缇厘望着那双久违的绿眼睛,亘久、漫长的岁月在他们彼此之间流淌。青年时期的阿德莱德与现在阿德莱德身影重合,虽然身体累到了极点, 他的心脏莫名很快砰砰跳动起来。
那双摇曳的绿眼睛从始至终都注视着他。
见缇厘似乎没有反应过来,阿德莱德补充道:“你介入我的过去,我又怎么能不在你身边呢?”
“……”
缇厘一脸疑惑,但很快就反应过来,阿德莱德的意思是那个平行世界的阿德莱德也是他,或者,至少是由他操控的。
真正的阿德莱德一直在他的身边……
琥珀色的眼眸瞬间睁大了。
缇厘陷入了更深的疑惑中,阿德莱特为什么要这么做?无论是过去青年时期的阿德莱德,还是现在阿德莱德,毫无疑问,都是极端理性的人,眼中只有目标和计划……但陪伴他经历过去的事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这是否意味着阿德莱德比他想象中更看重他,是否也经历过他一样的矛盾?喜欢又抗拒的矛盾?
阿德莱德是否有可能喜欢他?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有点荒谬,可当他抬起头与那双绿色的眼睛对视。
又觉得似乎没有那么不可能。
阿德莱德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没有任何的掩饰,或许他也不想掩饰,充满愉悦与兴味。
这和阿德莱德看其他所有人都截然不同,至少,他从未看到阿德莱德拿这种目光看过冯伦或是达米安。
他呼吸急促起来,心跳加速,低头又呕出了一口血。
鲜红的血浆滴落在地面上,凝成一个红色血珠,里面混合着深色的肉块。
他听到皮靴摩擦的声音。
阿德莱德正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你总是为了不重要的事物,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阿德莱德道:“这是为什么呢?”
“……什么是不重要的事物?”缇厘喘息反问。
阿德莱德朝他摊开掌心。
缇厘看着他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以太发出“嘎吱、嘎吱”响声,蛛网般的裂缝出现在了晶体表面,像是遭受到了重力的挤压。
伴随着一声破碎的声音。
最后星光熄灭了。
破碎的结晶体宛如沙粒一般从阿德莱德的指缝中流下。
宛如一捧尘埃堆积在他的面前。
看着细沙落下,缇厘呆愣住了,脑海中一片空白,就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怀疑自己亲眼所见的是否是真的?以太居然就这么轻易被捏碎了。这意味着他的努力又做了一场滑稽可笑的白功,可这怎么可能呢?
阿德莱德眯着眼睛注视着他的表情,欣赏着他抱有希望并做出努力,最后希望破灭时的震惊和痛苦,愉悦地弯起嘴角。
阿德莱德很乐意打消他最后一丝希望。
“世界的本质。”
阿德莱德嗓音平静低沉:“肉躯、灵魂、意识……”
缇厘呼吸略微急促,呆呆凝视着他。
“你想说什么?”
阿德莱德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沼泽,缇厘望进去,有一种喉咙被紧紧扼住,即将溺毙于其中的窒息感。
阿德莱德从始至终都优雅微笑着。
“你知道这三者中什么东西最珍贵吗?”
与其说是提问,但他们两个都知道答案是什么。
缇厘沙哑道:“……灵魂。”
“肉躯是躯壳,意识是躯壳衍生出来的想法、思维和回忆,而灵魂相当于能量。”阿德莱德缓缓道:“无论世间万物,都遵循基本的构成规律,世界也是如此。”
缇厘浑身发冷,一片茫然。
阿德莱德漫不经心抬起手掌,周围的环境骤然发生了变化。
掠过旷野的狂风再次在缇厘耳边呼啸起来,他好像站在世界之巅的上空。
这不是在开玩笑,他们真的来到了一栋摩天大楼的顶端。缇厘难以置信地看着脚下无边无际渺小的城市。
也是站在如此之高的高处,他才注意到城市基地的分布看似杂乱却均匀秩序,纵横交错,像是树木的根系盘根错节,爬满每一寸土地。
而中心则是巍峨耸立,在漫天烟尘里嶙峋庞然的“泰坦”遗迹。
