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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他的胃里不断翻涌,终于当车子停在在首府小石城附近的加油站时,他还是本能地冲下了车,在一旁吐了出来。
加油站前充斥着浓烈而刺鼻的汽油味,他把刚刚吃进去的那点汤汤水水全都一股脑呕吐了个干净。
陈誉洲是加完油才发现副驾驶的门大敞着的,他在眼前最近的草丛边找到了人。
他早从早上出发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李絮的不适。这个人睡着时的呼吸格外的浅,几乎也没有声音。醒来后虽然一路上叽叽咕咕些有的没的,也掩盖不了他眼下的青黑和愈发惨白的脸色。
他拿了瓶水,默不作声地走到了李絮的身边。
李絮在一旁吐到眼球滚烫,太阳穴阵阵发紧。胃里早吐得干瘪了酸水却还往上冲,呛得他喉咙发疼,只能一阵一阵干呕。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这样吐了多久,可能只有三分钟,也有可能是十分钟。等到终于缓上来一口气来的时候,他才感觉到有只大手在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漱个口。”陈誉洲把矿泉水瓶口抵到他的嘴边。
李絮此时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连站直都很困难,只能半倚在陈誉洲的身上,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再埋下头,慢慢把水也吐到地上。
“再喝点。”
这口水滑进他的身体,给他灼热的食道带去些清洌,总算是让他好受一点了。他虚弱地伸出手,想把水瓶接过来,再喝两口。
但陈誉洲的动作快他一步,一只手背抵了一下他的脸,又搭上额头,说道:“你发烧了。”
“……嗯?”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低头看着李絮异常泛红的脸颊和鼻头,把水瓶靠了上去,尝试帮他降温。
“没……”
李絮摇了一下头,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的胳膊被抬了起来,搭到了陈誉洲的肩上。
男人的手掌从他的腋下穿过,扶住了他单薄的腰侧,力道实在,单手就稳稳地将他半拖半抱地拽直了。
他的脚底发软,但还是努力自己担着力气,跟着陈誉洲的步伐一步步挪回了不远处的车子旁。
“......谢谢哥啊,” 他轻轻卸下自己的胳膊,自嘲了一下,“还真是没以前能折腾了,上年纪了哈哈......油加好了吧?走吗?”
说着李絮就屏起气,鼓着劲想去踩踏板。
他一只脚抬起来的瞬间还算正常,没想落下去的时候却是一滑,如果不是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车身,恐怕要磕着脑袋。
他对自己有点无语,短短一天之内他已经连续上车失误两次了。
“拿着,”陈誉洲突然倾身,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他,“你先抓上那个把手。”
李絮顺着他的示意接过水瓶,另一只手够到了门侧扶手。
“左脚先上。”
温热的呼吸贴着耳廓一扫而过。李絮刚抬起腿,肘弯被稳稳扶住。
“往上拉。”
李絮咬牙使劲,不知是车太高还是心跳太快,这第一个动作就令他发喘。
他随即就感觉到身后人从背后圈住了他,比前一次还要牢固,稳住他的背又扣住他的侧腰,借着向上的顺着向上一送,他的大半个身子终于是跌进了车厢。
他单腿跪在座椅上,他弓着背狼狈地大口喘气,还没喘匀就听见陈誉洲在外面问:“李絮,你有没有过敏原?”
李絮愣了一秒,摇摇头。
“……我进去一下。”
而后“咚”地一声响,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了。陈誉洲关上了车门,径直朝着前方的便利店走去。
李絮还没把气顺下去。他的大脑彻底不再运转,这会总算是切实感觉到自己是真的生病了,而且还烧的厉害,眼皮发烫,身体发冷,四肢如灌铅般沉重,全身似乎只剩下一颗心脏在重而迟缓地跳动。
他没考虑过死法,但如果是病死,那还挺拖累人的。
希望不是。
不知道过了多久,驾驶坐的一侧传来了动静,是陈誉洲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上了车。
“今天不走了。” 他一边研究手里的药盒,一边低声说。
“……什么?”
