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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你已经放弃寻求家庭的认可。”
岳幽垂眸,沉默以对。
虽然孟予声不提,但是他知道,他想要这段感情获得祝福。
“他知道你为他妥协和牺牲吗?人家未必愿意。”
岳幽摇头:“不知道。”
“那这件事先延后,带他来见我。你们的事,到时候再说。”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岳幽闻言,站起来给他鞠了一躬:“谢谢您。”
“别急着谢,还有两件事。”
“您说。”
“你爸给你约的两个相亲,都去见见,跟人家说清楚。都是好姑娘,不露脸没礼貌;今年过了元宵再走,在家里好好过个年。”
岳幽应下第二件:“还是别见了,不合适。”
“只是让你当面和人家讲清楚。我背着所有人应下你们的事,就合适了?”
两个都是太爷爷故交家里的女孩,不好怠慢。岳幽明白其中的利益牵扯:“我明白了。”
老太爷夹了一筷子素菜放他碗里:“吃饭。”
第34章 困惑
夜里起了风,第二天路旁的榕树叶积了一地。巷子口那棵多年树龄的桂花树倒是没受什么影响,只掉了少量黄叶。
第二天下着小雨,孟云涛由孟予声陪着上山扫墓。山路行人寥寥,耳边刮过寒风,孟予声替他爷爷理了理帽子。
孟云涛挎着的篮子里装满了糕点和水果,分量不轻,说话有点气喘:“声声,我这几天总梦到你奶奶。很久没去看她,肯定想我了。”
闻言,孟予声心里发沉:上了年纪的频繁梦到过世的人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换了边手抱花:“篮子太重了,爷爷你给我。”
老爷子不让:“没几步路。”
孟予声斜了他一眼,握着把手不放,老爷子只好放手:“拿去拿去,我还落得空闲。”
“爷爷,我们哪天去寺里烧香?”
“哟,你转性啦?”孟云涛往前怎么喊都喊不动,问就是相信科学远离迷信。
“没有,”孟予声踢着地上的石子,“随便问问。”
雨停之后,山上雾气沆砀,水汽朦胧,沾衣欲湿。
一段时间没来,坟前杂草长到了半人高。他一边清理一边问他爷爷,当初为什么不葬在墓园。
孟云涛和上次一样,蹲在墓碑前絮叨,冷不丁被孟予声打断,他瞅了一眼,慢吞吞:“哦,墓园太小了,不宽敞。这里风景也好,崖下就是海。”
他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讲了一遍,孟予声听的时间久了,寂寞感油然而生。
于是下山路上,他认真问他爷爷考不考虑黄昏恋,昨天他碰到王爷爷,后者提了两句,街对面的吴奶奶也是一个人,托王爷爷来问。
老爷子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病态的苍白从他脸上消失,整张脸红透了,“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爷爷你要不考虑考虑?”
“我一个人过习惯了。”老爷子嘟囔,“你奶奶知道了要不高兴的。”
……
放了寒假,游弋跟家里提议要来找表哥玩。他父母不同意,平时就算了,过年不待在自己家,赖在别人家算怎么个事。
但他还是来了——从父母那儿偷走身份证,拿了发小的全部压岁钱,还不忘顺上两箱年货。
他的出现让胖子措手不及,顿时这小子刮目相看。这么重情义,能长歪到哪里去?
因此在他爸那好说歹说一顿劝,勉强维系住岌岌可危的父子情。
他到的时候是饭点,表哥表嫂原本要带他去外面吃晚饭,他看夫妻俩带个小朋友不方便,提议在家随便吃点。
胖子下厨,游弋帮着择菜、下打手。胖子夸他半年不见突然懂事起来了,果然还是得多读书。
不过他们之间的兄弟情实在太脆弱,游弋还是跟以前一样,半点面子不给,不高兴就怼回去。
他呲笑一声,又摆出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和学校有什么关系?我已经成年了。”
胖子不惯他:“还不是小屁孩一个!”
“烟灰缸……”游弋翻旧账试图威胁。
不料胖子不仅不在意,还得意地笑:“你嫂子早就知道了,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惯着你知道吧,我老婆爱我。”
游弋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吃完饭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
“去孟哥那儿。”
“我跟你一起,正好去拜年。”
游弋不愿意:“你晚点自己去。”
“那你帮我把水果和礼盒拎过去。”
“不帮。”
“欠收拾是不是?”
