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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雨腥风的日子结束了,可人也没了,空气中弥漫的香气透着一股清冷。
湖边站着一人,长发披肩,微风拂动衣袂,仿佛要飞起来。白茸看背影觉得眼熟,走近才发现原来是尹选侍。
尹选侍见了他,也不行礼,兀自打水漂玩,眼中泛着死气。
白茸并不在意虚礼,看着对方额上淡淡的伤痕道:“我有消痕用的药膏,抹上特管用。”
尹选侍停下,歪着脑袋淡淡道:“不用了,留着挺好,反正也没人看。”
白茸同情他的遭遇,却不知如何安慰,想来想去只道:“我还没谢谢你呢,那日在花园,只有你说实话,其余都是看热闹的。”
尹选侍愣了一下,眼中闪烁,才想起来所谓何事,莞尔:“没什么,人微言轻,说了也不顶用,你没事就好。”
他们就这样并肩站了很久,注视湖面,各怀心事。过了一阵,就在白茸觉得尴尬想要回去时,尹选侍突然转过身,说道:“能求你个事吗?”
白茸不假思索:“你说,能办到我一定办。”
“帮我去看看常贵侍,他现在在浣衣局做活儿。”尹选侍拿出一包碎银子,“他那双手只沾过面粉团子,一滴冷水都没碰过。他又是贬过去的,那些人嫉妒他以前是主子,不定怎么欺负他。”
白茸犹豫着接过银子,问道:“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我去了也没人当回事儿。”
“我也只比你高一阶,浣衣局的管事怕也看不上我。”
“不一样的。”尹选侍嘴角含着淡淡的笑,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我进宫五年,看得透透的,位分是一回事,圣宠是另一回事。你可能还不知道,迄今为止,能在皇上的银汉宫里留宿的只有你、昀贵妃和昙妃三人,单凭这点,就有无数人想巴结。”
白茸未料竟获如此殊荣,一时有些错愕,压下心跳,说道:“既如此,我替你走一趟,你明天还到这里等我消息。”
他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浣衣局,果然如尹选侍所说,管事的一看是他来了,笑靥如花,吩咐茶水果盘。等问起常贵侍时,却得了噩耗,常贵侍已经在几天前病死了。
尹选侍知道后红了眼圈,靠在柳树上,盯着手指叹气:“都是命啊。”
白茸把银子还回去,尹选侍摇头:“你留着吧,我用不着了,你拿它赏人,大小正合适。”
白茸想了想,把银子交给身后的玄青,再转过身时,尹选侍又递过来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是些蜜饯果子。
“常贵侍以前在尚食局做事,最会做小食,这些是他出事前做的,选的都是最好的料,送你了。”
他尝了一个,滋味儿酸甜可口,十分独特。“你不要了?”说着,又捏起一个放嘴里。
“不了。”尹选侍说,清俊的脸庞白得透明,“谢谢你帮我跑一趟,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白茸还想再说什么,可又觉得出了这样的事,在公开场合埋怨谁都不合适,于是转身离开。
还没走几步就听身后扑通一声,他猛然转身跑到湖边,尹选侍已经不见了,只剩湖面泛起涟漪。
“快救人啊!”他抓着玄青的手,朝四周大喊,招呼其他人过来。
可空荡荡的湖边哪有其他人,只有一圈又一圈的水波。
须臾,一条红色汗巾漂上来,随波慢慢展开。他眯着眼细瞧,发现那上面绣了一对儿鸳鸯。再及远处,临近湖心岛,有一艘龙头大船,隐隐飘来歌声。
他趴在岸边想捞起那条汗巾,却终因离着太远而放弃,就这么看着它越漂越远。
玄青拉住他,往后退了几步:“这归宿对他来说未必不好,真要救了才是害他。”
他惊道:“为什么,活着不好吗,干嘛非要死?”
玄青叹道:“他进宫数年依然只是选侍,可见有多不受宠,之前还有朋友互相关照扶持,现在连朋友也没了,只能一人孤独终老,与其寂寞一生倒不如现在解脱。”
白茸沉默了,直到回宫脑子还盘旋着那对儿鸳鸯和靡靡音色。“他们就这么死了,没人知道他们,没人在乎他们。尹选侍落水的时候,皇上就在……唉……”他说这话时,就坐在窗下,盯着院中的黄铜水缸发呆。从他的角度看,水缸上露出一点点荷花尖。
玄青站在身后,手里拿着纨扇,一会儿给他扇风一会儿盯着扇面看,说道:“虽然残酷,但这就是现实。有时候奴才真羡慕能平安活到最后的老太妃们,在宫里能活下来除了要有手段也更需要勇气。主子要打起精神,尹选侍的路走完了,可您的路还长。”
他收回视线:“这么长的路,要怎么走下去?”
