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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袭来,潮湿感不减反增。李絮的视线里划过的所有微弱光亮都被拉成了道道银丝,身上湿透了衣服被风一吹,凉意更甚。
他打了个寒噤,脑袋哭得昏昏沉沉,一时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溺于海底后、濒死的虚幻,不由得攀得更紧了一些,连陈誉洲想把他放进座椅里都放不下去。
“坐好一点?” 陈誉洲弯着腰哄他,试图把他整个人摘下来,“你这样容易喘不上气。”
“......我不要......”
李絮的嗓子眼儿里只剩下一点气音了。他不安地拿脸蹭着陈誉洲,努力想获得更多的热量,“我不要......我、我死了......我死了......”
“你没死,” 陈誉洲的声音低哑,大力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小絮你没死。哥在呢,你别害怕。”
“真的吗......”
“真的,真的。乖,先下来,哥在的,哥不走。”
“呜......”
“不会走的,真的,不走。”
滚烫的呼吸捂热了他冰凉的耳廓。李絮抽噎两声,这才依依不舍地卸了力气,终于慢慢从陈誉洲的身上滑了下来,陷进了座椅里。
车厢顶灯亮着,映照出他整张哭花的脸。
他哭得小脸发白,脸颊上糊的全是泪痕和沙砾,眼睑红肿,嘴唇也又干又紫,下巴上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身上也哪哪都是深浅不一的湿痕,都快要分不起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海的,哪些又是陈誉洲的。
他的胳膊软绵绵的,由着陈誉洲把肩带从他的手臂上褪下来,再去给他解外套的扣子。海水的盐分让布料和铜扣之间变得格外粘滞,陈誉洲勾着腰,很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尝试,用了点劲才顺利滑出扣眼。
外套里面的短袖也湿了一大半,紧紧贴在李絮薄薄的腰腹上,肋骨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起伏,清晰可见。
陈誉洲没带自己的外套,又害怕他着凉,于是牵牵他的手跟他商量,“我去把车启动一下,打个空调。”
李絮勾着他的手指,摇头。
“乖啊,哥真的不走,”陈誉洲站起身,给他擦了一把下巴,又狠狠蹭了一把他的脸颊,“哥走了怎么开车带你回去。”
李絮擤擤鼻子,慢慢松开了手。
陈誉洲绕到另一边发动了车子,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
李絮整个人钝钝的,所有的感官都被拉的很远,耳朵里只能捕捉陈誉洲的脚步声。他听见脚步声从自己的身后绕了一圈又回到身侧,陈誉洲的身影再次蹲了下去。
然后有液体倒在了他的右脚上。
凉的。
李絮的脚趾猛地一缩,整条小腿都绷紧了。他刚刚在海水里的感官一下子又被勾了起来,被刺激得想挣扎,可脚踝一下就被一只熟悉的大手捉住了,挣了一下,没挣动。
他努力睁大眼睛去看,在即将结束的靛蓝色的暗处,陈誉洲正握着他的脚踝,水是从他手里那个矿泉水瓶里倒出来的。
鞋已经没了,袜子也没了,细细的水流快速冲过他血管清晰可辨的脚背。下一秒一块干燥的布就盖了上来,裹了个严实。
那只大手捏着布来回擦了两下,麻利地就把水渍给他吸了个干净。
“冲一下,不然不舒服。”
李絮这才意识到陈誉洲是在给他冲脚。眼见另一只鞋的鞋带又要被解开,他忽然脸誊的一热,脚下一缩,“我.....哥、我自己来。”
陈誉洲头也不抬,轻而易举地就逮住了他,干净利索地解开了鞋带,把第二只鞋也褪了下来。
李絮不知所措。
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看着陈誉洲拧开第二瓶水,最后伸出手,凑过去掸了掸陈誉洲的肩头。
白色的衣料上沾上了一片泥沙,肯定是从他自己身上蹭上去的。细碎的沙子嵌在布料的缝隙里,擦也不掉。
他又刮了刮。
还是擦不掉。
“都脏了……” 他说。
被他弄脏了。
被他的眼泪,被他一身的海水和沙粒,被他的所作所为。
陈誉洲脏的又何止是肩头,他的衣服裤子鞋子也几乎全在沙子里滚了一遍,但他对此好像浑然不知。
他埋头处理完李絮的另外一只脚,又拿手里的布随意擦擦他的裤子,就冲冲手,抬起头,又捉住了李絮伸出来的那只手。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向上,对着指甲缝里面的沙子吹了吹。
“脏了就脏了。” 他亲亲他的手背,低声说,“回去洗洗就干净了。”
“你没事就好。”
李絮的眼眶又热了,毫无征兆。他真觉得自己的眼珠子要被这该死的泪水泡瞎掉了,拼了命地眨眼睛。可还是有两滴不听话的泪珠逃了出来,顺着脸,即将滴落的时候又被陈誉洲接住。
一片阴影落下,温热的唇轻轻贴了上来。
先是额头,再是眼皮,接着是鼻尖,还有脸颊上的那颗小痣,最后印在了嘴角。
“没事了。”他的拇指又蹭了一下他的眼角,低声反复在说。
然后他的鼻尖抵了上来,对上李絮的,小心翼翼地蹭了蹭。
“真的没有事了。要喝可乐吗?”