“在附近找个地方休息。”
李絮费力地将眼神聚焦到他的手指上,看着他拆开药盒,剥出一粒蓝色的药片,咬了一下嘴唇,喊他,“……哥。”
“这药钱多少?我给你......然后……就把我放在这吧,” 他轻声说,“真的谢谢你,辛苦你了,趁天色还早,你还能再往前开一段……不用管我......你靠着个赚钱的,我不能耽误你的时间。”
陈誉洲没有回应,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还是把药抵到了他的嘴唇边,“先吃了。”
按照规定,陈誉洲今天确实还能再继续开一两个小时。况且他跑私车,没装监管仪,超时开到十四五个小时也不是没干过。
在那场车祸之后,他起初是把不间断驾驶当成一种补偿。既然没开好,那就一直开下去,开到他彻底没有一丝愧疚的那一天。
过了这么多年,这种偏执淡化了不少,倒是已经变成了他的习惯。
但是今天有些不一样。
他不是一个人了。
“今天已经开了九个小时,” 他直到看着李絮含了口水将药咽了下去才说,“可以不开了。”
车头一朝西,金色时分前的道路的如同盛满金箔的一片海,亮得发白,往远处的天际一直延伸,让人看不见尽头。
陈誉洲眯起眼,抬手把遮阳板翻了下来,仍就难以遮挡前路刺眼的光亮。
车速因此被压低,没过多久,他就拨下了转向灯,车子将太阳丢到了身后,停在了一面最普通的汽车旅馆的招牌下。
他将车子熄了火,扭身解开安全带就跳了下去,虚掩起车门,就这样消失在了李絮的视野里,过了几分钟又折返回来了。
李絮这会儿已经习惯了他的行事风格,对他这种一声不吭走开、又回来的行为也不意外了,大致也猜到了他是去开房间,所以这次他主动打开了门,探出身子。
“哥......你去住吧。”
傍晚的风吹动他的头发,他感觉发冷,但还是扯出一个笑,坚持说,“我吃了药已经好一点了......这天也不冷,在车上就行了,还能给你看车。”
陈誉洲扒住车门,“只有大床房,你介意吗?”
“那正好,我在车里......”
“你正在发烧。” 陈誉洲看着他,“或者我们再换个地方。”
“也不用,哥你不用管我......”
“我也怕你病死在我车上。”
李絮左右没办法,哆嗦着,把那一叠折得很齐的五十美金掏出来,摊在掌心里,往前递了递。
“你拿着。”他说,“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陈誉洲不接,用两根手指把钞票往回推了推,“收起来。”
李絮手指发僵,没收,反倒又往前送了一点。
推拉之间,那张纸钞不小心滑脱了,轻飘飘坠下去,发出一声很小的一声“啪”,摔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
陈誉洲看了看这一小芽儿折起的美金,弯下腰,代他把钱捡了起来,又塞回了他的手里。
两个人一时僵持不下,最终还是李絮耗不住了。
“再怎么样......”他抽了下鼻子,又叹口气,“哥我何德何能啊,不能总白嫖你啊......就一晚。”
陈誉洲闻言默默伸手帮他拿过了背包,又默默后撤了一步,还是等着他下来才领着他往里走。
破旧的旅馆的走廊狭长,灯管嗡嗡作响。
门后扑面而来一股旧织物的味道。昏黄的灯光亮起,廉价的地毯,靠窗那边摆着一张破旧的窄沙发。
李絮赶忙去接自己的背包,“哥那我睡沙发。”
“你好好休息,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开车——”
“我睡沙发。”陈誉洲没让他把包抢走,“你生病了。”
李絮仰起头,还想说什么。下一秒男人已经扣住他肘弯,把人往里带了两步,直接带到床边,似乎还怕他再起来做无谓的推搡,甚至还擅自帮他脱掉了鞋和外套。
“差不多行了。” 他的口吻第一次有了些情绪色彩,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别再瞎折腾了,听话。”
“我的包......”
“我给你放好。”
李絮头重脚轻,实在没有力气再与他做二次抵抗,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拽了下来,他盯着看了几秒,视线持续发虚。
发生了太多的事,多到他实在是撑不住了,像一块老旧的电池耗尽了最后百分之零点零一的电量,屏幕一黑,瞬间关机。
然后他恍恍惚惚地做了一场梦。
他是知道这是一场梦的,因为他又重新见到了李瑶,见到了那双跟自己高度相似但却更加灿烂的的眉眼。
她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晃着腿,语气轻快,说,哥,医生说我明天可以不用做雾化了,你来陪我吗?我们一起看电影!你看你的熊猫眼,真丑!别去你那个酒店搬砖啦!