“啧,好烦。”
着急出门,他简单刨了两口饭就去门口换鞋。胖子端着碗过去,正好看到他拿了挂钩上的车钥匙。
胖子没好气:“你有证吗你就开车?”
“管这么严?”游弋在他老家野惯了,方圆几十里里没几户人,随便开。
春节期间路上交警多。况且他来回还要路过商业街,路口一准查酒驾,年年都这样。
胖子翻了个白眼:“你就看交警叔叔逮不逮你吧!”
游弋扯过表哥手里小电驴钥匙:“走了。”
胖子进院子时,孟予声正在扫风吹进来的落叶。
“里面走。”
“没事儿,我站会儿。”说着,胖子探头探脑,望向一楼客厅,“游弋到了吧?我让他先来。”
“在二楼。”
“他说他找你有事。我心想能有什么事,你是不是答应带他出去玩了?别惯着他啊,这小子不能惯,要上房揭瓦。”
“没答应他。”孟予声手里的扫帚停下来,“灰大,离远点。”
胖子有话憋得难受,摘了片叶子捏在手里反复揉搓。
孟予声疑惑地瞥他一眼。
胖子刮刮鼻梁:“岳幽他妈生了个儿子,你知道吧?”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孟予声:“那我要去恭喜一下他?”
“这就不用了。就是怕他爸不高兴,牵连到他。”大过年的,胖子不想提陈年往事,换了个话题,“大年初三来我家吃饭呗,我们今年不准备回老家。双方爸妈明天过来。”
“有客人来了啊,声声,快请进来!”外面风大,孟云涛喊胖子进去坐,晚饭快好了。
胖子偏头应了声:“欸,就来!”
他进去和老爷子闲聊了一阵,言说老婆和孩子还在家,婉拒了老爷子留饭。
胖子嗓门大,楼上听得一清二楚。游弋从楼梯口伸出个头:“哥你先回去,我要留下来吃晚饭。”
“你小子怎么一点礼貌都不懂!”
“什么礼貌不礼貌的,不兴这个啊!这孩子招人喜欢。”孟云涛笑吟吟,“小游,就把这里当自己家。你和小默玩再一会儿,吃饭了孟爷爷叫你们。”
孟云涛是个宠小孩的老头,楼上那俩不下来,茶几上的零食水果没人动,就指使孟予声给他们送上去:“厨房还有洗好的草莓,你也拿上。”
胖子不让:“孟爷爷,你别管他,他有手有脚。”
“人家年纪小,你不得照顾一点?再说大过年的还这么刻苦,别的事情就别让他们分心了。”
“……太阳从他妈西边出来了。算了,你小子别给人家添乱啊。孟爷爷,那我回去了,下次再来看您。”
孟予声送他出去,胖子连连摆手让他别送,电瓶车就停在外面。
“喂,老岳啊。”孟予声走后,胖子给岳幽去了电话。
岳幽刚从医院离开:“在开车,有事就说。”
胖子打了个哈哈:“没事儿,我能有什么事儿。你好好开车,回头再说。”
“嗯。”
前面是红灯,他停下车,疲惫地按太阳穴。连续熬了两个通宵,头很疼。
老太爷收藏的那些字画还没有定好归属。家里人都知道他喜欢岳幽这个重孙子,因为岳幽很像年轻时候的他。
不过这一切都有条件。岳幽不愿意被家族责任束缚,主动放弃了。
岳幽他爸恨铁不成钢,想再要个儿子,这次一定要按照他的教育理念严格培养。于是产检时找过熟人,后者不知是弄错了还是没说实话,生下来是个女儿。
岳幽曾劝过他妈别要这个孩子,但她坚持。
那次他站在父母面前,问他们是不是他不遵照他们的意愿,不走他们安排好的路,所以再培养一个。
他妈带着歉意地看着他,而他爸坦坦荡荡承认,因为他太让他们失望。
岳幽以为这就是完整答案了,没想到就在一个小时前,刚刚从昏迷中苏醒的妈妈拉着他的手,告诉他,她已经不是三十年前那个怯懦软弱的女孩。她会尊重孩子的天性,会用尽全力保护她,不让她重蹈他的覆辙。
“她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她只会长成她自己的样子。”她苍白虚弱,手上没有力气,话说到一半,手掉了下去,“更何况……任何人都替代不了小幽,小幽永远是妈妈心里的好孩子。”
这番话让岳幽消化了很久。半晌过后,把她的手放回放进被子:“我明天再来看您。”
“你的事老太爷同意了。他本来想让你们一起去他那,当着你们的面写。我让他别这么麻烦,只要你们心意相通,不在乎这些虚礼。”她在他身后,带着疲惫的笑意,“他昨天过来看我,顺手给了你爸,被我拿了过来。就在抽屉里,你带走吧。”
岳幽转身,看到她温和的眼神,喉咙上下滚动了下:“谢谢妈。”
“我妆匣最下层有块玉佩,和婚书一并交给他……”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没过多久,沉沉睡去。
回到家,岳幽第一时间联系孟予声:“在做什么?”