“……什么?”
陈誉洲起身,从车顶上拿下来一罐可乐,“喝吗?刚刚店里买的。我想万一路上你又想喝……”
“要给你打开吗?”
李絮费力地眨动沉甸甸眼睫,眼瞳迟钝地从可乐转回陈誉洲的脸上。他从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只有他。
他真是......真是小看了陈誉洲对他的爱。
作者有话说:
天啊谢谢一颗泡泡树的老虎油还有月下树梢的铃铛…有种被包养的感觉(?
这周会更1w完成任务,可能差不多就要完结了
第33章 “那你收拾完了吗?”
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是李絮最最讨厌的,那一定是医院。浸透了消毒水的四方高楼束缚住了李瑶,也困住了他的一生。
他不喜欢医院的那种氛围。所有的人行色匆匆,面露难色,呻/吟声游荡在各个角落里,冰冷刺鼻的消毒水味把每一盏灯都腌入了味。
两年前李瑶转入了市一院呼吸内科,也同样是在一个六月。
他捏着几张缴费单,站在三人病房的露台上,望着楼下像蚂蚁一样移动的车流和人影,想到上个月因为办住院这事没拿成那五百全勤奖,突然就觉得喘不过气,好像得病的那个是自己,不是李瑶。
“喂——李絮!”
李絮回头。
李瑶脸上还带着吸氧管,套着不合身的病号服,也不坐轮椅,自己跑了出来。
这两步路就让她的鼻尖上挂上了细细的汗珠,她喘了两口气瞪他,“你杵在这儿站岗啊!水在哪?我要喝水!”
“你不好好躺着出来干什么,”李絮把手里的缴费单折起来,站直了身,“你眼瞎啊水给你晾床头了,医生不是跟你说了让你少走动多休息。”
“你才瞎!这楼下有啥好看的?破车破人。我们学校门口比这热闹多了。”
李瑶挤到他旁边,顺着李絮刚才看的方向往下望,轻飘飘地撞撞他的胳膊,“哥啊,那啥,把你手机借我玩玩呗。”
“你自己的呢?”
“你给我那个山寨机很卡的嘛。”
“你少玩点手机,对眼睛不好。”李絮嘴上这么说,还是把手机拿出来递给了她。
“哦......干躺着很无聊啊,”李瑶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小嘴一撅,“李絮,我说你别老耷拉着脸行不行?我是病号,需要保持心情愉悦,你总是这副样子很影响我康复的士气哎。”
李絮赶她,“去去去你回床上去。”
“我都在医院了还能有事不成。” 李瑶说,“也还好吧,我都不害怕,哥你在怕什么?”
李絮不说话。
李瑶还不知道自己的病情恶化的有多快,他没敢跟她说实话。
李瑶看着他,忽然狡黠一笑,从身后变出一罐可乐东西塞到他手里,“才不白玩儿你手机呢。”
“你哪里来的?” 李絮问。
“隔壁床姐姐给我的啊。” 她的眼睛不自然地往旁边一瞟,“喏给你,丑死人的大苦瓜,你不是爱喝吗?”
