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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絮的脚步顿住了。
他背对着陈誉洲站在拐角,下意识问了一句,“怎么突然问这个啊?”
陈誉洲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只是想知道你的打算。”
李絮没回头。
他有点当头一棒的感觉。陈誉洲明明表现出的是那么喜欢他,后脚又来问这个,实在太突然了,突然到他有点跟不上他的脑回路。
“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陈誉洲见他不说话,于是换了一种问法,“需要钱的话,我可以借给你。”
李絮攥了一下衣摆。他尝试着反问,“哥你是意思是......想要我回去吗?”
“没有。”陈誉洲憋了半天才接着说,“……如果你想的话,当然可以。或者觉得回去更合适。”
“我要是回去了,钱要怎么还给你呢?”
“都行,不还也没关系。”
他又是这样。就像李絮几天前还说要去跳海一样,不质疑也不阻拦,就这样让事情顺其自然地发生。
足够尊重,但也足够有距离。
李絮心里不是滋味,“那你是要准备返程了吗?”
“没有,不是催促你。” 陈誉洲答,“随便问问你的打算而已,要是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
李絮一急,脱口而出,“我需要的是——”
他需要陈誉洲。
可是他说不出口。他想说,我真的很喜欢你,哥,我们能不能在一起,但是他又想起弗拉格斯塔夫的那顶帽子,陈誉洲戴着那么好而他却买不起。
他活了下来,却还是两手空空,拿不出能与陈誉洲一比一的爱。
不过也是。他无亲无故,英语也说得不好,他不属于这里,还是要自己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地方。
空气里再一次有了古怪的气味,李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醒来后咳喘得太过用力,酒店房间里的灰尘似乎长了小刺一般喇过他的鼻腔,又酸又涩,他不由地打了个喷嚏,赶紧借机蹿进了洗手间。
生出来的那点气一下子又拐回了自己身上,烧得他胸口钝钝的痛,是一种他熟悉的感觉。
他曾经面对着越来越虚弱的李瑶的时候,也是这样。
李絮拧开水龙头,掬了两捧冷水往脸上扑,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冰冷的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滴进衣领里,激得他打了个寒战,可身体里那点无力感却一点也不消减。他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咬咬牙,干脆开始把自己晚上翻出来晾着的几件衣服再胡乱塞回包里,包上的拉链都被他扯得哗啦作响。
也许是动静太大,传到了外面,他很快就听见陈誉洲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小絮。”
“小絮,你在做什么?”
李絮只是不停地重复着手里的动作。他甚至忍不住在想自己是不是会错了意。
都说美国人开放,肢体亲近也不算什么。说不定陈誉洲也是这样,其实根本没有想跟他在一起的意思,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地把每一句话都往心里钻。
想到这里他心里更烦,伸手一把攥起还是潮乎乎的兔子,想一起使劲儿塞回包里。
可兔子刚被他攥进手里,他的动作就顿住了。
他感觉到掌心里有一截硬硬的东西。
李絮一滞,还以为是自己捏错了,又用力捏了一下。
不是错觉。
兔子的肚子里确实有东西。是细长的一条,生硬地戳在软软的棉花里。
这只兔子是李瑶小时候一直抱着睡的。她喜欢它珊瑚绒似的手感,后来住院也一直把它放在枕头边,旧得耳朵都翻了毛边。她这一生过得仓促,作为一个女孩子,留下来的东西实在是少得可怜。李絮收拾遗物的时候根本不敢细看,很多东西都一起烧掉了,唯独留着这只兔子做念想。
但他从来没发现里面还藏了东西,如果不是自己捏了这一把,可能永远也不会发现。
李絮把兔子翻了个面,一寸一寸地摸。指腹蹭开背后的绒毛,终于在脑袋和身体衔接的地方摸到一条极细的小拉链。
他盯着这个拉链头看了好一会儿才动手去拉它。
拉链太小,又很涩,实在是不太好拉。李絮用指甲掐着,试了两下都没拉开,第三下才“刺啦”一下扯开一截口子,他怕自己再使劲会把布扯坏,只好把口子撑开,用手指一点点去拨里面的棉花。
雪白的棉絮被扒开,里面慢慢露出一截银灰色的录音笔。
是李瑶的那支录音笔。
这个东西太小了,还不及一根手指头高,小到李絮根本没有注意过。他以为早就被李瑶不知道弄丢到医院的哪个角落里去了。
也不知道李瑶的小脑瓜子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把这点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乱塞。
李絮捏着它,将它拿了出来。
门内没有回复,又突然没了动静。陈誉洲摸不准他的脾气,担心他在里面伤害自己,擅自把门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小絮,你还好吗?”