玄青正色道:“当务之急是要固宠。您也看到了,皇帝喜欢一个人,那就是有天大的错处都能装看不见,要是皇帝不喜欢,芝麻绿豆大点事儿都是罪大恶极。”
白茸没有说话,玄青接着道:“晔妃就是例子,他娇纵跋扈惯了,您当皇上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反观常贵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自然能狠下心来谪贬。”
“可皇上喜欢的也不是我。”白茸想起如昼之事,失落道。
“主子糊涂。”玄青放下扇面,坐到一旁,说道,“帝王无真心。主子以为皇后冯氏真的是只因为如昼一事才被废吗,冯氏家族势力庞大,皇上是怕外戚干政。”
“……”
玄青换了个姿势,手搭在身边条案上,玩弄桌旗下垂的橘色丝绦,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在皇上眼中,凡事皆可利用,爱人即便死了也能榨出些好处来。”接着,感觉到一丝异样眼光后,又道,“主子别用这眼神看奴才,这都是太妃们说的。”
“所以呢……”白茸幽幽道。
“主子收好自己的心,只陪着皇上演好这出人生大戏,保住一世荣华。”
正说着,有人来报,瑶帝今晚要过来。
玄青一脸兴奋:“机会来了。”
入夜,瑶帝轻摇折扇缓步而来,天蓝色的单衫一尘不染宛若谪仙下凡。白茸身披水色纱衣已经收拾妥当,下拜接驾。
瑶帝用扇柄抬起他的下巴,将人整个托起,笑道:“月余不见,美人越发水灵了。”
白茸陪笑:“都是陛下滋润得好。”
瑶帝和他手拉手步入房间,刚说了没几句话,玄青端来一碗汤药:“主子该喝药了。”
瑶帝疑惑:“你病了?”
他摇头。
“那这是什么药?”
玄青解释:“主子前些日子受了惊吓,夜里经常做噩梦。”
瑶帝撩起白茸一缕发丝,攥在掌心揉搓,柔声道:“你怕什么?又与你无关。”
白茸低下头,小声道:“无关也吓人。”
瑶帝看着黑乎乎的药汁,说道:“没听说你请太医,这药谁开的?”
“不敢劳烦太医院,方子是从书上找的。”
“胡闹!药也敢瞎吃。”瑶帝挥手屏退玄青,“明天让太医看看,然后对症下药。”
白茸心里一暖,轻轻靠在瑶帝身上:“我想陛下了。”
美人在怀,瑶帝心花怒放,打横抱起直接上了床。这些日子,他其实过得心烦,宫外要赈灾,宫内天天有爆料,他一个头两个大,每日只想蒙头大睡。现在好容易事情告一段落,被压下的情欲立刻高涨,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儿。
一直到半夜,瑶帝才算舒坦,而白茸则双颊绯红,眼角噙泪,娇喘不止。
瑶帝瘫在床上,看见帐顶挂有一串佛珠,问道:“挂它干什么?”
“晚上总做噩梦,佛珠可以镇住妖邪。”
“管用吗?”
“总归有个心里安慰吧。”
瑶帝觉得好笑,白茸娇弱得连只蚂蚁都没踩死过,也需要佛珠镇宅,而自己继位之后陆续处死无数人,这样看来岂不是要搬尊大佛才能保平安。
白茸见瑶帝表情复杂,以为惹他不快,伸手就要解开佛珠,瑶帝把他胳膊按住,说道:“留着吧,挺好。”
第13章
12 慎刑司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刚到冬月,就已经下了雪。雪不大,下到地上存不住,一会儿工夫就成了水,可饶是如此,也为宫中无聊的生活带来些趣味。
昔嫔在自己的梦曲宫里酿酒,旁边坐着白茸。
酒名叫仙子泪,是昔嫔家乡的一种酒。用初雪融化后加入白糖,浸泡脆梨、冬枣和黄杏,最后倒上少量的白酒,然后封坛发酵,放入干燥的内室一个多月再取出,滤掉果渣,剩下的米色液体便是做成的果酒。
“为什么叫这名字?”白茸看着昔嫔手中捣碎的果子,好奇道。
“传说有位仙子下凡后偷喝了这酒,因味道香甜而贪杯醉倒,错过了返回天庭的时辰,因此哭泣不止,所以就把这酒叫仙子泪。”
昔嫔眉目清秀,五官立体,鼻翼处有一粒细小的黑痣,令他看起来格外娇俏。他轻车熟路做好一坛,擦净手后从橱柜中另取处一个青花瓷坛,又拿出两个酒杯:“我这里有去年的,你尝尝,保准你喝了忘不掉。”
温过的酒水刚沾上舌尖,清香就在口中铺开,白茸忍不住一饮而尽,连连夸赞。
昔嫔也喝了一杯,说道:“想不到陈年的酒也这么好喝。以前我酿的酒都存不到来年冬天,一到夏天就被他们分着喝光了。”
白茸知道他想起以前的事,没有说话。昔嫔又喝了好几杯,似醉非醉:“去年夏天我冰了最后一壶,常贵侍、薛贵侍、尹选侍还有袁嫔全来了,都想分一杯。”
“记得当时常贵侍还带了一盒子点心,说是用山楂做的馅,那味道可不怎么样,偏偏尹选侍爱吃。我让他下回再来喝酒时做些别的口味,他答应了,说今年夏天一定用薛贵侍种的玫瑰花做馅。”
昔嫔越说声越小,渐渐红了眼圈,忍了又忍,终是把那哽咽压下去,用一种更为平和的嗓音说道:“前些天我去看了薛贵侍,缺衣少食,天冷了也没火炭,只守着一床薄被子冻得发抖。可即便这样他还想要包种子,来年开春继续种。他说皇上喜欢他种的花。可他哪里知道,皇上早就把他忘了。”
白茸听得难受:“哥哥别说了,万一被人听见……”
“谁来我这偷听呢,皇上三五个月都不来一次,除非你告诉他。”昔嫔渐渐缓过来,眉心舒展开,笑道,“你会吗?”
