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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么呢?”他三两下清理完里面的毛屑,直起身,见李絮微微抬着头,望着洗衣机的上方出神。
“那个,”李絮晃晃腿,朝着墙上抬了一下下巴,“那张照片好好看,那是哪里?”
陈誉洲扭过头,也看见了那张挂在墙上的大幅海报。海报有些年头了,有点翘边,上面是红、橙、黄相间的茂密树林山谷,底下标注有一小串白色的英文字母。
“斯特拉特顿山,佛蒙特。”
“离这儿很远吧?”
“有点,靠近纽约,”他顿了顿,怕他不知道,又加了一句,“在东海岸靠北边的地方了。但是这种秋景还挺常见,大烟山、亚特兰大周边的秋天也是这样。”
“真的吗?”
“嗯。”
李絮心里有点痒,“哥你还有照片吗?我想看看照片。”
陈誉洲掏出手机,低头划了几下,递了过去。
李絮生怕再有多余的心思,尽自己所能不去碰到他的手,小心地碾着他的手机边缘,接了过来。屏幕上有一辆刚洗完的黑色皮卡,车门半开着,车身还泛着水痕;车后能看得出是一片宽敞的空地,路边有高高的两排树,叶子一半黄一半橘,再掺点红,铺满了一地,厚厚像个小山包似的地堆在路牙子上。
“这是在你家门口吗?”他问。
“是,那天刚洗完车,顺手拍的。”
“好漂亮啊。”
李絮把照片放大了一点,仔仔细细地看,“我之前住的地方气温变化太快了,基本只有冬夏,感觉都没怎么见过像样的秋天。我就记得课文里写‘枫叶层层叠叠地落满山坡’,但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颜色饱和度好高啊,真的好像画出来的哎。”
“喜欢的话,你可以来做客。”陈誉洲说。
李絮闻言勾了一下嘴角,手指揉搓了一下手机边缘,缓缓回答,“......好啊。”
“天气会很冷吗?”
“还好,只是风会有点大。”
“那......哥你要记得来接我,”李絮将手机还给他,“不然我肯定找不到地方的。”
“会的。”
李絮的鼻尖翕动了一下,扯着脖子仰了一下头。头顶角落里的电视闪烁,没有声音,正放着新闻。他读不明白上面的内容,就看着金发碧眼的女播报员一本正经地说话,随后画面上出现了沙土地上的一排褪色的广告牌,支架锈迹斑斑,接着是路肩上停着一辆拖车,车主顶着太阳下车检查车况,身影在滚动的热浪里一截截扭曲变形。
他看着,突然想起了昨晚他冒雨下车的事情,“哥,你车还好吗?昨晚的问题会不会影响到你开车?”
陈誉洲摇了一下头,丢掉手里的纸巾,“还好,不是什么大事。回头有空订个雨刷条再换上就可以。”
“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没什么,一会儿出发前刷下车就行了。”
“那你教教我?我先去帮你弄,”李絮从烘干机上跳下来,“这样我们也能快一点出发。”
陈誉洲没想真的让他去做,他潜意识里有点担心李絮离开自己的视线太远。但看着李絮利落的两下动作和迫不及待的眼神,他还是把嘴边的拒绝咽了回去。
“油枪附近会有泡沫刷,”他交代了一下,“你找找,拿起来直接用。”
“就在停的位附近吧?”
“嗯,一根黑色的长杆,放在垃圾桶的下面。”
“好。”
“刷下底下脏的地方就行。”陈誉洲把他卡住的一小截衣摆扯出来,“不着急,我晚点回去找你。”
作者有话说:
加更一章过渡
因为达到日三了所以奖励自己多更一章
第14章 “不是你的问题。”
日头越来越高,天色明亮。这片无边的红层平原终于迎来了它的万里晴空。
李絮回到了车子旁,按照陈誉洲给的指示在旁边的格槽里找到了那根黑色长杆,捏着把手把它抽了出来,另一头上是潮湿扁平的海绵头,有些沉,上面还挂着两滴浑浊的液体。
他又将海绵头送进去,在空空的格槽底下压了压,再次抽出来贴上了车漆,在有污垢的部分顺着同一个方向仔仔细细地擦。
他把左侧的下半部分擦了个干净,又换到右侧。
他越刷越觉得有些不对劲。右后轮外侧的那一圈翼子板上附着了一层厚厚的泥灰,刷头一贴上去就发涩,怎么都推不开。
他抿起嘴,弯着腰,把刷头贴着翼子板下缘来回磨,泥水被他带出来又抹回去,脏兮兮的东西在雪白色的车身上逐渐形成接近固体般的褐色痕迹。他的手上不敢用蛮力,却在那巴掌大的地方越刷越急,越刷越躁,速度越来越快——
“......给我。”
一只熟悉的大手伸过来,眼见着指尖就要碰到他的手。李絮本能一躲,刷柄脱了掌,“哐”地砸在地上,摔在了在两人之间。
是陈誉洲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他的两件烘洗好的衣服。
“不、不好意思,”李絮一撤,这才缓过神来,又抢着把刷子捡起,“我没反应过来......我再刷刷,能刷干净!”