“你出来吧,对不起,哥刚才没说清楚。”
洗手间里还是没有反应。
“小絮?”陈誉洲又把门缝推大了一点。
李絮还好好地站在里面。
陈誉洲悬着的心这才落下去,“小絮,我们聊——”
他看见了李絮手里那只被剖开脖子的兔子,露在外面的棉花乱糟糟地支着,还有他掌心里那支细长的银灰色录音笔。
李絮还低着头,看着自己另外一只手心,“哥,我能再借一下你的充电线吗?”
陈誉洲一愣,“手机吗?”
“这个,是这个。” 李絮把录音笔抬起来给他看,手有点发抖,“没有电了,这个口,有没有。”
陈誉洲很快就意识到了什么,没再继续刚才的话,只伸手道:“拿过来我看看。”
李絮跟了过去。
录音笔一看就是个便宜货,塑料外壳都发脆了,底下那个接口还是个早年的Micro USB。陈誉洲把包里能翻到的几根线都拿出来,没有一根能对上。
“......要是没有就算了。”李絮站在旁边看着,“没有也没关系。搞不好早就坏了……坏了也正常,没关系。”
陈誉洲拿起录音笔,起身就往门口走。
李絮下意识跟了半步,“哥——”
“我去前台给你问。” 陈誉洲回头看他一眼,“你等等。”
他这一去就花了好几分钟,时间长到李絮都以为他是不是已经出去徒步给自己买一根新的了,就在他快要坐不住的时候,门锁终于响了一下。
陈誉洲居然真给他找回来一根。那线接头外面的胶皮都快开线了,连插头都没有。他把自己手机上的充电头拆下来,专门接给这支录音笔充。
灰色的小屏幕安安静静的,半天都没亮起来。
李絮趴在桌边盯着看,没过两秒又站起来绕一圈,绕完又回来盯着。
“别动。” 陈誉洲被他晃得眼晕,伸手捏住他的后脖颈,把他摁在桌前。
李絮被他按着,“这是不是坏了?为什么一直不亮……不亮就算了吧,算了吧,里面也不一定有东西。”
陈誉洲说:“再等等,会好的,有点耐心。”
李絮还是不踏实。他现在跟被放在火上烤炸毛了一样,挣脱了陈誉洲的手,“你不也没什么耐心!”
这话没什么依据,他单纯是被两件事夹在中间,太难受,急需发泄。陈誉洲注视着他,只把自己的右胳膊伸到了他的面前。
李絮给他扒拉下去。
陈誉洲又抬起来。
“你可以咬我,” 他说,“心情不好的话别憋着。”
“咬你能有什么用!”
“......万一有呢?”
李絮觉得他有毛病,“我又不是狗!”
“你会咬。”陈誉洲竟然没有反驳,“给你咬。”
李絮一下子就明白他在说什么,耳根誊得一下就热了,“你、你别乱讲话!”
“我没有。” 陈誉洲很认真,说着就撩起袖子,把结实肩头上的两道牙印子露给他看。
李絮瞪着眼睛,怀疑他碰瓷。他明明记得一直在控制着自己不要在他的身上留下痕迹,根本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咬上去的。
“而且小絮,你咬完会放松很多……”
“你不要说了!”
李絮面红耳赤,恨不得给他的嘴缝起来。恰逢录音笔的屏幕蓝光一闪,他简直就跟看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扑了过去,慌乱间也不知道摁到了哪里,录音笔自己就响了起来。
沙沙的噪音透过劣质的小扬声口传了出来,窸窸窣窣跟耗子啃食似的。李絮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是哪里的动静,直到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在自己的手里响了起来。
“……你饭吃完没有啊?”
“哎呀吃完了吃完——”
李絮的手反射条件般一抖。“咔嗒”一声,摁下了暂停。
五个月,一百四十四天。他再一次听见了李瑶的声音。
有错愕,有慌乱,也有种拉扯间的失重感。时间似乎失去了可衡量的维度,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你说,” 李絮喃喃道,“她都会说些什么啊?”
