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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月道:“主子心善,要是换做别人半个字都不会提。您是没看见银朱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这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白茸有没有造化全看天意了。”
“您说皇上是真不记得了?”
“我也觉得奇怪,这么个大活人怎么能说忘就忘,还忘得一干二净。”旼妃叹气,话锋一转,“不过你也别去乱说,妄议皇帝是重罪。”
两人回到屋中坐下,竹月好奇道:“皇上到底求您办什么事儿?”
旼妃垮下脸:“我就说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皇上想带昙妃去澋山行宫,朝中的老家伙们不同意,他让我说服父亲,联合其他朝臣为他斡旋。”
竹月小声道:“那皇上这是贿赂您来了?”
旼妃支着脑袋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可不就是贿赂,我父亲是监察御史,在朝中颇有人缘,代表的是舆论风向,有了他带头支持,大多数人应该不会太过坚持。”
“可皇上为何要绕个圈子让您去说?”竹月更不明白了,作为皇帝直接下令岂不是更有效。
旼妃露出些许笑意:“若皇上去说,父亲为了博一个清正的好名声肯定会当面拒绝,但我去说就不一样了……”
正说着,之前的赏赐已经送到。七八样色彩艳丽的绸缎、八九样摆件,还有一整套玫瑰金色的头面首饰,华丽非常。
随同赏赐一起到的还有两个宫人,其中一人直接跪下,奉上个匣子,哭丧着脸说:“都是底下奴才瞎了眼,才叫旼主子受了委屈,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是今年最上好的几样新茶,您先尝尝鲜,下个月还有一批贡茶,奴才一定第一个给您送来。”
竹月接过匣子,打开一条缝,茶香顿时扑面而来,缭绕心扉。旼妃也闻见了,让那宫人起身,正色道:“你回去吧,以后当差机灵些,宫闱如海,惊涛骇浪是常有的事,只要不翻船,总有闯过去雨过天晴的时候。你懂我的意思吧。”
“明白,明白。”宫人喘着粗气退去。
另一个候着的宫人上前,堆满假笑:“奴才是绣坊的,皇上吩咐给您裁几样新衣。”
旼妃笑了,有什么东西滑落弯弯的嘴角,分外咸苦。他张开双臂,让人量尺寸,望着窗外的合欢树出神,皇上此时应该到无常宫了吧。
第77章
21 他来了
无常宫内,荒草丛生,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破损的地砖,缝隙里的几株狗尾巴草被晒弯了腰,了无生气地耷拉着。屋檐上残存的脊兽在阳焰之下像一只只被烤熟了的烧鸡,形状怪异又可笑。它们呆呆地斜倒下去,从高空俯瞰院墙之内,对与世隔绝的一切发出无声嘲弄。
白茸找了个树荫席地而坐,望着那本该是祥兽的“烧鸡”发呆,内心享受着啃食它们的快感。尝罢美味后,他低下头,百无聊赖地用手里的草根去戳弄几只蚂蚁玩,好似真的是吃饱了闲得没事干才这样玩耍。
自从他被“鞭打”之后,郑子莫一直没来要人,阿衡和阿术也没费心把人送去,他就这么闲下来。每天在其他人面前装作行动缓慢的模样,等人都去了浣衣局,便卸下伪装,落个悠哉自在。
蚂蚁被草根逼得身不由己到处乱爬,白茸忍俊不禁,自言自语道:“别乱爬了,我送你回家。”他把草根竖起,待小蚂蚁爬上去后放到草丛中。
崔屏见状,失笑:“你再这样下去,怕是要疯了,都开始和蚂蚁说话了。”
他道:“那也没办法,不跟蚂蚁说话还能跟谁说,总不能跟屋里的门窗桌椅说去。”
“你没事就找我们聊天去呗。”
“也不好总打扰你们。”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之前,他找他们借过一次书,可惜时机不太对,正赶上人家蠢蠢欲动的时候,羞得他没说几句话便匆匆退出来。
院外,有人叩宫门,声音密集且响声极大,好像来人有十万火急的军情。阿衡只穿了个短褂单裤,裤脚挽起,懒懒地把门打开探出头。说了几句话后,他连院门都不关,直接冲进门房。很快。阿术也出来了。这次,两人全都打扮得很整齐,穿上了慎刑司下属之人该穿的统一服装。
崔屏在无常宫时间久了,知道那两个人没有遇到特别重大的事件时都是乱穿衣的,唯有尊贵之人来访才会捯饬一通,扯着嗓子喊道:“出什么事儿了,谁来了?”
两位看守没搭理他,都规矩地地在院外站着,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
白茸背靠上树干,岔开双腿,撩起一缕干枯的头发绕在手指玩弄,漠不关心道:“管他是谁,跟咱们又没关系。”
崔屏刚想踱过去凑热闹,就见阿衡一路快跑过来:“哎呦,我的祖宗,你怎么还在这杵着,皇上的御辇马上就到!”
