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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一个人去那里。”
面前的光线一晃,男人隔着一拳的距离在他左手边坐下,见他的屏幕上的地图停留在阿尔伯克基,提醒他,“这个季节新墨西哥会有沙尘暴,尽量别停留。”
李絮愣愣地扭过头。
只见突然回来的男人抿着嘴,当着他的面拿出一罐可乐,在上面敲了敲以示全新,随后“喀嚓”一声拉开了拉环,递给了他。
碳酸发出噗嗤一响,迟钝的李絮看着几滴冷凝在罐身的水珠落到了男人略显粗糙的宽大指节上,没反应。
怎么跟说好的一样,真回来了。
“怎么不拿着,” 男人问,“你不是说想喝吗?”
“......谢,谢谢!”
李絮受宠若惊赶忙接过来,嘴唇抵着瓶身就喝了一口。冰凉的小气泡尖锐的在舌面跳开,身体打了个激灵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还要吗?” 男人看着迅速空掉的罐身,又从身侧拿出第二瓶。
这瓶罐身上有道粉红色的标签,虽然跟售货机里面的不一样,虽然全是英文,但李絮认出来了。
樱桃味的。
男人见他不接,“你不是想尝尝?”
李絮这会儿反应过来了。他更是受宠若惊,没想到这人看着凶神恶煞,心思还挺细腻的,居然把自己的几句有的没的的全听了进去,“谢谢!谢谢!谢谢!谢谢哥!多少钱啊?我给你。”
“不用,两瓶打折,没多少钱。”
李絮对他的好感简直是蹭蹭上涨,主动往他旁边凑近了一点,“哥那你也一个人坐长途大巴啊,你要去哪啊?”
“我不坐,我是运货,路过。”
“哦哦,你是开卡车跑货运的吗?”
“嗯。”
“辛苦吧,” 李絮问,“都运什么货啊?”
“都有,这次给人搬家。”
“哦......那你是从这里出发吗?去哪里啊?”
“路过,” 男人回答,“去洛杉矶。”
“是加州吗?”
“嗯。”
“像你们这种......一般开过去要多久啊?是不是每单都有时间限制的?” 李絮好奇。
“分活,分车,” 男人也不觉得烦,李絮问什么他就答什么,“小车一周内。”
“这样啊,辛苦哦。” 李絮低头去看可乐罐身的水珠在脚下画出的一片水渍,
男人的视线划过他秀气的鼻尖,落在他微微一动的嘴角,突然问,“那你是要去哪里?”
“我?” 李絮亮晶晶地眼睛重新看向他,“我本来也是要去加州的啦,但是应该是去不成了。”
“为什么?”
“当然因为我只剩下一百美金啊!” 李絮不知道他为什么又问一遍,觉得滑稽,没忍住,笑了一下,“真的,没骗你。我的钱包被偷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偷的、被谁偷的......可能是在上一程的巴士上被人摸走了……哎呀折腾一大圈就落个这个结局,不行就不去了吧,也没办法......”
“你从哪里来的?” 男人眉毛一动。
“国内,” 李絮答,“前天在夏洛特落地的,北卡。”
“旅游?”
李絮想了想,觉得自己打算自杀这事也挺吓人的,也就没跟男人说实话,“算是吧。”
他觉得自己应该算流浪,但流浪怎么不算旅游。
“怎么不买特价机票。”
“......我不想再坐飞机了。” 李絮没敢直接说缘由,他有点怕给对方留下娘唧唧的印象,但嘴还是一撇,整个脸皱成一团,“临时决定的,而且昨天还正好就没有直行加州的大巴,我才到的这里……”
他絮絮叨叨起来,“我知道这挺巧合的,可能......可能这就是命吧,像我这种人就是糊涂又倒霉,命里也没有加州,所以千方百计都到不了......不过我刚刚想了想,这大美利坚来都来了,能走到哪里算哪里吧。哥你比我了解,你说既然这个阿尔什么什么的地方不安全,那有没有推荐的地方?”
“你是想参观什么?”