李絮对她说,李瑶你今天是不是嘴馋偷吃火腿肠了?医生不是说了别吃这么咸的嘛,一会儿晚上又肚子疼睡不着,有你哭的。
李瑶咯咯笑了起来,故作撒娇似的抱住他的胳膊,笑起来的眼睛像月牙一样,就一次嘛,哥,你别叨叨我了,就一次!不然以你的能力,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就没有机会了。
梦境到这里戛然而止,李絮忽然恢复了些意识,心口隐隐绞痛。
迷蒙间他感觉到自己眼角湿润,浑身黏腻但额头冰凉。他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似乎看到了房间里幽暗的灯光,和床边的一道人影。
“......陈哥?”他听见自己低喃的嗓音哽咽着,嘶哑如砂纸,“......如果......我明天不退烧的话,你就先走吧。”
“哥,真的,真的,谢谢你了。不用管我了......没用的......”
“真的......没必要......”
“如果我明天还是......”
这是现实,现实残酷。但他还是回到了现实。
“......不会的。”
那道人影动了动,声音低沉,似乎是在向他做出回答。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小絮很难受是真的难受呜呜呜
第6章 “你去哪里了?”
窗边的空调外机发出阵阵低鸣,朦胧的天光穿梭过百叶窗的条条缝隙,预示又一个新的黎明。
这点微弱的亮度已经足以让仍在倒时差的李絮苏醒过来了,他费力地睁开了眼睛,下意识的往枕头底下摸了摸,想看看时间。
但他没有摸到,倒是额头上的一大坨毛巾随着他的动作滚了下来,还有些潮乎乎的。
李絮宕机的大脑这才开始启动,碎片化的信息逐渐拼凑起来,慢慢还原成昨天的记忆。
他丢了钱包。他的手机早没电了。他开始发烧呕吐。
但是他碰到了一个好心人,好心人捎了他一段,他们抵达了阿肯色。
现在这个好心人正背对着他躺在旁边的沙发上。他个高腿长,身上随意搭了一条薄毯子,老旧的沙发对他来说有一点点小,将将好将他框在上面,像一块装在餐盒里的吐司面包。
有点滑稽。
李絮支着身体慢慢坐了起来,他感觉自己身体轻了不少,头也不疼了,也不觉得不恶心了,除了眼睛还有点肿以外,跟昨天相比甚至还有一点神清气爽。
他退烧了。
床边的小柜子上还堆着两坨毛巾,一瓶开封过的水和一板药,还有一支体温枪。
李絮看到这些东西,也就不奇怪自己怎么这么快就能好。
陈誉洲照顾了他一整晚,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睡下。
他揉揉眼睛,又空空地坐了一会,看着被子上的两道光亮起来,边缘一点点发暖,实在是憋不回来睡意,便起身下了床,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沙发旁。
男人呼吸平稳,脸埋在臂弯里,有束光也落在他半边肩背上,勾出紧实的轮廓,又沿着发茬和耳廓滑下了一点,给他挂了一层浅浅的霜。
像一只不露声色的大老虎。
怎么他日子要临到头了还让碰上如此一个大善人,弄的好像命运特别眷顾他似的。
李絮帮他把毯子往上拽了拽,盖到他胸口以上的位置,又弯下腰,把地上的一双工靴摆放整齐。转身又把小柜子上的两条毛巾叠好、把床铺好,披上外套走了出去。
陈誉洲醒来的时候发现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了。
旁边的大床被收拾的整整齐齐,被角平直,枕头都规规矩矩地立在床头,如果不是被面还留有一点褶皱,根本不像是有人睡过的样子。
窗外传来两声鸟叫,他愣了一下神,接着重重地抹了一把脸,试图再提起些精神。
接着他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时间还不到八点,是他认识的一个干物流的华人同行给他发短信。俄克拉荷马城附近有台运冷链的厢式车尾板出了毛病,急修缺零件,问他今天在哪里,能否帮忙顺路带个液压快接头和保险销过去。
俄克拉何马州就在阿肯色的西面,陈誉洲今天正要往那边去,于是应了下来,回复完将手机放下。他看着自己的两只靴子头碰头、尾碰尾地靠在一起,站了起来,顺手拿了一条小柜上的毛巾,光着脚走进了浴室里,打开了淋浴。
镶着白色水垢的花洒高声尖叫,高压水柱立即倾注而下,砸在泛黄的浴缸里,水花四溅,地板很快被打湿一片。半分钟不到热气就开始弥散。
陈誉洲展臂,脱掉上半身,转身想把衣服挂在门上——
门口多了一个人。
他以为只剩他一个人了,所以就没关浴室门。
“......回来了?” 陈誉洲看向他,眨了下眼睛。
李絮的手里端着杯咖啡,一进门便撞见了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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