他说完就自嘲地笑了一下。挺莫名其妙的,陈誉洲又怎么会知道,“没事,没什么……”
“她肯定很担心你。”
陈誉洲适时地站了起来,摸了一下口袋。
“我出去,你听吧。”他说,“就在楼下。”
作者有话说:
誉洲害羞的反射弧跟一般人不太一样是真的…
周一正文完结
同时希望能挂下一本预收
第36章 “一根也不行吗?”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和一盏桌子上的台灯,都是陈誉洲打开的。
李絮在陈誉洲离开了很久之后才感觉冷静下来。他来回深呼吸了好几下,又等着录音笔多充了一会儿电才重新拿起来摆弄。
这是支极其简单的录音笔,侧面带个小滚轮,正面只有一小截屏幕外加录音和播放停止两个按钮,李絮没两秒就研究明白了。里面只保留了五条录音,都是两年前,最早的一条时间能回溯到前年的六月底,最晚的一条是十一月二十号。
他刚刚不小心按到的就是第一条。
李瑶到底会说什么呢?他实在是不敢想。
这就像个禁忌。他难以面对里面的是非对错,又有什么在引诱着他一步步向前面对。
李絮的手里紧握着机子,过了好久才让沙沙声才重新响起。这次他隐约听见了一点开门声,紧接着传来了自己的声音。
【李瑶,你饭吃完没有啊?”】
【哎呀吃完了吃完了,你自己看喏。】
【你怎么没把汤喝完啊?】
【哎呦喂你真的好烦啊,我真喝不下了——】
第一条没头没脑地结束,应该是李瑶自己偷偷摸摸摁掉了。
青春期的少女心思实在难猜。
李絮继续往下翻,点开了第二条。
【李絮就是个超级大傻逼!又不给我玩手机。】
这次的噪音大了很多,李瑶应该是躺在床上,从左边磨磨蹭蹭翻到了右边。
【也不让我吃火腿肠,说什么会水肿啊好不了啊,还一天到晚摆那个脸,吃半根怎么了嘛!】
她说着说着无聊就胡乱哼了两声调,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谁每天被这么叨叨不烦啊,我真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好烦啊真的好烦。外面叶子都黄了,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出院,还约着跟张嘉林他们一起回北校门口吃那家鸡蛋灌饼呢,听说那大爷过了今年就撤摊子不干了,我以后上哪里吃去啊。】
第三条是空白,第四条是几声哼哼,李絮还是听不出来她到底在哼什么。
最后一条前面空了很久。
久到李絮以为又是误触,差点直接切断了,李瑶蛐蛐咕咕的声音才慢慢响起来。
【傻逼李絮,才九点!谁家好人九点睡觉!我还没听完小玉姐说她前男友和小三的八卦呢就把我拎回来了!每天无聊的又不是他!卧槽气死我了!好生气好生气!】
她好像真的很生气,录音笔被她吹得呼呼作响。
【李絮这傻逼到底什么时候谈恋爱!他绝对是缺人恋爱!这么喜欢操心别人就多找一个人啊!天天管我算什么事,年纪大了不起啊!】
【哎,其实之前那个小刘姐姐我觉得就挺漂亮的,人又好又温柔。不过她是护士。他们学医的会不让人喝碳酸饮料......那还是算了,哎呦李絮多可怜啊,我希望他还是能找个愿意给他买可乐的!】
【......话说起来,李絮......嗯还是挺好的,有点太好了......都是因为我,我要是好了,以后想赚钱给他买大别墅,让他每天自己打扫院子,他做他喜欢的事,肯定就没功夫念叨我了。】
【......不过我真的能好吗?小玉姐姐隔壁床的那个奶奶今天又骂她儿子,她好凶啊。姐姐说她应该是快不行了,人快不行的时候是有预兆的......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也会那样对李絮吗?那多不体面呀。】
【我、我,咳,主要我哥,我哥胆子那么小,把他吓坏了怎么办,他吓坏了还怎么给我找漂亮姐姐!还是要好好——】
录音戛然而止。
李絮把它从耳边撤下来,看着灰掉的屏幕以为是又没电,手里一摁,屏幕再次幽幽亮起,他这才意识到已经放完了。
他又重新把录音笔接上电,看着那芝麻大小的电量一下接一下地闪烁,直至完全停止他才觉得腰坐得有点不得劲儿,站了起来。
他原本想去拿手机的,有点想再看看李瑶的样子。可到了跟前才想起手机早就没电了,只好转了圈,又回到了桌边。
就算有电也没用。李瑶的那些自拍的照片视频,他难过的时候全给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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