就好像所有的城市,人类的文明,都是从泰坦衍生而出,一圈又一圈分布开的年轮,遵循着泰坦的繁衍方式。
“这就是世界意识的无形之力。”缇厘喃喃。
无人知晓世界意识存在了多久,但世界格局、人类的繁衍,无形之中都受到这股意志的支配,就像是藏在迷雾之中的一只大手,摆弄这一切。
而今,取代它的是另一股力量。
缇厘注意到天空已经被黑暗占据了五分之四,日光,月亮,星辰都被遮蔽在了黑雾之后。
数不清的人影在城市中声嘶力竭的呼喊着,他们哭泣的伸出手,拥抱着彼此,躲藏于城市之下,蜷缩在恐惧之中。
在天灾面前,他们感受到了纯粹的彷徨与恐惧,还有彻底的无助。
俯视着这些场景,他也能体会到相同的感觉。
他急促地喘气,胸口许多情绪剧烈又复杂的交织着,身体一直在颤抖,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除了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什么都做不到。
“肉躯、意识都可以被复制,唯独灵魂不能被复制,我们的世界也是如此。”
阿德莱德像是贴在他耳边,嗓音舒缓而低沉。
“被复制出来的平行世界,是能量乱流伪造的虚假世界,如同主树干上冒出的细小分枝,随时会凋零剥落。”
超乎寻常悦耳的嗓音像是在他的耳膜上摩擦,缇厘本能的颤栗起来。
阿德莱德:“平行世界的以太也不过是一具空壳罢了。”
随着真相被揭开,缇厘才意识到自己隐隐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在接触到真的以太时他总能听到那些湮灭世界的呓语与哀嚎,但这颗伪造的以太并没有。
迎着那束充满兴味的目光,缇厘一下就清醒过来,阿德莱德完全是故意的。他以为在这漫长的拉锯战中,终于掌握了一次主动权,占据了上风。但他还是失算了,从始至终都像被赶兔子一样,被阿德莱德诱导着,逼迫着……
最后走投无路。
阿德莱德乐意看着他,看着这个世界陷入泥沼,旁观着他的选择。愉快地欣赏他怀抱着一丝微渺的希望,做着徒劳无功的努力,最后挣扎着,痛苦的,一点一点沉入沼泽。
这真是一种令人憎恶的玩弄和趣味,可他的心情比想象中的更平静。
在世界崩塌前,他个人的情感是如此的渺小又微不足道。或许是该做的都做了,又或许是身体的疲惫达到了极限,他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
他问:“世界未来会怎么样?”
“我们世界的动荡将会终结。”
“世界会与阿图姆融为一体,被茧包裹成为新的世界,成为我的一部分。”
阿德莱德弯唇笑道:“世界稳定后,觉醒者将不复存在,我们的世界将重新孵化。”
“那人们呢?”缇厘问。
阿德莱德:“当然也会成为我们、成为新世界的一部分。”
缇厘不寒而栗,看着眼前可怕的场景,他知道阿德莱德真的会做的出来。
他抬起头:“……你真的是个疯子。”
“也许在这个重新孵化的世界,还会诞生新的人类文明,生命会步入新的循环。”阿德莱德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缇厘脑海嗡嗡作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
其实早就知道阿德莱德的打算,但听到阿德莱德毫无掩饰地说出这些话,他依旧感到深深的恐惧。是的,这是自然的,他早就知道阿德莱德对人的躯体和意志不屑一顾,他认为只有能量是最重要的,觉得只有那个东西才是特别的,而其他都是能够被舍弃的。
因为在阿德莱德眼中生命的轨迹廉价堪比刍狗,就像树根下的蝼蚁一样碌碌无用,生命对他来说不过是千篇一律的能量载体,或许对于世界意识而言也是如此。
分明早就知道,但还是控制不住颤抖,仿佛听到了某种骨头碾碎的声音。
无论阿德莱德将未来描绘的多么和平美好……但旧人类注定看不到那一天。这就像是他曾在荒原见过蟒蛇吞噬野兔的一幕,蟒蛇吃掉了野兔,野兔在被吞进肚子里的那一刻就被杀死了,但又何尝不能说野兔在另一种形式上与蟒蛇融为一体呢?
而新人类就更是让人啼笑皆非的荒唐话……他的生活、他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谁还在乎新人类?