白茸反应一阵,才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他颤巍巍站起来,抓住阿衡的衣领:“真的?真的是来找我的?!”
“这还有假?”阿衡显得也很兴奋,他是第一次近距离见皇帝,这要是回到家乡可是不小的谈资。他推了一把:“别愣着了,快去接驾啊。”
“就……就这样吗?”白茸晕头转向,“我的头发,衣服……我……我怎么见皇上……”他慌乱地撞在崔屏怀里,后者稳住他,大声喝道:“安静!”
白茸清醒过来,随即绽开如花般的笑颜,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想起我了,他真的来救我了……他……”他有些语无伦次,千言万语不知最先该说哪句。
崔屏也替他高兴,掸掸他身上的浮土,把长发拢顺,又掏出帕子擦手擦脸,都做完之后退后一步:“快去吧,就这样子去接驾,皇上心里若有你,你现在就是邋遢破落的乞丐也爱不释手。”
白茸三两步跑到院门口,听着院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热泪盈眶,心跳狂乱不止。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终于啊,遮住灵魂的那片阴霾终于散去,缭绕心间的乌云终于被暖阳驱散。他的世界又明亮了。
泪水含在眼中,忍了许久终是掉下来,他抹了眼泪,暗骂自己不争气,明明是喜事却要哭鼻子。
皇上见到他会说什么呢,他见到皇上要说什么呢?天啊,他有太多的话想说,以至于不知该怎么预设一个完美的开场白。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中,以至于没有发现整齐的脚步声停了。直到阿术咦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为什么没声音了,皇上为什么还不进来?
没来由一阵恐慌,他顾不得不许出院门的禁令,探出半个身子张望。
御辇就停在不远处,离他只有不到五十步的距离,他能看见瑶帝端坐的身影,也能看见……
一个宫人正在跟瑶帝说话。
接着,御辇调转方向。
白茸呆在原地,无法相信瑶帝就这样走了,离他越来越远。这是噩梦吗?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是那么的真实,以至于他没法告诉自己那是幻觉。可他又无比渴望这就是个噩梦,梦醒后,有清凉的茶汤为他解暑,有精巧的玩具为他解闷。哪怕醒来时还在无常宫,也依旧是平和安静的一天,没有希望,也无绝望。
“回来啊!”他喃喃地说,没法接受这冷酷残忍的现实,忽然疯了似地往前冲去,“陛下……陛下……回来啊……我是白茸!”他哭喊着,嘶嚷着,带着破音的高亢悲鸣在荒芜的宫墙上留下一道道撕裂的口子。
他拼尽全力追过去,把这一生的力气都用光了,却依旧赶不上。身后的阿术窜上来,抱住他的腰将他往后拖。
“闭嘴,别喊了,你会把我们都害死的!”
白茸彻底癫狂了,他叫骂着挥舞手臂,把阿术直接打倒,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心中只有一个念想,要见到他!
“阿瑶……”
“阿瑶……”
“回来啊,看看我,我是阿茸!”
他尖叫着,声音盘旋而上似乎真的要穿透宫墙。
已经爬起来的阿术追上他,拽住的瞬间打出一记勾拳,将人掀翻,照着脸颊狠狠甩了几个耳光,边打边骂:“你找死吗,敢说皇帝名讳,你要想死就自己找地方死去,别连累了我们!”
白茸蜷缩身体,泪水落在地上,和嘴里的血沫混合成泥。但他感觉不到疼痛,肉体已经趋于麻木,刺眼的阳光令他目眩。他闭上眼反复说着那个名字,说到最后,又睁大眼睛,吐出更令人恐惧的疯话:“梁瑶!你这忘恩负义的混蛋!我操你十八代祖宗!”
阿术听到后险些站不稳,抖着嘴皮:“还敢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说着俯下身真的要去撕去拧,手挨到脸蛋儿时,白茸那空洞的眼神让他心头一软,转而又扇了几巴掌。他依然在气头上,也很后怕,为了泄愤,抬脚踢了三四下,最后一下正中心窝,白茸捂住胸口蜷起身子,咳嗽数声后吐出更多的血沫子。
阿衡看了有些不忍,劝道:“别打了,先把他弄回去吧。”
两个人合力把白茸连拖带拽地弄回无常宫。
崔屏在院中早已猜出大概,一见到白茸狼狈不堪的模样,就知道准是挨了打,再一看阿术恶狠狠的眼神,好像要把人吃掉,唯恐又要殴打,忙道:“两位忙活了半天,我来照顾他吧。”
“照顾?”阿术指着脸上的青痕说,“这就是他打的,他还需要照顾?”把白茸如麻袋一般往屋里一扔,关门落锁,对崔屏和屋里半死不活的人说,“就在里面待着吧,饿上五天,看你还有力气往外跑!”
