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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罐被掉落的砖头打碎,蓝黑色的液体淌成一条小河从桌头流到桌腿,然后在铺满灰尘的青石砖地上吐出一大滩不规则的黑痕。
顺着青石砖崩裂的歪扭痕迹往上,是堆在角落里的四只大罐子。
半透明的罐体能看见里面装着的不知名液体,每只罐子里都有,有的装了满满当当,有的又只剩半罐。
方顾往前走了几步,从墙壁上抽出长燃的白烛,凑近才发现,那些罐子口上居然沾了一圈死苍蝇。
方顾用手指捻了捻附着在罐口的黄黑色霉点,又轻嗅了嗅,居然是油?
“有什么发现?”背后轻巧的脚步声落下,方亦卿捂着腰姿势怪异地走到方顾身边。
“嚯~装的什么?”兜了半头蜘蛛网的脑袋伸过去,方亦卿胡乱猜测,“不会是某位大哥的胳膊腿儿吧?”
方顾没理会他的胡言乱语,扭头又朝另一边走去。
那里竖着一扇石门,雕花砌玉的富贵模样与周围破败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岑厉正站在那儿。
“有什么发现?”方顾挨着岑厉站定脚,双手抱住胳膊,微微仰起的脸上飘着淡淡的哀怨。
他们又又又被一道门拦住了。
“看不出什么门道,”岑厉语气懊恼,两道眉聚成一座低峰,“我不通奇巧,若只观外表,看着倒是和我们昨天晚上在湖底瞧见的那扇外门相似。”
幽深的蓝眸瞥向方顾,“要不然你再飞上去瞧瞧看有没有一把钥匙?”
方顾眨眨眼:“……”这个可真是为难他了。
湖底的钥匙本来就是他放在柱头上的,他当然拿得轻而易举,可眼前这个……都没根柱头,怎么藏?
话虽如此,但方顾说出来又是在喉咙里倒腾了另一番说辞。
“我看开门的机关应该不是钥匙,”方顾抬了抬下巴,手指着石门上繁复的花纹,
“我之前偶尔看过的一本山隐杂集上写,古代工匠技师喜欢将开门机关藏在门板或者是周围的墙壁摆件上,兼具隐秘、实用和美观性。”
方顾停了两秒,手指绕着石门转了一圈,“可这里就这道门符合美观性,或许我们可以在门上试试。”
“哪儿本书上看的?”黏了灰尘的声音有些哑,方亦卿由远及近,狐疑地瞅向方顾,“靠谱吗?”
一双墨黑窄瞳幽幽转过三度,粉白的唇勾起,方顾笑不达眼底:“试试不就知道了。”
三人分两边站立,方亦卿在左,岑厉和方顾居右。
四米高三米宽的巨大石板被均匀切割成两半,正中两条“S”刻痕交叉,光滑的四瓣弧形形如沙漏堆聚,足有一厘米深的凹槽里还残留有部分发黑干涸的红泥。
方顾有些好奇,伸出指头捻了捻。
“血……”他低声喃喃,视线又落到石门山交叉的怪异符号上,总不会要用血才打的开吧?
就在他思考这个血腥方法的可行性时,一抖黑灰突然掉了下来。
紧跟着的是巨锁拉动锈迹齿轮的嘎吱声,灰尘碎石从门顶簌簌抖落。
“怎么了?”
“谁动了!”
“是谁?”
三道人音重叠,石门洞开的震动将心跳吞没。
强白光如闪电一样从细缝中跳入,将门后的窄瞳映出一对晶蓝色的瞳孔。
空气中似乎凭空出现一面镜子,面对面照出四张一模一样的脸孔。
陈少白眼睛瞪得如同吞了大灯泡,呛入气道的惊惧还卡在喉咙口,两声枪响先一步在他眼前炸开。
下一秒,黑洞洞的枪口转向他,对面的人冷冷开口:“你是谁?”
陈少白咽了口唾沫,声音颤颤:“陈……陈少白。”
“他们呢?”
还飘着白烟的枪指了指地上两个被一枪爆头的尸体。
“方……方顾、岑厉。”陈少白表情麻木。
“那我们呢?”
“你、你们……”陈少白表情呆滞,“也是……方顾、岑厉,还有……方亦卿。”
“两个方顾!?两个岑厉!?”方亦卿声音惊恐,活像见了鬼。
岑厉定定看着躺在地上的“自己”,刚一动,却把陈少白吓了一激灵。
“你……你先别过来!”陈少白惨白着脸后退,四肢仿佛都不听使唤的东倒西歪,“我……我先捋捋!”
