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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的遮光窗帘实在严实,完全是民宿和汽车旅馆无法比拟的,严实到让李絮完全不知道现在到底是几点。他走过去,挑起一角,又一次看见了窗外水洗一般的淡粉色天空。
既是稀薄的晚霞,也像稚嫩的朝霞。如果忽略掉太阳方位这个客观事实的话。
可是这个世界上好像有很多东西是客观事实无法解释的,就像他为什么会再与陈誉洲纠葛一路;就像此刻他觉得这是日出,那它也可以是日出。
他之前不过也是活在自己内心投射的幻境里,被自己狭隘的情绪所蒙蔽,而对真相视而不见。
归根结底,世界如何,不过是他内心的投射。
酒店外墙的灯带一抖,亮了。
李絮被吸引了注意力,他颔首,这才发现底下站了一个人。
陈誉洲留着一个背影。他站在下面的马路边,头微垂,应该是在看手机,隐约可见他的头顶有一缕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拉成一缕长而缥缈的云,又飞快地消失在空中。
就在下一秒,他像是有感应似的,回过了头。
他们四目相对,遥遥相望。
陈誉洲在底下站了这么长时间,也是才知道房间的窗户能看到这里。他站在与趴在窗户上的李絮对视了好几秒钟都没缓过神来,直到李絮忽然扭过身,消失在窗口。
他手里新点燃的烟头猩红,已经烧出了一大截白色的烟灰,不用抖就弯了腰,跟纸屑一般随风簌簌往下掉。
隔着距离,他看不出来李絮现在的情绪,不敢妄自行动,好半天也没决定是直接灭掉就走,还是抽完这根再上去。
不过还没等他做出决定,身后就传来了一阵窸窣声。
“哥。”
陈誉洲再次扭过身,这次他看到的是一整个大活人。
刚才隔着玻璃窗还好,现在不知怎么就有了种被抓包的感觉,他后脑勺一紧,手机也来不及放回口袋,下意识用脚把地上的几根烟屁股往旁边踢了踢,随即也要把手里的烟丢掉。
“小絮——”
李絮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他冲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叼住烟嘴就猛吸了一口。
虚弱的烟头重新接触氧气,红光一亮,竟然比他们身后的灯带还要耀眼。李絮哪里抽过烟,这一大口直接灌进了他的嗓子眼儿里,令他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红脖子粗。
陈誉洲赶紧掐灭烟,去拍他的背,“慢点,慢点。”
李絮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他的眼眶红了一圈,眼睫毛也湿漉漉的,不知是咳的还是熏的,还是其他的原因。
“没事吧?”陈誉洲帮他擦擦眼角。
李絮又摇头,再次抓住了他的手腕。嗓子眼儿太痒,他忍不住又咳了两声。
陈誉洲见他光着脚,“你怎么下来了?也没穿鞋?”
“太......太咳,太着急,也没鞋。”
陈誉洲这才想起来他的鞋昨天湿透了,于是蹲下身,开始解鞋带,“穿我的。”
“呃没事没事,也不用。” 李絮往后退了一部。
“穿上。” 陈誉洲已经抓住了他的小腿,“听话,晚上凉。”
李絮被他拽着也退不动了,任由自己的脚被塞进鞋子里,跟踩了两条小船一样。他低头看着陈誉洲头顶的发旋,这会儿已经缓过劲儿来了,清了下嗓子又喊他,“哥。”
“嗯?”
“你之前说......说什么都愿意给我,还算数吗?”
鞋带有点长,陈誉洲忙着给他多系两个结,“当然算数。”
“那我想抽根烟。”
“......这个不行。”
“为什么啊?” 李絮反问。
“对身体不好。” 陈誉洲重新站起身,往前一步,为他挡了下风。
“一根也不行吗?”
“不行。”
“喔。”李絮仰头看他,“那哥你为什么抽?”
陈誉洲不敢看他,“心情不好而已......不抽了。”
“哥,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李絮问。
陈誉洲的眼睛被灯带点燃了两颗星光,他盯着李絮,沉默了一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倒是转而问他,“你妹妹......说了些什么?”
李絮用手背蹭了下鼻子,“也没有什么,她十几岁能说什么,就还是那些有的没的呗。”
他狠狠眨了两下眼睛,“我就是感觉奇怪......哥,我觉得好奇怪哦,我怎么就不想哭呢,我应该想哭才对吧?”