陈誉洲看了他一眼,这次把手伸向了刷柄的尾巴,特意与他的手拉开了距离,轻轻一拽就接回了刷子。
“你拿这些。”
李絮从他手里接过衣服。
他抓着刷子走到了另一侧的垃圾桶边,把刷子塞回格槽里,上下涮了涮,又拿了出来。
泡沫刷鼓起来,重新吸饱了水,滴落的污水在地上划出一条连续的深点。李絮更窘了,他以为格槽里就是没有水的,“我不知道......”
“没事。”
陈誉洲动动手,当着他的面,三两下就给那块污渍擦了个干净,露出了底下两道细细长长的擦痕。
这两道擦痕有些深,已经伤到了车漆,在车身上拖的足有一个轮胎的宽度那么长。一旁的李絮一眼就看到了,心里不由地咯噔了一下。
他好像是把车刮花了。
陈誉洲自然也看到了,但他只是抬手又刷了一下,再反过刷头,用胶条剐蹭了一下水渍,什么都没说,接着就走向车头,去擦其他地方了。
李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光下。他并没有察觉到陈誉洲有任何情绪上的波动,这反倒让他过意不去,心口淤堵的感觉更甚。自己非但没有派上用场,反而帮了倒忙。
陈誉洲只是去顺手擦两下全是虫子尸体的保险杠,回过头来的时候看他还抱着衣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去把衣服放好吗?”
“哥,”李絮问他,“你、你这个车补个漆要多少钱?”
“......怎么了?”
“好像是我把你车刮花了。”
陈誉洲顿了一下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回答道:“那不是什么事。”
“是、是我弄的。”
“正常损耗而已,跟你没关系。”
“不行的哥,你要告诉我。”
见他又要钻牛角尖,陈誉洲一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劝。思来想去只能先憋出一句,“先上路,这事儿回头再说。”
远处的地表开始有浮现出一层热浪的趋势,远处的方向上已经彻底不见蜿蜒的山脉,只剩下望不到边际的平地。
陈誉洲握着方向盘,余光却时不时扫向副驾驶。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觉得车里安静并不是一件好事,这种安静有些古怪,像有什么东西悬在空中落不了地,让人心里膈应。
车轮碾过路边上的一道裂缝,车身颠簸了一下。他终于忍不住,率先开了口。
“你的那件外套干透了吗?”他试图打开话题。
“干了。”
“怎么不穿了?”
李絮抖了抖,穿上了。
“小絮,是不是我......”他想了又想,“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李絮摇摇头,想装的无所谓一些,但还是叹了一口气,“你的车……对不起。”
“......不算什么。”
“哥,你可以跟我说实话。虽然我没有车,但我知道开车的人都是很爱惜自己的车的,况且你这车看起来还挺新......是我太用力了……”
“不是你,”陈誉洲告诉他,“是石子崩的。”
“不可能崩那么长一节。”
“在这里有可能,路况差,”陈誉洲很笃定,“车速快起来石子就会飞溅,挡风玻璃有时候都会裂开,所以这点小刮痕很正常。”
他说的不无道理,有理有据。
可是这安慰不了李絮,他的心已经因为这事被死死拧作解不开的一团,沉了下去。他越过前面的几辆车去望前方空寂的、一望无际的广袤平原,远处海市蜃楼般的地平线看起来明明如此清晰,明明车轮也在向前滚动,他却觉得它游动地越来越远。
太远了,终点太远了。
他这么差劲,以他的能力,永远也不可能抵达。
“小絮......”陈誉洲并没有感觉到他有好一些,于是又尝试叫他。
“哥,你是......是对谁都这样吗?”李絮的喉咙发涩,他尽量让自己的提问听起来不那么奇怪,“我是说......你对谁都这么好吗?随便让人上车之类的?”