“好,我不动,你别激动,”岑厉温声安抚,用眼神示意地上的两具尸体,“但你能先说说他们是怎么回事吗?”
陈少白先是偷偷觑了眼方顾,退到一个自认为安全的位置,而后嘴巴才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我……”
“你们看!”方亦卿一惊一乍,又吓得陈少白心停跳了一瞬。
“那里!”裹着黑布条的手指冲着一张迤逦的脸,“他额头上是什么?!”
陈少白下意识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躺在地上的两具尸体四肢蜷缩,脸颊灰败呈现一种诡异的青绿色,在他们的额头正中似乎有一颗绿色细藤正在慢慢冒芽。
“有些眼熟……”岑厉话音刚落,那绿芽疯长,莬丝花似的细藤扭曲缠绕,眨眼的功夫就拢成一个囚笼将两张脸吞噬。
“什么鬼?!”陈少白脚软腿软,漂亮的脸蛋上血色褪尽。
是异形还是畸变体?方顾脸色难看,要知道这两个可是有很大的区别。
“少白,你和……他们一起的时候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岑厉强迫自己不去看地上那张被蚕食的属于“方顾”的脸,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联想到了某些痛苦的经历。
陈少白忍住想吐的冲动:“我……”
“等一下……”方亦卿突兀地打断了他。
“如果这两个是怪物 ,那……”裹着黑布条的手指快速掠过地上的“花肥”,而后定定指向陈少白,“那和他们在一起的你,又怎么证明自己不是怪物?”
陈少白:“!”没想到有一天他居然要证明自己不是怪物!
“如果你证明不了……”阴恻恻的声调里溢出杀气,方亦卿红眸一眯,从腰上掏出手枪。
“我……我……”陈少白又惊又怒,“方顾!顾哥!队长!你说句话啊!”
方顾一脸冷漠,手指扣上扳机:“开一枪就知道了。”
“你!”陈少白气急,“狗东西!死疯子!我喜欢我哥!”
方顾撇撇嘴:“行了,他是陈少白。”
方亦卿傻眼,这么武断的吗?就凭他喜欢他哥?
陈少白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刚才吐出了什么狂话,凝固的长睫毛疯狂眨动,他暗暗庆幸,还好陈少清不在。
“陈医生,你说说这两个……是怎么回事?”方顾兴致缺缺地收了枪,抬抬下巴幽暗的目光凝着地上两堆瘫软的尸体。
陈少白咽了咽口水:“昨天半夜观测站突然停电,我哥听到外面有动静,他开门去看,不知道什么东西突然冲出来将他捆住拖走,
我追出去,发现整个楼道都被巨大的绿藤怪占领,它们似乎知道每个人的房间,粗壮的触手撞开房门,将所有人都拖到了地下。”
“即使是突袭也不至于没有一个人能抵抗几分吧?”方顾目露疑色,“更何况还有盛萧,那个黑桃武力值也不低。”
“不是,”陈少白摇了摇头,“我们被下毒了,所以才来不及抵抗。”
说话间方顾发现陈少白一直在偷瞄方亦卿,神色间似乎带着某种怀疑和忌惮。
方顾不动声色地打断,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王长峰和观测站其他人也一起被抓了吗?”
听到这话陈少白一口气又差点喘不上来 ,“王长峰!”他语气激动,“他是怪物!观测站里的所有人都是怪物!就是他指挥绿藤抓了我们所有人!”
这点到是和方亦卿说的大差不差,不过……方顾窄瞳一转,声音冷得像裹了冰,“你为什么那么怕方亦卿?”
空气似乎静止了,陈少白脸色煞白,一帧一帧望过去的视线里再也遮掩不住恐惧。
粗重的喘息堵住喉咙似乎下一秒就要将他溺死,陈少白声音轻颤:“还有他……还有一个。”
电光火石之间,两只手同时拔枪,还沾着硝烟味儿的枪口分别对准方顾和方亦卿的脑袋。
“别激动,方队长。”即使被枪指着脑袋,方亦卿依然笑得出来,坠在耳朵上的两条蛇形银坠组成了一个歪扭的十字。
方顾一瞬间想起来,第一次见方亦卿时,他戴的耳坠是个标准的十字架。
方亦卿偏了偏脑袋,晶黑色的蛇瞳折射出点点晶光,他丝毫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还在不遗余力地掰扯,
“你怎么就确定这小子没说谎?和我比起来,跟着怪物一起行动的人才更可疑吧?”