崔屏道:“小心别把人饿死。”
阿术冷笑:“擅自出无常宫是重罪,要是被人发现,不仅他要被打死,连我们都要被重责。而且一旦出了这种事,你们到时候也没好果子吃,恐怕连屋门都不能出了。”
崔屏知道阿术说得不错,并没有反驳,淡淡道:“我也是提醒你,皇上能来第一次,就能来第二次,谁能说得准第二次皇上进不进来呢。”
阿术气哼哼地走了,但崔屏能看出来,对方显然是听进去了。
之后三天,再没人去过白茸的房间,门那边也极其安静。到第四日时,阿衡把门打开,送进一碗稀汤和半个窝头。
崔屏发现门上没有再上锁,明白惩罚已经结束,遂叫上梓殊一起端着盆水过去探望。
房间因为几日不通风而闷热难耐,难闻的气味飘忽不散。梓殊打开窗户,散去异味。崔屏则坐在床边,满眼震惊。
床上的白茸换了个人似的,眼窝深陷,双眼肿胀无神,嘴角结着血痂,手指甲不知被什么弄得断裂了,裸露的小臂上全是鲜红的抓痕。
“这是何苦呢?”崔屏心疼道,“这么折磨自己,皇上就能回来了?”
梓殊白了他一眼:“怎么说话呢,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沾湿帕子,为白茸擦了脸,“别的都不提了,吃点东西吧,肚子又没做错什么,没必要让它跟着受苦。”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三块腌肉。
白茸眼神游移,在空荡的房顶转了一圈才落在崔屏身上,暗哑道:“他就这么走了……走了……都不看我一眼……”
崔屏移开眼睛,觉得现在任何话都是往伤口撒盐。绝望与希望的轮回交替是世间最痛苦可怖之事,如钝刀割肉,痛入心扉和骨髓,可偏偏人又异常清醒。他不擅长安慰人,想了半天磕磕绊绊道:“人们说否极泰来,说不定你的好运气已经在路上了。”
白茸像没听见这句,大睁的双眼蓄满泪水:“他不要我了……我就在他眼前……再走几步就到了……为什么……他不再走几步呢……”剩下的话淹没在呜咽中,化作阵阵抽泣。
“是啊……为什么呢……”崔屏也想知道,就差临门一脚了,腿又缩回去,这是有什么急事非要去处理不可,连一炷香的时间都匀不开。
白茸像是感受到了崔屏的心里活动,止住哭,失神的双眼忽然定在灰白的房梁上。那宫人的侧脸和身形再次浮现,这一回他看得清清楚楚。
娇小的,纤细的身影。
他挣扎地坐起来,盯着崔屏道:“我要出去,一定要出去,我要让思明宫的那个贱人不得好死!我要他尝遍世间最毒辣的酷刑,让他在痛苦中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我要让他……”他说不下去了,身上仅有的精力被这仇恨耗费殆尽,仅能从强烈的胸口起伏中宣泄不共戴天的恨意。最后,他倒在崔屏怀里。
崔屏下意识搂住。他从没见过白茸这副模样,形如枯槁却散发出无穷的斗志,同样也不知道思明宫里住的是谁,于白茸又怎样的纠葛。带着安抚意味,他胡乱点头,一种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这一天一定会来到。
第78章
22 只是意外?
旼妃没有等来白茸复宠的消息,反而在入夜时分听到一件骇人之事。
昙妃傍晚沐浴时不慎滑倒,头撞在浴桶边缘,昏迷不醒。
他重新披了衣服,要往思明宫去,竹月拦住他:“主子还是等明天吧,现在皇上在那守着,您去不合适。”
他作罢,干坐了一阵,心里没着没落的,忽问:“照这么看,皇上是没去成无常宫?”
竹月惋惜:“是呀,听说眼见着就要到门口了,被秋水赶上来拦住了。”
秋水……
旼妃心中念叨,昙妃这一摔也忒是时候了,不早不晚刚刚好。
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夜,天蒙蒙亮时他再也躺不住,跟碧泉宫告了假,直接前往思明宫。
快到宫门口时,他看见瑶帝的御辇缓缓启动,朝反方向走,这个时间应该去上朝了。
秋水恭送瑶帝离开,一转身就远远瞧见旼妃,他快步迎了上去,陪旼妃走回思明宫。
旼妃来到床边,隔着纱帘看见昙妃脑袋上有一大块乌青,手臂上缠着纱布,还在昏睡。他问秋水:“怎么搞成这样,沐浴时没人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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