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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余打量着身旁的都水司郎,低眉下目,那番话像是他状似无意说出。
该地知府隔老远就看到了河道旁的一行人。
忙不迭迎上来,见一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袭青衫,却难掩琼枝玉叶之态,想必就是十皇子了。
正欲拱手行礼,“臣,湖……”,但被一只手挡住。
“我只是到此处学习,不必多礼,低调些便好。”
知府带着祝余一行人顺着河岸往下走。
沿途都是清淤的民夫,走到下游,河道愈宽,水位也愈深。
祝余根据自己所见与所闻,向知府讨论心中的疑难困惑。
许久,祝余抬起头,两艘船拉着一根粗壮的木棍,木棍底装着耙齿在河道上行进。
“这莫非这就是浚川杷?”祝余用手指着那工具,语气里带着询问。
知府顺着祝余手指的方向看去,“殿下所言没错,是浚川杷。”
“浚川杷能搅动河底泥沙,浮动的泥沙会被水流冲走,到达清淤的目的,适合在宽深河道内工作。”
祝余细细观察这浚川杷,“我记得浚川杷在前面两朝就在使用了吧,如今也算是三朝元老了。”
知府也只能赔笑道:“那自然是浚川杷好使,如果有比它更好使的工具,自然也会去用的。”
天色渐晚,祝余一行人也准备打道回京。
“今日多谢知府大人解惑,我也算是涨了见识。”祝余临走前特意感谢了一番知府。
随后又意有所指的说了一句,“今日到时,发觉这地钟灵毓秀,连河工都挺虎虎生威的。”
知府先是不解,望着祝余一行人的远去背影,脑中一闪,突然明白了其中的意味。
面露懊恼,十殿下这不是在指责河工暴力行事,暗含自己没有约束好属下。
连忙吩咐属下去紧紧底下人的皮。
马车上,祝余回想起今日的所见所闻,似有所感,忙拿起自己的策文进行修改。
潘泓知看到这一幕,便知道十殿下是明白了自己的缺漏。
突然马车猛地刹住,祝余身体前倾,手中的笔没拿稳,在纸上留下横亘的一笔。
“怎么回事?”祝余沉声问道。
“禀殿下,前方路上倒着一个人,其余侍卫正在查看。”侍卫语气里带着警惕,“害怕有诈,请殿下暂留……。”
祝余已经推开了车门,不顾潘泓知的挽留。
前方侍卫刀已出鞘,围成了一个半圆形,提防着中间倒下的那个人突然暴起。
一个侍卫大胆前去试探,用手探了探倒下人的鼻息,抬起了紧闭的眼皮,四处摸索确认没带什么利器,回来禀告说:“回殿下,这个人应该是昏了。”
祝余大步向前,侍卫们立刻让出一条路,只见是个衣衫褴褛的青年,约莫二十岁出头,面黄肌瘦,嘴唇干裂,脚上的鞋子已经被磨穿,胸膛微弱地起伏着,表示自己还活着。
祝余在青年面前蹲下身,注意到他的手正紧抓着一个破旧的布包,哪怕昏迷了,指节也因用力而发白。
“取水来。”祝余吩咐身旁的福安,同时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醒醒。”
福安从腰上取下水壶,祝余接着托起青年的头,将水缓缓地倒入口中。
那名青年喉结滚动,被水呛到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眼皮颤抖的睁开。
“我……我……”青年嘶哑的嗓音想说什么,眼中布满惊恐。
祝余挥手,身旁的侍卫将他扶起来。
“别怕,我们没有恶意。”祝余按住了他的肩膀,声音温和“看你这模样不像是附近的人,从远处来的?”
青年眼神警惕地打量面前的人,在看见潘泓知时顿了一下。
祝余没有错过青年的停顿,不动声色地继续问,“不知你为何倒在这?”