“我……”一个脏字堪堪抵在舌口,陈少白气急败坏,“昨晚方亦卿和我们一起被抓,我逃走的时候他还和我哥关在铁笼子呢!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假货?”
方亦卿冷冷邪笑,不甘示弱:“你怎么那么厉害,别人都没能逃走,就你逃走了?”
“是我哥!我哥舍命救了我!”震天吼的声音破出啜泣音,陈少白泪眼婆娑地祈求:“队长,顾哥,你救救我哥吧,求求你了!”
凝固的血液被巨大的恐惧冲开,陈少白似乎终于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岑厉,连忙扑过去,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厉哥!厉哥!我哥和你那么好,你一定会救他的对不对?对不对?”
岑厉身子僵了半边,他扒开肩膀上紧箍着的手,如画的眉目在稀稀落落的光影下淡到极致:“别担心,我们会救出他们的。”
陈少白表情一滞,他微妙地感受到了岑厉的不同,那双蓝眸里如今沁着的不是柔水,而是骇浪。
“好。”陈少白隐下心中的慌乱,视线又重新投向方顾。还好,方顾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刁蛮。
刁蛮的方顾将子弹上膛,眼神睥睨:“他说完了,该你说了。”
方亦卿见抵赖不得,无奈一笑:“方队长可别开枪,我也是自己人。”
说着他便伸手在脸上一抹,薄薄的人皮从脸上撕开,新的一张脸却仍然与方亦卿有七八分像。
“我叫方祁珺,是方亦卿的哥,”肆意生长的浓眉拢在深刻的眉骨上,剥脱了艳色的眼睛呈现出深邃的棕色,
方祁珺笑了笑,握枪的手松开,五指张开做了个无害的姿势,“我绝对没有恶意。”
第113章 落幕
“方亦卿的哥?”方顾眸中警惕不减,“怎么从没听他说过?”
方祁珺脸上讪笑:“幼年时父母离婚,他跟着妈,我跟着爸,爸妈不让我们联系,所以我们每次都是偷摸着见面。”
“一个月前亦卿说他要来塔拉玛雪山执行任务,期间我们一直秘密保持联系,直到半月前,亦卿的卫星通讯打不通,我担心他出事,所以才来找他。”
“没人能证明你说的是真话。”方顾油盐不进,墨黑的窄瞳溢出冷芒。
方亦卿苦恼:“可也没人能证明我在说谎啊?但……”他话锋一转,“只要找到亦卿,我和他到底说没说谎就都明了了。”
裹着黑布条的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陈少白,方祁珺挑了挑眉,正气的脸上融了一丝痞:“英明神武的方大队长,总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吧。”
方顾利索地收了枪,恶气的脸一秒扬起笑:“那就……合作愉快。”变脸速度之快令人惊叹。
几人目标达成一致 ,他们本来就是要去救人,这下有了陈少白带路,更是如臂指使……个屁!
“人呢?!”陈少白捂着脑袋惊吼,“明明就是在这儿啊!”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巨大隔室怀疑人生。
方祁珺眼睛一眯,脸上怀疑:“你确定你没走错路?”毕竟刚才这小医生领着他们拐了个九曲十八弯,稍一分神走错一个岔口就是天差地别。
“绝对不会错!”陈少白目眦欲裂,栗色的眼瞳泛起红猩。
“好好!你别急!别急!”方祁珺连连摆手,生怕那双程亮的眼睛将他吃了。
“他没说错确实是这里,”方顾语气凝重,鞋尖碾了碾青石砖上一段模糊的印痕,“只不过在我们来之前人已经被转移走了。”
“这里有血!”岑厉清冷的尾音上坠着辨别不清的情绪。
那摊血并非是惯常的鲜红,反而像糜烂的红花又往里掺杂了点儿闪着荧点的绿色,很大可能是因为中了陈少白所说的毒的缘故。
但这种能悄无声息渗入的毒素不可能紧靠昨晚那匆匆四五个小时,就能达到限制甚至毁坏高等级武力者行动能力的程度,
所以必然是在他们刚到观测站的第一天就已经中毒,但倘若如此他和方顾又为什么没有中毒?
不……岑厉蓝瞳一颤,他其实是有反应的。
岑厉不着痕迹地捏了捏胳膊,薄衫下冰冷的机械神经深嵌在血肉经脉里隐隐跳痛。
昨晚机械神经的排异反应强烈到不正常,是方顾喂了他自己的血才能压制住那股凿筋砸髓般的疼痛,而方顾……恐怕也是因为他特殊的血才会对那种毒免疫。
岑厉低垂的眼睫如羽毛轻轻眨动,隐在阴影里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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