“......随便,都可以。” 李絮摸摸鼻子,大剌剌地又凑近了,拿出手机递过去,“这个孟……什么的呢?我看好像有特价。”
男人看了一眼快要蹭到自己下巴的两根头发丝,闻到了一点阳光晒过的柔软棉絮味,默默后撤了一下。
他觉得眼前这人未免有点太自来熟了,两瓶可乐就能被收买,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孟菲斯还在田纳西,靠近密西西比河。”
“怎么样?要不我去那里好了。”
“还可以,没什么特别的。”
李絮点着头收回手机,手指划了划,“那我买这个好了。”
男人深邃的眼睛一动,下意识问:“那你到了......住哪里?”
“不知道,再说吧,” 李絮其实并不关心自己住哪里,“还是大厅?桥洞?加油站?”
“不安全。” 男人不赞同,还十分认真的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像是评估了一下,然后对他说,“尤其你一个人。”
李絮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他长得挺柔和的,带点女相。瘦长的骨架中等的身高,看起来像根葱白一样一拳就能被打晕过去。他明白男人的意思,也不生气,只是笑笑。
“那没办法啊,我又不能有丝分裂是不是。哎大哥,虽然你看着吓人,但你脾气真好,人也帅嘿嘿。要是你也坐大巴就更好了,说不定我们还能一起走一段,能做个伴儿。”
“可惜你要运货。你要是自驾游说不定我还能有机会蹭个车什么的……”
男人悠悠地收回了目光。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了。
“……不是,那、那啥,” 李絮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随口一说,大哥我开玩笑的,我不是要占你便宜的意思,你看我哪有路费给你啊——”
男人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看了看,半天没接他的话。
李絮以为他生气了,“那个,我——”
“你对吃住有要求吗?”
“......什么?”
“我副驾有位置,” 男人站了起来,“可以捎你一程。”
“但是行程赶,不讲究。你不介意的话。”
李絮又随着男人的动作仰起头,怔怔了五秒钟,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已经低血糖到出现了幻觉,刚才怕不是喝了个假可乐。
“真的吗?” 他愣愣地张嘴,“会不会不方便啊?我......应该给你多少钱?”
男人背对着他,活动了一下肩膀,“不用。”
“那我也不能免费白嫖你啊,你开车有车损,还有油钱——你一趟下来加油多少钱?我可以摊一半......不过一百也不够吧。”
“不用。都报销。”
李絮还是过意不去,“不行啊,你要一直开车呢,我不能白坐你的车啊。”
男人转过身,看向他。
“说了不用。”
落地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经泛起一层潮湿的鱼肚白,周围建筑的轮廓开始逐渐清晰起来,这座河谷里的旧城迎来了一段崭新的拂晓。
“我一个人开也是开,”他摸了一把后颈,对李絮说,“就是车里有点乱。”
第3章 “......我单身。”
街边的路灯还没熄灭,东方逐渐泛出一层淡金色的涟漪。李絮快速用完洗手间走出大厅,迎面就撞进一股无比浓烈的机油味,隐约还能闻到点不可说的臭鸡蛋味,
男人正倚在一辆白色福特小型厢式货车旁,叼了根烟,吐出一串白色的雾气,见到他出来就不动声色地站直了身体,大步走到了车的另一侧。
李絮绕过去的时候男人已经打开了另一侧的车门,一只脚踩在踏板上,探进去了半个身子,为他收整出了副驾驶的位置。身上的白色旧T恤随着动作被往上拽起了一些,隐约能露出下面一截紧实有力的腰线。
说真的,他挺羡慕的。他也想成为这样的男人。
“上来吧。” 男人冲着李絮点了一下头,随后侧身,跳了回了地面上。
李絮在下面就能看见座位里还有一件洗到发灰的夹克衫,袖子还达拉着,不知道是不是落到了前面的脚垫上。
他看了一眼男人,在注视下伸手扒住了皮面的座椅边缘,一只脚试探着踩上踏板,开始笨拙的往上爬。
李絮没有爬过货车,两条胳膊两条腿各忙各的,找不到着力点,加上人还有点发虚,他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半个身子吊上去。