青年欲行礼,但因身上的伤扯着倒抽一口冷气。
“家乡闹灾,在下是投奔京城亲戚而来,没想到在路上遇到了山贼,盘缠都被抢了,才沦落至此。”
祝余眼眸一转,问道:“听你这口音像是淮地的口音。”
居所中的有一位宫女从淮地来的,祝余对这口音也是熟悉。
青年道:“在下来自淮地,家中闹水灾,没办法才来京城谋生。”
“哦,真的是谋生吗?我看你像是个读书人,来京城所求何事。我在京城颇有些门路,不妨说给我听。”祝余眼中意味深长。
青年身体一僵,盯着祝余的眼睛看了许久,随即跪在地上,“在下名叫周叙澄,泽州府云阳县赵家村人,乾武二十年秀才。”接着从破旧的布包里翻出来一块带血的布。
“我看公子身旁侍卫威风雄壮,想必出身不凡。”随后将血布展开,上面赫然写着一行行血字。
“这是泽州府十五村联名所写的血书,今年沧河决堤并非天灾,而是人为。按理来说今年暴雨远不会造成如此惨剧,被冲开的提坝所修石料以次充好。”
“而且……,今年赈灾银两真的到了灾民手里吗?官员中饱私囊,所用皆是陈米。民夫欠粮无数,每日仅得一口稀粥,百姓卖儿鬻女,被逼到人相食的地步。”
“患病的灾民竟被当做暴民一般被处理,只是为了减少救济的负担。”
周叙澄声嘶力竭,似要把全部苦楚都给说出来。
他已经恨透了那些贪官污吏,自己的家乡本不必遭此横祸,都因他们的贪婪付出了代价。
祝余接过血书,看着面前的周叙澄,叹了一口气,将他扶起来。
对身旁的侍卫吩咐,带他返京。
马车上,祝余发神的思索面前正在补全的治水策,抬头对旁边的潘泓知说:“我看这治水策总觉得有缺漏,现在知道了缺漏的正是人心。再好的政策也需要人来实行。”
“当时的熙宁变法也不是漏算了人心吗?”
“自己试点实施的时候一切都好,真正要推广的时候一切就不好了。”
潘泓知一愣,便知道了十殿下已经通了其中的关巧。
“殿下所言甚是……”
祝余没理潘泓知的吹捧,提笔继续完成治水策。
最后一字写完后,祝余捏了捏发酸的胳膊,看着外面的天色,突然说道:“那个周叙澄是你安排的吧。”
潘泓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祝余直接打断,“从我来通济河开始你就策划了这一切,让我遇到周叙澄,将沧河的事捅到父皇面前。”
“包括跟我说的那些若有似无的话。”
随后又厉声质问,“潘泓知,你好大的胆子,敢利用我。”
潘泓知立即跪地,头重重地磕到车板上,“臣罪无可恕,臣只是不忍沧河附近的百姓再遭此劫。”
“在这几日的相处中,臣知道殿下是个有大志向,心怀百姓的仁德君子。”
“臣人微言轻,只能以此计得到陛下重视。愿受责罚,只求殿下息怒。”
祝余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潘泓知,移开了目光,端茶喝了一口。
“那些侍卫是父皇的人,想必我们到京城之前父皇就得知了消息,具体的话你留着给父皇说吧。”
“起来吧。”
“谢殿下息怒。”潘泓知长舒一口气,抹去了脸上的冷汗。
祝余望去京城的方向,今夜父皇那可不会太平。
潘泓知敢在此刻揭穿沧河这事,手里可掌握了不少证据。他记得上一次负责沧河堤坝的人正是户部侍郎,二皇子的母家。
第7章 青衫红腰
月亮高悬,几辆马车正缓缓行驶到城门口。
“十殿下,潘司郎,陛下有请。”
皇帝身边的近侍太监早已等候良久。
祝余掀开车帘,颔首示意太监,“儿臣即刻前往,辛苦公公前来通传。”
回身对潘泓知说道:“没想到父皇消息如此灵通,也免得我们特意去跟父皇禀报了。”
今天的事,父皇想必已经知晓,心中也有了推断。
上次的沧河水灾,赈银贪污,河工蛀蚀,逼得百姓暴乱。引得皇帝发了好大一通火,菜市口的刀就没停过,整个上京都被笼罩在血色里。
那段时间官位变动特别快,无论是中央还是淮地,简直就是官位大放送。
没想到才过六年时间,就已经有人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而且那只手还挺大的。
户部侍郎颇有嫌疑,身为二皇子的母家,又这么可能让人相信他没牵扯其中。
如果是真的,祝余倒吸一口气,官位大放送活动即将开始。
涉及其中的中央,地方官员以及二皇子的势力,只能说大逃杀活动也开始了,汝命休矣,祝好运。
祝余深深看了一眼身旁面色肃静的潘泓知,他这次拔出的这个贪污的萝卜拉出来的泥大了。
胆子也未免太大了,还把自己也拉上了这条船。
潘泓知,你真是害惨了我。
祝余捏了捏眉心,只是想想就头痛不已。
自己也算是跟着他出名了。
车轮在官道上碾过月光投下的积水,悬挂的风灯左右晃动。
“十殿下,潘司郎,到了。”
车外的太监恭敬地提醒。
已至深夜,乾武帝坐在上面,正逐字看着那封联名的血书。
太监将祝余和潘泓知引进来,二人朝乾武帝行礼,乾武帝淡淡道:“起来吧。”
也没再说什么,二人只能噤声站着,不敢开口。
殿中的空气越来越冷凝,祝余感受到乾武帝的怒气值也蹭蹭上涨。
终于怒气值爆表,霍然起身,手臂一扫,御案上堆积的奏章尽数被掀飞出去。
祝余缩了缩脖子,怕被乾武帝迁怒,遭受无妄之灾。
乾武帝抬起头,目光如锥看向潘泓知,声音低沉平稳,“爱卿,你说这血书上所言可是句句所实?”
