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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这一世已经没有了应无虞这个人。
应无虞隐没身形,跟着沈清宴从溪边打水回来。冬日天寒,井里的水都冻住了,只能每天挑水使用。弟子们陆续起了床,用沈清晏挑回的水洗漱。
沈清晏在院内扫洒积雪,无人同他说话,都视他为无物。
和上一世一样,沈清晏作为应无虞最小的弟子,是被所有师兄排斥的对象,这与他的体质有着脱不了的干系。
沈清晏是天生灵体,自出生起,便会不断吸收天地灵力,严重时能使方元几里之间寸草不生,其破坏范围还会随年龄的增加不断扩大。
天生灵体之人在修真界被视作灾星,颇受排挤,然而在历经痛苦后,他们的实力不降反增,因童年被欺辱的遭遇,此类人成长起来后多会坠入魔道,报复人间,引得天下大乱。
后来修真界一旦发现天生灵体之人,便会就地斩杀,从根源解决问题。
多年前,八岁的沈清晏毁了一片深山里的灵圃,数百株珍贵药材化为齑粉,沈清晏也因此被人发现行踪。数名修士大能围剿一名八岁的孩童,此时闻人夺出手救下沈清晏,称“稚子无罪”。
那以后,闻人夺便收沈清晏为关门弟子,养在身边,“悉心”教导。
闻人夺告诉沈清晏,他所遭受的所有苦难都是咎由自取,唯有自咽苦果,修身养性,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才是真正的成熟,或能得到修真界的谅解。
一名弟子行走间“不慎”撞到了低头扫地的沈清宴,沈清晏踉跄一步,那名弟子恶人先告状地嚷嚷道:“你没长眼睛吗?!”
沈清晏垂下眼:“对不起,师兄。”
那人并不放过沈清晏:“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打来水,害得我们晚了半个时辰才能洗漱晨练,学会偷懒了是吧?”
沈清晏没有应答。
对方出手,推了沈清晏一把:“我和你说话呢!”
沈清晏的头更低道:“清晏不敢偷懒。”
不一会儿,外门的弟子们听到动静,围了过来,一圈人凑在一起看热闹,没一个出来帮沈清晏说话。躲在暗处的应无虞见状暗骂一声:“一群死小子。”
“一大早的,吵什么呢?”
最里间的弟子房内缓步走出一人,有人拱手道:“大师兄。”
“嗯。”宋临打了声哈欠,瞧了一圈,问最开始撞了沈清晏的人,“三师弟,你又做什么呢?”
闻人夺的三徒弟江宇川讪讪道:“这小子今天提水晚了,一看就是懈怠了,我想教训教训他。”
“大家都是师兄弟,说什么教训。你可别欺负他,谁不知道,我们小师弟现在可是师尊最喜欢的弟子。”宋临笑了一声,嘲讽之意明显。
自闻人夺带着沈清晏双修后,沈清晏频繁出入碧筠竹苑,众人都以为是闻人夺给他开了小灶。
宋临目光一转,说道:“正好,咱们好久都没对练过了,也不知道小师弟日日侍奉在师尊身边,功力有没有长进。你们比试一场吧,我来看看,小师弟是不是真的懈怠了。”
不给沈清晏拒绝的机会,宋临让人给他搬了把椅子出来,坐在院内,揣着手炉道:“开始吧。”
闻人夺根本就没教过沈清宴什么招数,江宇川一掌挥出,沈清晏勉强接下,连退了五六步,围在旁边的人都散开了些。
江宇川扬眉道:“小师弟,怎么感觉你反而退步了呢。”
沈清晏的灵体被闻人夺封印,这些人对沈清晏的水平心中都有数,知道沈清晏更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江宇川再次出手,挥掌带风,拳拳到肉。
应无虞看得真切,江宇川每打到沈清晏一次,他体内的灵力便会波动一分。
这些人只知沈清晏天生灵体,怎么打都打不坏,时不时就找沈清晏的麻烦,拿他练手出气,他们不清楚,即便灵体被封,沈清晏也只是无法无休止地掠夺天地间的灵气,但他仍能吸收主动靠近他的灵力。
尤其是带着恶意的灵力。
弟子们之所以会这样对沈清晏,是闻人夺默许的结果。他在拿这些人实验沈清晏的灵体能力。
被动挨打是天生灵体提升实力最低效的方式之一,闻人夺得到结果后便没再管过弟子间的争斗,冷眼看着沈清晏隔三差五被围殴。
应无虞的任务是伪装成闻人夺,再一点点改变闻人夺的形象,直到完全取代闻人夺。
目前他的任务进度是0,自不可能直接出面制止这些人的行为,他还需要找个理由才能现身。
沈清晏重重摔进刚扫好的雪堆里,浑身湿透,半晌爬不起身。
周围都是叫好声,江宇川正在兴头上,他走到沈清晏面前,抬起脚将要踩下——
“仙尊!”有人惊呼出声。
喧闹声戛然而止,四周一片寂静。应无虞背手走进院内,坐在椅子里的宋临看到他的身影,慌忙起身行礼:“师尊。”
江宇川也放下了他差点儿落在沈清晏身上的脚,躬身道:“师尊。”
应无虞淡淡瞥过几人,目光停在雪堆里。
沈清晏身形摇晃,好不容易站起了身,垂首行礼。
应无虞冷淡道:“我早上没说让你走。”
沈清晏开口解释:“师尊,我回来给师兄们打水……”
“那不是理由。”应无虞打断。
沈清晏闭嘴了,再次拜下身道:“弟子知错。”
应无虞一转身,一群人全做鸟兽散,只剩下沈清晏还僵在原地,应无虞偏了偏下巴道:“走吧,难道还要我请你?”