白茸面色一红:“哥哥说笑了,说起来我也有日子没见皇上了。”
昔嫔呵呵地发出怪笑,白净的手指紧握住酒杯:“不奇怪,昀贵妃病了,他现在办公都在碧泉宫里,可谓是寸步不离。”
晚些时候,白茸回宫收拾出几件冬衣和两床被褥,准备去慎刑司。
“主子是要去看旼妃和昙妃吗?”玄青拦住他,一转身堵在门口。
白茸想当然道:“他们进去的时候还穿着夏装,我想着给他们送去些衣服御寒。”
玄青急道:“您糊涂啊,不能去,他们犯了重罪,去了会惹怒皇上的。”
“可皇上没定罪呀,他们只是关着。”白茸抱紧手里的包裹,生怕被抢了去。
“这就是变相定罪了,皇上不想明面上留下什么,因此只关不放。”
白茸眼睛睁得大大的,倔强地看着前方:“我不管这些,你跟我走一趟,晔妃要打死我的时候是他俩出面救我,这个情我记一辈子。”
玄青无奈,只得接过东西跟他去了慎刑司。
慎刑司是一处宫殿改的,他们一进去便看见院子中央有人在挨打,走近时才发觉竟是多日不见的筝儿。
玄青小声道:“听说他后来分到尚食局,准是又投机取巧惹了祸,拖到这里打。”
白茸暗自叹息,真是个命苦的,怎么到哪儿都不受待见呢。
正想着,有个衣冠齐整的中年人一路小跑过来。
玄青在白茸身后小声道:“是慎刑司的管事陆言之,虽在宫内当差,却领着六品官的俸禄,奸滑得很。”
陆言之中等身材,白面微须,一双眼极亮,一看就精明能干。他将他们迎进屋,听了来意后,有些为难:“要是别人,送点东西也没什么,可皇上亲口说任何人禁止探望两个罪人,因此奴才不敢放行。”
白茸示意玄青把东西放桌上,然后放低声音:“我不见面,烦请你把衣服被子带进去就行。”
陆言之看了眼包裹,说道:“这也不行。两个罪人本就是在这受罚,要是跟以前一样吃饱穿暖,那慎刑司就成了笑话。”
外面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棍杖打在身上的声音刺痛白茸的耳膜。他转头望向院子,筝儿被捆在长凳上,不断哭喊求饶,隔着老远都能看见身上血迹斑斑的衣裤。恍惚间,他仿佛也看到了自己。
玄青在身后叫了他一声,他转过身,忽然生出一股勇气,对陆言之说:“你别罪人罪人的叫,皇上还没定罪之前,他们是旼妃和昙妃,都是高贵的人物,岂是你随意轻贱的。”
陆言之却笑道:“昼贵侍此言差矣,进了慎刑司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呢,谁还管贵贱。”
“皇上之所以迟迟不定罪就是还想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关上一段时间再放出去,依然是他的嫔妃。你给他们些恩情,总好过他们出来后找你麻烦。更何况,昙妃还是灵海洲的王子,关系到国事。”
“昼贵侍说的这些奴才何尝不懂,但该守的规矩还要守。”
“规矩是人定的,今日我开了先例,明日也就成了新规矩。”白茸直勾勾盯着人,下巴微微扬起。
在许多年之后,已经白了头发的玄青每每和徒子徒孙回忆往事时,总会感慨,就在那一日的那一时,他认定白茸的这条路一定会走到最远,那股不屈不挠的力量会带着他走到最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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