“其实宣布她死亡的那天我没哭,火化的那天我也没哭......处理那些后事的时候还是没哭......但我记得她最后的时候手挺软的,那个骨灰盒也很烫......这样是不是不太正常?”
陈誉洲伸手,用力抹平他一下子蹙得很深的眉头,“没有,没什么奇怪的。”
“别因为这个总是折磨自己。你一定是太想念她了,很想。”
“是吗?” 李絮喃喃地说,“哥,你也是这样的吗?”
陈誉洲顺势又摩挲了一下他的脸,还是说:“陈文泽和我的关系没有你跟你妹妹那么亲近,他离开前我们都还在吵架。”
李絮扫了一眼地上的烟屁股,“那你怎么会抽这么多烟?”
“这些不是因为陈......”
“我没说是这次啊,” 李絮跺跺脚,说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我是说上次,你、你那个、那个,在、在什么阿马什么的,差点出车祸那次。”
“你是在乎的......是不是?哥?”
“你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是不是也想到了你弟弟?”
陈誉洲没了动作,良久,他垂下了手。
“小絮,你知道么,” 他缓声说,“哥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其实没有觉得你一心求死,只是感觉你不太舒服而已,需要人把你从地上拉起来。”
“为什么这么说?”李絮回想了一下自己当时自暴自弃的状态,那么多的糟心事一窝蜂地涌向了他,他明明都感觉要崩溃了,不理解陈誉洲的说法。
云层上空浅浅浮现了一弯钩子似的月芽。晚风的扑面的力气用得更大了一些,即使被挡着,还是掀开了两缕李絮脸前的头发。
“可能是你当时还在替我考虑吧。” 陈誉洲说,“一个人要是真的不想活了,又怎么可能还能顾及那么多其他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谢谢Surg.寓.w.言.的猫薄荷、一颗泡泡树的棒棒糖~
本来想明天更新的,但是躺在床上正好听到Engagement Party,心血来潮就把文改了
下章就完结了,有些话还是留到最后再说8
第37章 “这样你就有钱了。”
被这么一说,李絮现下才有点后知后觉。那天他蹲在地上、望着陈誉洲的时候,确实脑子里想的是他可以不活了,但还是顾及着、不希望对方因此被拖累。
“更何况,你只是为了完成你妹妹的愿望就可以跨越半个地球,你是个很勇敢的人。” 陈誉洲接着说道。
李絮被他说得脸上一烫,“呃,我哪有!”
“你有。” 陈誉洲重新把双手揣进口袋,“就是因为你心里很想来加州,所以才会答应跟我走,不是吗? ”
他的声音轻飘飘地穿梭在风里,就像一粒不易察觉的灰尘那样轻,“能到这一步,你比我勇敢,小絮。”
李絮看着这双眼睛,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等待。他的目光从上面滑下,滑到他的胸前,又滑到他的手腕,最后滑到地上。他叹了一口气,喃喃地说:“可是啊哥,就算勇敢又有什么用呢?我现在到了这一步,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我该怎么办啊。”
“我到底要怎么做才是对的?好像怎么做都不对,做什么决定都会后悔,掏了机票钱后悔了,到了海里也后悔了,没留张李瑶的照片在身边也后悔......”
陈誉洲随即问他,“那来美国,你也后悔吗?”
李絮顶顶自己的左腮帮子,又顶顶右腮帮子,脑袋左右摆了摆。
这件事他倒是奇异的不后悔——就像陈誉洲说过他不后悔捎上自己那样。哪怕在飞机落地后他吐了个七荤八素、哪怕在查塔努加的时候有多么的孤立无援,事到如今,这个选择他确实是他少有的不后悔。
还有陈誉洲。如果他没有抵达美国,那他应该这辈子都不会遇见这么好的陈誉洲。
命运如曲水般弯弯绕绕。如果他没有买那张票,大概这辈子都碰不上陈誉洲。有些路看着是绕远了,最后也还是会到达。
“哥,” 李絮拉住他的胳膊,“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出发前一晚,我其实差点就跳河了。”
“那个栏杆挺高的。我费劲吧啦爬上去,都骑在上面了才收到的机票打折的推送,但我还是一下就下了单......现在再想想,我那时候可能就没有那么想死。我应该只是,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那你现在有想做的事吗?” 陈誉洲顺势去牵他的手,“有的话,就做你想做的。”
李絮问:“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都可以。”
“想问什么也可以吗?”