孟予声在想那天接的那通电话。
“今年我要在家待到正月十五。”他们约好了正月初二在岛上见面。
孟予声:“挺好,多陪陪父母。听说你多了个妹妹。”
岳幽“嗯”了声:“还听说什么?”
“你太爷爷很中意你。”
“姚顺告诉你的?他是不是还说,我太爷爷桃李满天下,又很喜欢我,要是留下,前途不可限量。”
“别信他,开玩笑的。”
电话另一头安静了很久。岳幽铺好宣纸,一边写字一边跟他聊天,不觉得等待漫长。
巷子外有小孩在玩摔炮,炸得孟予声回过神。
“岳幽。”
“嗯。”
“这段时间……我们先别联系了。”
岳幽愣怔了下:“为什么?”
“我想认真梳理一下我们这段关系。”
一大团墨迹在纸上洇开,岳幽放下笔:“你觉得我们的感情出了什么问题?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
孟予声:“……”
“还是你单纯觉得我太无趣?”
“你别想那么多,我就是……”孟予声越解释越乱,“对未来迷茫,对我们的感情没有信心。总之就是,需要一点时间。”
岳幽单刀直入:“没有信心吗?因为你不相信长久,认为心动都有期限。”
“我以前确实这样想,但是现在,我不觉得是这个原因。”孟予声顿了顿,“我只是不希望别人为我牺牲。”
“这只是你的错觉。“岳幽深吸口气,“我没觉得是牺牲。”
孟予声辩无可辩,道歉的话还没出口,就听岳幽继续说道:“虽然我不明白。但我可以给你时间。”
“对不起。”
“只是孟予声,我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往后退。”
随后,他重新提笔,写完了那副字。墨迹凌乱而潦草,他看也没看,直接揉成一团。
动作太大,压边的白玉镇尺发出清脆的落地声,当场碎成两截。
脚边的年糕被吵醒,慢悠悠踱到镇纸边。
小家伙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自顾自玩耍起来。
岳幽蹲下去,轻轻摸她的头,缓慢而悠长吸了口气:“你说他到底在想什么?”
第35章 无常
孟予声这两天格外安静。年年除夕都是如此,孟云涛没觉得异常。
傍晚开始下雨,一直到夜里还没停歇。绵密的春雨攒在叶片上,滴滴答答响到半夜。
除了阁楼,家里每盏灯都亮着。这是除夕的习俗。
孟云涛静坐了片刻,他披上衣服,拿了手电筒往阁楼去。
柜子的最上层放了书籍和信件。一打开,旧书的味道混合着樟脑丸气味,充满了狭小逼仄的空间。
虽然做了防潮防虫措施,但一年未开封检查,还是有损坏的痕迹。
有的信件字迹工整,横平竖直。有的信件墨迹俊逸,神采飞扬。
一封封重叠在一起,有些是追求妻子的情书,有些是儿子寄回来的家书。
时隔经年,他依旧记得写信和拆信的心境。
孟予声曾经提出把这些旧物搬下楼。孟云涛不让,他只允许他们一年中的这一天沉浸在悲伤和怀念里。其他时候要打起精神认真生活。
灰尘在手电筒的光速中飞舞,他却一动不动地靠在墙边,如夜色中的远山,孤寂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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