周围假装忙碌的人在暗中看好戏,低声讨论沈清晏惹了仙尊不快,这趟去了肯定有他好果子吃。
应无虞无视周围人的目光,迈步走出弟子舍院,沈清晏沉默跟上。
后山是闻人夺修炼用的洞府,平日闻人夺都歇在山头的竹苑。
冬日寒风阵阵,沈清晏身上只着一件浆洗到发硬的单衣,进了屋,火炉暖香温暖手脚,驱散冷气。
沈清晏站在屋中央,对着应无虞跪下。
应无虞坐进茶案后,在一旁的小柜里翻了翻,找出一罐伤药,道:“过来。”
沈清晏迟疑着站起身,走到了茶案边。
拉着沈清晏坐下,应无虞撩起被雪打湿的衣袖,纤瘦手臂上满是抵挡江宇川进攻时留下的红痕。
“衣服脱了。”应无虞道。
沈清晏听话动手。身上的淤青更加醒目。
体质原因,沈清晏的身体格外容易留痕,但这些伤痕好得也快,不抹药也不会在这具身躯上留下半分痕迹。
不过抹了药可以好得更快。
应无虞将药膏化在手心,揉开后涂抹在沈清晏身上。
以后这样靠挨打汲取灵力的方式还是免了吧,得不偿失。
带着薄茧的手掌从肩头滑到手臂,握上沈清晏的手。
日日触碰冰水,纵使沈清晏体质特殊,手上长得冻疮也得有能养好的条件才行。
应无虞沾取药膏,一根根仔细涂抹在少年葱白般的手指上,掌心暖热了指尖。
沈清宴抽出手指,再次对应无虞拜下:“请师尊责罚。”
这药自然不是白抹的。
看来沈清晏也清楚,他的师尊对他好,定然是另有所图。
应无虞合起药膏罐道:“以后早上你都来竹苑奉茶,挑水扫洒的活交给别人去做。”
沈清晏低眉敛目道:“是。”
从纳戒里找出件厚实的毛领披风,应无虞扔给沈清晏,笑道:“天寒地冻,徒儿可别再病了。”
沈清晏接过披风,眼中没有欣喜,也没有波动,只拜道:“清晏谢过师尊。”
……
翌日。沈清晏穿着披风,准点出现在碧筠竹苑廊下。
他站在阶边,仰头望着天上飘落的雪。
“进来吧。”屋内传来声音。
沈清晏进了屋,男人披散着头发,靠坐在软榻中,眼下挂着淡淡青影,似是前夜没有休息好。
沈清晏脱下披风,叠整齐放在一旁,卷起衣袖,净手洗涤茶具。
拎起炉上的铜壶,注入滚烫沸水,开了茶,再倒入热水,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茶叶翻涌舒展,少顷,沈清晏双手将茶盏递到男人面前。
“师尊,请用茶。”
男人接过,抿了一口,道:“茶泡得不错。”
沈清晏正要再添水,一个没有用过的空茶盏,放在了他面前。
紧接着,一把匕首被推到了茶盏旁。
沈清晏抬眼看向他的师尊。
应无虞瞧着沈清晏平淡的神情,扬唇道:“清晏,师尊要用一些你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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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鹦鹉鱼怎么看起来坏坏的(摸下巴)
第111章 丹药(加更二合一)
应无虞自身后拥住沈清晏, 握着他的双手,将利刃贴在皓白腕间。沈清晏垂落眼睫,放任身后人按着他的手施力,匕首陷入肌理, 微微一划, 鲜红血液滴落茶盏。
灵力被强行抽调, 随着血液流出, 腥气扑鼻。
一株仙品灵草, 可活死人肉白骨, 沈清晏在八岁那年吞噬了十余株仙品灵草, 上百株上品灵草,或许没有众修士围剿, 他也会在不久后爆体而亡。
闻人夺救下沈清晏后, 帮他强行压制了无法消化的灵力, 让沈清晏慢慢学着炼化, 但这样也很危险。
应无虞在闻人夺的密室里看到过古文记载,有一味丹药可辅助天生灵体吸收过载的灵力, 只是需要实力足够的人从旁加以引导。
闻人夺自是不愿。
沈清晏虽可以算得上是闻人夺亲自带大的徒弟,闻人夺仍害怕被天生灵体反噬,反而对自身实力有损。
上一世应无虞不懂,第一次接触沈清晏,他以为闻人夺的所作所为是真的为了沈清晏好;第二次遇见沈清晏, 应无虞已明白闻人夺在觊觎沈清晏的灵力, 却还天真的以为, 闻人夺不会轻易对沈清晏出手,为了天生灵体,他起码会保住沈清晏的性命。