睁大眼睛看着末日一般的黑天,刺骨的狂风吹皱了城市反射的灯光,眼眶旁的皮肤都疼了起来。
“……不要害怕。”
阿德莱德轻柔地抚摸他抽搐的脸颊,在他耳边说道:“这次不会感觉到痛苦。”
“我没什么可怕的。”
缇厘别开脸。
心情平静下来,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心死了。
但与情绪的平静截然不同他的身体一直在发抖,这种抖动是很细微的,当阿德莱德的手掌轻轻摩挲他的面颊,他咬紧牙关甩开了这只手。
他讽刺:“无论怎样,你都达成了你的目的。”
阿德莱德:“看来你不愿意。”
“你要牺牲无辜的人类,一切生灵,达成你所谓的虚假的和平。”缇厘一边咳嗽一边喘气。
“缇厘。”
阿德莱德缓缓摇头:“随波逐流的意志是没有价值的东西,对于我们的世界毫无意义。”
在阿德莱德看来,人类分为施加痛苦的上位者,和被压迫,追逐着虚无缥缈的神明,怯懦,弱小的下位者,这样的躯体和意识是没有存在的意义的,就像树荫下的蚂蚁。
听着阿德莱德无情又傲慢的话,面对那双极致冷静的绿瞳,缇厘真想冲过去攥紧他的领口,给他一拳。
只可惜他身体已经筋疲力尽了,内脏被碾碎的痛苦让他稍微动一下就带来难以承受的剧痛,如果有机会他必定会将这份痛苦还给阿德莱德,要他体会他体会过的痛苦,绝望,将他拉入沼泽中。
但同时他也清晰的意识到,他无法触发德莱德,就像阿德莱德无法说服他一样。
阿德莱德无法理解他,他只是不想失去任何东西。就像瑞贝特。那是他童年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但失去之后他才意识到那也是他怀念的记忆。
他从未拥有过太多的东西,所以每一样对他来说都很珍贵。他失去了瑞贝特,失去了最初的精神体,分明没有拥有很多的东西,可他却一直在失去,所以他不想再失去了,但这一次,他失去的是整个世界。
他不明白阿德莱德为什么会认为人的意志是没有价值的,因为人性随波逐流,将信仰奉献给虚伪的神明?所以阿德莱德会这么认为?
但看看下方土地吧。
他俯瞰着下方鳞次栉比的城市,那些林立在地面上,宏伟的,连绵不绝的建筑物,包括他脚下的摩天大楼。
觉醒者总认为普通人没有价值。但即使是普通人也有其存在的意义,这些城市就是他们一砖一瓦用手慢慢建造起来的。
即便潜移默化地受着世界意识的影响,但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都活的很认真。
人们来到这里,定居这里,建造这里。
多么的不可思议,他们怎么会认为普通人没有价值?
脑海中浮现出乐瑶、金子哥、小米的脸,他们每个人都是截然不同的,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可以被替代的。
活生生的人存在的意义,不仅是要活着,而且要有意志的活着。
他已经试图竭尽全力去阻止,但命运一直都是这样。就像握紧掌心的沙子,越是用力抓紧就越是容易失去。越是渴求光明,就越是会被推往绝望的深渊。
“到我身边来。”
阿德莱德侧过脸,微笑望着他:“跟我一起见证我们的未来。”
阿德莱德向他伸出手,但他只是愣愣地看着那只手,他没有选择握住那只手。
在某一个瞬间他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一个念头闪过,就像苍白的闪电划过浓云。
他不能让阿德莱德一直困住他。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对阿德莱德的仇恨变成了欲。望,圣所从未教会他们如何爱一个人。没有人告诉他,他的选择是对是错,但无论他的仇恨,爱意,以及此刻的疲惫真实的。
他曾欣然接受苦难,也接受此刻的穷途末路。至少在他活着的最后这一刻,意志是自由的。
这么一想,他就笑了,呼吸也变得轻盈。
他目不转睛注视着阿德莱德那双令人毛骨悚然的绿眼睛。
直到这一刻,阿德莱德依旧从容,似乎笃定他不会拒绝他。
但很可惜,他不会让他如愿。
他咬紧牙关,深呼吸,耗尽全身的力气将最后的精神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数不清的蝴蝶从缇厘的胸口蜂拥而出,成千上万只蝴蝶宛如白色风暴,短暂地撕开了阿德莱德的重力领域,是地平线上最后一抹白色。
他整个人一瞬间下坠。
如同撕裂了翅膀的蝴蝶,从高空跌入尘埃。
不断坠落。
无论是在狂风中高歌的鸟,还是撕裂翅膀的蝴蝶,至少他们都是自由的。
地面震颤摇动,城市、旷野、浮空岛都在震荡崩塌,星球的轴心正在被侵蚀,地面持续不断的震荡,树叶摇动,滚滚烟尘弥漫开来,人们陷入绝望,恐惧。
黑雾如交错离散的潮水丝丝缕缕爬满了天空,最后一丝光芒渐渐沉入地平线,彻底消失。毫无生机的黑暗笼罩世界,天空地面不再有一丝缝隙。
这是超出人类常识的沉寂与黑暗,是最难以言喻的无言恐怖。
时间沉默,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陷入了永无休止的寂静。
终于到了世界终末的这一夜。
耳边风声间歇,那从遥远旷野呼啸而来的狂风终于落定了,缇厘仰头张目,过往一幕幕徐徐在眼前荡开,终又随风消散。
“啊……”
98/103 首页 上一页 96 97 98 99 100 10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