身后一阵窸窣,他感觉自己的后腰被一只大手扶住,接着跟端了个果盘一样,轻轻松松为他向上托了一把。
李絮这才得以堪堪滚进车里。
一个大男人上个车还需要另外一个男的搭把手托着,怪难堪的,他喘着气说:“……谢谢你啊哥。”
“有把手,” 男人大气都不喘一口,朝着挡风玻璃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道:“下次上车用那个借力。”
李絮这才发现自己正前方的门框内侧有个竖着的把手。
他讪笑了一下,“那啥,没想到哥你这车还挺高的。”
男人含糊地“嗯”了一声,帮他拉了一下门,说:“稍微等我一下,抽两根烟。”
门框一颤,沉重的车门发出“砰”的一声,合上了。
李絮坐在座位里,把背包放了到脚边,趁着这个机会开始打量货车的内部。
车子看起来还挺新,除了皮革味之外没什么其他的味道;驾驶室宽敞,座位也很高;身后有一整块隔板,把后面的货厢和前舱完整地分成两个独立的空间。
中控低,但也宽。两个杯架里塞满了收据和硬币。前面的储物槽里是还有一沓不知道是什么的花花绿绿的单子,驾座的内侧还夹着一长一短两根充电线。副驾座除了那件夹克还卡着一只小毛刷和两个购物塑料袋。
李絮的脚下还有一盒薄荷糖,门边卡着的两瓶不知道什么开过的矿泉水和一只黑色的手套。
真挺乱的。他废了半天劲儿才忍住了手痒,没有擅自给人家一顿收拾。
虽然最后还是拿起了这件工装夹克,抖了抖拍拍灰,给它放在膝头上工工整整地叠了起来。
男人还没有回来,他一时也不知道该放到哪里好,只能先抱在怀里默默地等。
这一等,他居然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为了省那点钱,实在是折腾得太累了,且不说从飞机上下来后又接连颠簸了好几个小时,颠倒的时差也在不断搅乱着他的生物钟,这会儿总算是安定了下来,他几乎是完全断片、直接晕了过去。
他的意识是被周遭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吵醒的。大雨毫不吝啬地砸在整个车身上,玻璃上水痕纵横,外面的世界只剩下灰白的流动。
李絮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睫毛上还黏着困意,缓了还没两秒钟,突然“轰”的一声从头顶砸了下来,吓得他整个人猛得坐直,彻底清醒了。
是倾盆大雨。
“醒了?”
他的怀里还是那件叠好的工装夹克,循着声音扭过头。车内黯淡,驾座的男人扫了他一眼,顺手按开了中控台上的双闪开关。
“昂......”李絮吞了口唾沫,喉咙如刀割般干痛,头也钝钝地疼,“我......睡了多久?”
“五六个小时,” 男人看了一眼面前的手机,回答他,“现在十二点多,刚刚往回跳了一小时。”
“......我们到哪里了?”
“快过州界,进阿肯色。”
雨实在是太大了,只能看见前方车辆模糊的红色尾灯,雨刷刮出的两道清明下一秒又迅速被重新糊死。双闪发出节律性的啪嗒声,李絮从没在公路上见过这么大的雨,缓不过来,抓紧了身上的安全带。
男人倒是没什么反应,似乎完全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
“这边都是这样,” 他见李絮紧张,“开进乌云底下了,过了就好。”
就像他说的那样,没过几分钟前方的天色就重新明亮了起来,太阳的轮廓隐约浮现,噼啪声响骤然减轻,他们走出了这片低迷又汹涌的潮湿。
世界恢复了轮廓,窗外是密不透风的高耸树林,前方的路紧贴着丘陵地势平缓起伏,行车稀疏,整条路空荡荡的。
李絮清清嗓子,他的眼皮很重,头疼欲裂,但他既然只硬塞给家人五十美金的路费、又坐在副驾驶里,那就有陪聊的义务,哑着嗓子主动问:“哥你听起来好有经验,经常跑啊?干这行多久了?”
“十多年。”
“这是你自己买的车吗?还是租的?”
“买的。”
“你一路都是这样硬开吗?不听点什么?”
“……不听。”
“你不无聊吗。”
“习惯了,嫌吵。” 男人揉了揉鼻子,“你可以喝中间的水。”
李絮这才发现之前放在杯架里的那个银色大水杯不见了,换上了一瓶矿泉水。
“那你呢?” 他问男人。
“我不喝。”
“还是要多喝水的,” 李絮看见他略微发干的嘴唇,不由自主地说,“不然很容易疲劳的,还有消化不良,长期对血液循环不好,年纪大了肾也容易出问题,肾功能啊结石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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