“可以。”
李絮有很多问题想问他,那些问题就跟肥皂泡一样噗呲噗呲往外冒,让他想围着陈誉洲转悠,不过他踌躇了一下,还是选择了最为重要的那个。
“我想......”李絮停顿了很久也没能鼓起勇气再去看陈誉洲的眼睛,但他还是说,“我、我就想知道,哥你刚刚为什么要问我是不是要飞回国?我就......我就,我现在就只能回国吗?”
他试图把水泥地上的一个坑盯穿,“你刚才说的话,是在赶我走吗?”
“怎么可能。” 陈誉洲就知道自己那么一说,李絮肯定误会了。他叹了一口气,“哥怎么会是这个意思,你都跟我睡了——”
李絮一吓,这次他手一挥,一巴掌急忙捂住了陈誉洲的嘴,“哥,你、你怎么总把这种事挂在嘴上!你不要这样!”
陈誉洲捉着他的手腕,顺势亲了亲他的手心,一本正经地问:“我们聊天而已,为什么不能说?”
“你……让人听到了怎么办!”
“这里是美国。”
“美国怎么、怎么了!你怎么知道有没有人能听懂,万一这楼顶上有人......”
陈誉洲是真的不知道有什么不能说的,“可是是事实。”
“......算、算了。” 李絮耳朵滚烫,把手撤了回来。大概这算是一种文化差异,他跟陈誉洲解释不明白,“你不会跟你前任在一起的时候也......”
“小絮,我没有跟我前一任上过——”
“可以了!我、我知道了!” 李絮觉得自己的脑浆在咕噜咕噜沸腾,马上就要啸叫、炸翻他的天灵盖,“我说了你别说了!”
“你问我......”
“那也别说了!”
陈誉洲重新去牵他的手,努力观察他的脸色,“哦对不起......不说了,你是生气了吗?”
生气个马桶搋子!李絮的头埋着,整个脑门都快热晕了。
他现在终于知道这个陈誉洲到底有他妈的什么缺陷了!怎么该打直球的时候不打,不该打的地方打得比酒店门口的两根柱子都直!
陈誉洲轻轻捏捏他的手,似乎是真的认为他在生气,将他往怀里带了带,抬手又搓搓他的背,“对不起,哥不说了,不说了。”
“问你的意思是......感觉你很挂念你妹妹。你一直都在做噩梦梦见她,不是都说国内讲究亲人托梦么。”陈誉洲解释道,“我就想,会不会是她惦记你,也想让你回去看看。要真是这样,哪怕哥舍不得,也得让你回去。”
“哥就是害怕你回去了身边没人看着,你后面又要乱想。”
李絮实在是喜欢他的这个小动作。他的五脏六腑都被搓得暖烘烘的,像喝了一贯温热水,很舒服,于是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轻轻蹭了一下,不生气了。
“......我不知道以后呢,哥。但要是你能陪着我,我应该就不会想这些。”李絮嗡嗡哼哼。
“好,”陈誉洲亲亲他的头顶,“我知道了。”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李絮的声音越说跟蚊子叫似的,“我是说,就、我就不能......”
“什么?”
“我就不能跟你一直在一起吗。” 他揪着陈誉洲身上的一小撮衣服,拧成一个小球,“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办呢,签证什么的,还有钱——当然不是因为钱才跟你说这个啊哥,我就是喜欢你......”
此程冗长,李絮无从知晓自己究竟是在哪里,或者哪一个瞬间动的心,或许是在阿马里洛的平原,或许是在阿肯色的山林,抑或者是从在查塔努加、陈誉洲为他拿回那张五美金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他无法定义这是否就是爱,他唯一能够确定的是,他不想这是此生与陈誉洲的最后一面。
在李瑶之后,他又一次有了一个以后很多天、很多年都还想见的人。
陈誉洲的手又一次离开了他的后背,不过这一次,他感觉到自己的脑门被一张卡片敲了一下。
李絮抬起了头,不明所以。
“给你。” 陈誉洲说。
“什么?”
“按你的说法,叫老婆本,小絮。” 陈誉洲的声音近在咫尺,“这样你就有钱了。”
“啊?”
“做你想做的决定。” 他的声音拖得很长,“亚特兰大的秋天要从十月底才开始,你......现在要跟我回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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