眼前诚然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李絮心口一抽,紧接着咚咚跳了两下,又被吓得一哆嗦,直到感觉到周身的温热和身上干燥的触感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海里。
他的耳畔只有沉沉的呼吸声。
陈誉洲。
是陈誉洲抱着他。
这个事实让他悬着的心一下就坠到了肚子里,松了一大口气。
他在圣塔莫妮卡的海边哭得太厉害,身体就跟个被攥干净的海绵一样瘫软,车子沿着海岸线没开出多远就睡死了过去。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旅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被窝,直到现在一觉醒来,头晕脑胀,眼睛发涩。
陈誉洲的臂弯箍着他,倒也没用什么力气。他在这个怀抱里蹭了蹭,不自觉地把额头抵上身前炙热的胸膛,强有力的心跳声令他安心了不少。
也许是察觉到他动了,那两条手臂猛得往回一拢,勒住他的腰和背,一下子将他裹进了自己怀里。
这一下的力道属实有点大,李絮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胸口挨着胸口地贴在了他身上,鼻间全变成了熟悉的皂香。
“哥。”李絮轻轻喊了一声。
搭在他身上的手臂又紧了紧,似乎是想将他嵌进自己身体里。
李絮被勒得动弹不得,“那个,哥啊,我有点热,有点热。”
身边的人没应,又侧身将他往怀里埋了埋。
这下李絮的半边身子已经被完全压住了。他有点喘不过气,只好上手推了推,“哥,有点热......我、我还想去个厕所。”
可能是他的不安分和关键词起了效果,过了一会儿,接收到信号的陈誉洲慢慢松开了胳膊。
憋了半天的李絮终于得到了些许自由。他大口喘了两下,这次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胳膊摘了下来,轻手轻脚地挪出了被窝,下了床,光着脚猫进了浴室里。
李絮关上门,摸索着打开了灯。
强烈的灯光刺进来,蛰得他眼睛一疼,条件反射地眯了起来,过了好几秒才慢慢适应。
镜子里的人让他愣了一下。
头发乱糟糟的,东一撮西一块;眼睛也还肿着,眼尾红红的;身上松松垮垮地套着一件黑色短袖,下摆长得都能勉强遮住他的大腿根了,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的衣服。
他低头往下看,只见下半身运动裤的裤腰松紧带被拉出长长的一截,还是松垮垮地挂在胯上,裤腿也长了一截,推在脚踝上。
他试着往上提了提,提不住。
陈誉洲真是……什么情况下都不忘给他把裤子穿上。
规矩是规矩,就是上厕所麻烦了点。他一手提着裤腰,一手往下脱,手忙脚乱地折腾了一圈才解决完。他冲了水正想系好,余光注意到台子上放着什么东西。
他的背包。
包上的沙子被清理过了,表面的泥沙都不见了,只留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陈誉洲就这么放着,等他醒来自己处理。
李絮盯着背包看了一会儿,低头又看了看身上这条挂不住的裤子。
总不能一直这么穿着晃荡,万一他自己原先的那条还能穿呢。
他擦了擦手,把背包拉到面前。
事实是他的包没那么防水。他拉开拉链后发现,基本一大半的东西全都被海水浸透了,连放在最上面的兔子玩偶都被打湿了耳朵,更别提下面其他的东西了。
李絮想规整的毛病又冒出了头,有点受不了东西被被这样沤着,多一秒他都怕发馊长蘑菇,赶紧系好裤子,开始把东西往外掏,一一摆到台子上。
兔子先被靠着墙搁到了台子上,然后是他湿透上衣和外裤。最可怜的当数从陈誉洲那里要回来的小鸡,它黄色的毛发全都被打湿了,一缕一缕支棱着,看起来像炸毛了一样。
李絮莫名觉得它是真的生气了,赶紧扯了两张纸巾给它吸吸水。
吸了水的小鸡耷拉着毛,遮住了一半眼睛。
感觉更生气了。
李絮又赶紧把它的眼睛扒拉出来,嘟囔道:“别气了......我也不是故意的,等你干了就就把你送回去嘛......”
“咚。”
浴室外传来一声钝钝的闷响。接着就有一串窸窸窣窣的响动,隔着墙传了进来,又很快在门口停了下来。
“......小絮?”
陈誉洲的声音隔着门,不太清晰,却能听见他急促的喘息。他又敲了两下门,“小絮?”
李絮这才回过神,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打开门。
“哥? 是我吵——”
他顿住了。
陈誉洲杵在门框正中间,一只手还撑着门框,像是刚站稳。胸口剧烈起伏着,额角隐隐蒙了一层汗,脖颈上青筋浮了起来,红着眼眶。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此刻却失了神,像是溺了水、刚刚被打捞上岸一样。
他就这么狼狈地看着李絮,足足看了好几秒钟,然后那只撑着门框的手突然卸了力气,整个人往前一倾,紧紧抓住了李絮的手腕。
“哥......” 李絮顺着他的力气,上前抱住了他,“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陈誉洲的头埋在他的颈窝里,他把头埋进李絮的颈窝里,整个人压在李絮身上,双臂重新箍住了他。
两个人维持着这个动作,陈誉洲的呼吸半天才慢慢缓了下来。
“你怎么起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上个厕所。”李絮摸摸他的后脖颈,指尖顺势拨了拨他耳后的头发,忽然看见两根短短的白发茬。
他不记得之前自己有没有看到过,“哥......你还好吗?你这儿有两根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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