如今应无虞继承了闻人夺的记忆, 他才知晓了闻人夺的所有谋算。
从一开始,闻人夺就没想过要沈清晏活。他不止觊觎沈清晏的灵力,更觊觎沈清晏的身体。
闻人夺想要夺舍他的小徒弟,抢走沈清晏的天生灵体。和沈清晏双修,也是在试着熟悉沈清晏的灵力,为之后的夺舍做铺垫。
只是最后闻人夺意识到了,他根本无法夺舍沈清晏。天生灵体只属于他的主人,无法被他人强占。那时的沈清晏在渐渐脱离闻人夺的掌控,用尽办法后仍没有夺舍希望的闻人夺快刀斩乱麻,决定毁掉沈清晏,榨尽沈清晏的最后一点价值。
他将沈清晏投入锻造炉,炼化成了一把剑,命名为——清晏剑。
应无虞的目中闪动着冰冷戾气。
他知道闻人夺还活着,就活在在他体内,随时准备跳出来反向取代他。
好在系统布置的任务时间还长,日后若有机会,应无虞定要让闻人夺也尝尝沈清晏这些年受过的痛。
浅浅的茶盏很快被鲜血盛满,应无虞手指一点,止住了沈清晏腕侧的伤口。
刚恢复没多少的灵气又被抽空,沈清晏气息虚弱,盘腿调息。
闻人夺行事一向都打着为了沈清晏好的名头,他毕竟是沈清晏的救命恩人,还是沈清晏的师尊,面对闻人夺,沈清晏总是毕恭毕敬,尊爱有加,不曾怀疑过师尊的意图。
也可能是不想去怀疑。
沈清晏的脸上一直都是同一副表情,很少主动表露自己的想法,应无虞时常也猜不出他的所思所想。
看着血色尽失的沈清晏,应无虞在心中默念一声“傻瓜”。
他收好桌上的血,伸手揽住还在运转功法的沈清晏,低头霸道地吻住了他淡色的唇。
沈清晏微微怔住。
应无虞垂眸道:“张嘴。”
沈清晏听话张开嘴,一股雄厚的法力自喉咙流转入体内,落进丹田。
沈清晏放松下来,明白了师尊是在帮他调息,已是强弩之末的身体彻底软倒在应无虞怀中。
沈清晏仰着头,乖乖被师尊吻着。
他没有闭眼,也不懂接吻时要闭眼。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沈清晏只觉得他愈发猜不透师尊的心思。不过,这样的调息方式,好像是要舒服不少。
直到被应无虞放开,沈清晏也没问师尊要他的血的用途。
离开竹苑,天际的雪已经停了,日头偏斜,一路小跑去饭堂,还是太晚。
厨子收了盘,当着沈清晏的面将剩菜倒进了泔水桶,最终沈清晏只拿到两个又干又硬的冷馒头。
能有口吃的垫垫肚子就好,沈清晏揣着两个馒头出了饭堂,独自坐在角落里啃馒头吃。一群小鸟从枝头落下,熟稔地蹭到沈清晏身边,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叫着。
沈清晏搓了些馒头屑洒在地上,喂养这群总是陪着他的小家伙。
从饭堂出来的宋临等人瞧见远处的沈清晏,其中一人冷哼一声:“也不知道师尊最近为什么对他这么好,还叫他每天早上去奉茶,这不摆明帮他免了在弟子舍院的差事。”
江宇川不相信:“我看不一定,昨天师尊对他的态度也就那样,肯定是竹苑有别的活要安排给他。”
“就算是有,日日出入竹苑,那也是给了他和师尊亲近的机会啊!”
“猜来猜去,直接问问他,师尊到底是叫他去做什么,不就好了。”宋临发话,示意江宇川把沈清晏提溜过来。
不等江宇川动作,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你在这儿做什么?”
众人望着先他们一步,走到了沈清晏面前的人,面面相觑。
“师尊?”
“师尊怎么来饭堂了??”
沈清晏抬起头,同样有些愣住:“师尊……?”
应无虞应了一声,问道:“怎么坐在这里啃馒头,食堂没饭了?”
鸟雀早在应无虞靠近时四散而逃,沈清晏藏了藏手中的馒头,低头道:“是我走得太慢了,饭堂的师傅给我留了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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