“什么——”
“这样不对。哥,这是不对的。”李絮深吸了一口气,一点一点、一字一句的把能想到的话全都往外吐,“你看社会这么复杂,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事情都会发生,你......你别总对人那么好,不应该这样,一点防备都没有,什么事情都无所谓,以后要是真的碰到事情怎么办......”
“一个人在外面还是要强势一点,不然容易吃亏。你这么好说话,要是遇到占你便宜的人怎么办呢......或者无理取闹的怎么办?”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如果......如果我就是这种人呢......你又不知道,是不是?我故意趁你不在然后划了你的车,甚至……偷了你的东西、偷了你的钱然后、然后就逃跑了......或者哪天突然就一声不吭的离开了呢?你也算了吗?”
“你不是的。”陈誉洲口气无奈,”不是这样的,小絮。我也没带过其他人。”
“你怎么……怎么知道我不是——”
李絮张着嘴,还想继续说下去。前方突然炸开一连串刺耳的喇叭声,撕裂空气的恐慌迎面袭来。陈誉洲瞳孔一缩,右脚条件反射地狠踩了下去——
刹车踏板瞬间顶死,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李絮的胸口狠狠勒进安全带,又将整个人往后猛掼,后脑勺“咚”一声撞在头枕上,视野里的车窗在剧烈地摇晃、对撞。
轮胎尖啸,似乎已经有了焦糊味。他们的车向前滑窜了好几米才堪堪停住,车头距离前车的尾箱不过一掌距离。
幸好,幸好他们前面有足够多的距离。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李絮咽咽口水,他顾不上去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第一反应是扭头去找一旁的陈誉洲。
“哥——”
“你、你有没有事?”他伸出手,想去观察他的状态。
陈誉洲没有回答他。
在彻底刹停的前一秒钟,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瞬间不该出现的失焦,很亮,很短,却令他的心脏直直漏了一拍。
他的脚下还死死踩着刹车踏板,指关节绷到几乎透明,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抬肘一把拨开了李絮的手。
他以为自己又要撞上去了。
李絮被打回来的一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落到哪,“怎么了……是不是头晕?”
陈誉洲喉结滚了滚,缓了好几秒才吐出一句,“……没。”
但是李絮注意到了。他的右手虎口边缘被蹭破了一道,血珠正从破皮处迅速渗出,在他偏深的肤色上格外显眼,足以见得他握方向盘的力道之大。
他不知道这个创口究竟有多大,慌忙去扯纸巾,“你的手破了!
陈誉洲拧着眉头甩甩手,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扣住方向盘下沿。
“你受伤了!”
“你先别动。”
李絮的手里还抓着没有着落的一节纸,撕出来的毛边一松,两片碎屑在阳光里漂浮两下,悄无声息地落到了他的膝头。
他还没有见过这样的陈誉洲。虽然看起来都是同一个人,却说不上来的陌生。这让他有些慌张,“哥......你、你还好吗......是我不应该在你开车的时候一直跟你讲这些的,让你分心了。”
陈誉洲把刹车松开一点,车子又随着拥堵的车流往前滑了一段。
“没事。”
他隔了两秒钟,又低声重复,“我没事。”
“不是你的问题。”他动了动脖子,也不知道究竟指代的是哪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算加更
代入一下小絮也是真的挺手足无措的
想想曾经自己真的一头蹭上过别人的车漆然后被车主逮了个正着…
第15章 “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李絮的最后一份工作是在国内某高级连锁酒店客房部任楼层服务员,主要负责客房清洁与布草更换。
他印象最深刻的是《客房作业员工手册》事故管理的第一条:员工过失致损的,酒店对外处理;对内一律追责扣罚,情节严重者从重处分,直至调岗降级或解除劳动关系。
他也还想得起小许——去年冬天刚入职两个月的、讲话总是怯生生的农村女孩——因为在套房清洁时挪开床头柜上的东西擦台面,不慎碰掉了客人随手搁着的一只万宝龙笔座,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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