潘泓知跪地,声音伏得很低,却异常清晰,“臣夏季去往沧河地区固堤救灾,依臣亲眼所看,血书上的句句血字皆为灾民亲身历经,控诉之言均有依据。”随后从怀中掏出了一叠纸张。
祝余眼睛睁大,没想到一整天他把证据揣在怀里。
“这是臣所抄录的证据副本,可证实赈灾中存有的猫腻,恳请陛下彻查此案。”
潘泓知深知自己所做的事风险巨大,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何况此案还牵扯到了皇子,他这是在逼迫皇帝去查自己的儿子。
可自己生在淮地,长在淮地,实在不忍当地百姓陷入此番残酷境地。
有些受灾严重地区十不存一,而那些当权者只当没有看见。
原本能进百姓肚中的粮食化作银两流进的那些人口袋中,就成他们的了。
揭开这件事,他应该会是惶恐不安,但心底只余一片冷静。
他不后悔这样做,潘泓知明白当今圣上是个明君,这个天下是他亲手打下来的,皇上是容不得会威胁江山稳定的因素。
而且二皇子实非明君,表面装得风光霁月,实则内里污浊不堪。若无意外,也算断了他继位之可能,还百姓一片安宁。
乾武帝看着面前的臣子,膝盖虽跪在地上,腰背却跪得笔直。
“你可知你再说什么?构陷皇子,是何罪责?”乾武帝语气冰冷地质问。
潘泓知以头触地,“臣深知!臣愿以项上人头及全家老小性命担保,绝无虚言。”
空气凝固如同铁块,祝余站在其中,压抑得让人窒息,慢慢闭上了眼。
潘泓知你懂不懂什么叫说话的艺术,言语如此平铺直叙,可以委婉一些懂不懂。
你说话如此刚硬,不怕被人打吗?
乾武帝眼光扫向了旁边站着的祝余,“老十,你怎么看?”
祝余声音带着颤抖,带着无比的关切,“父皇息怒,此事若属实,简直是骇人听闻,儿臣亦感到锥心之痛。但是父皇万万保重龙体,儿臣恳请您先坐下,喝口茶定定神。”
随之话锋转向潘泓知,语气严肃,“潘大人,你参与沧河工事,今日所奏之事,我钦佩你的刚正,然此事关乎国法,关乎天家清誉,务必经得起三法司会审。父皇在此,必会给你,给天下人一个公道。”
祝余所言算是给他们俩搭了一个台阶。
乾武帝深吸一口气,平息了心中的怒火。
【宿主,我回来了。】
一道机械却不失灵动的声音突然传来。
殿中三人均是一愣。
潘泓知面上闪过了然之色。
“何人在外面?”乾武帝往外面问了一声。
一名太监躬身进来,“回陛下,王贵妃派尚食局女官过来送晚点。”
【我在外面等好久了,手都快拎酸了。】
卫昭低垂着头,掩过眼底的幽怨。
乾武帝低咳一声,淡淡吩咐:“传她们进来。”
转头对着潘泓知说:“起来吧。”
卫昭一进殿,就看见了殿内一坐二立的三人。
她忍不住一眼又一眼地去瞅瞅身着青衫的祝余,心中不由感叹。
【统儿,今日的鱼鱼陛下还是一样风姿绰约,郎朗如青枝独立。怪不得鱼鱼陛下落魄时,还有富家女对他强取豪夺,一看得我都心痒痒。】
【再加一条红腰带就更好了,青衫红腰,就是永昭帝起义时的标配。】
系统也跟着附和。
【永昭帝喜欢穿青色衣服,有一次战场遭遇敌人围攻,后方断联,士气沮丧。永昭帝扯下死去士兵染血的红布条,系在腰上,向众人表示:我们被敌人围攻已有十五天,仍坚守阵地,是因为有这些战死的士兵视死如归。而今我将他们的血布系在腰上,他们的遗志必将支撑我们等到援军。就这样,最终大破敌军,支持到了援军。】
【此战以后,永昭帝穿青衫时总会系一条红色的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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