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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异动之事闹得人心惶惶, 令满朝文武更惊骇的消息紧随其后传出。
太子殿下请旨亲巡南方。
谁也未曾料到,异常例行的财税巡查, 竟会演变成席卷南方二十四州府的狂风暴雨, 吏部侍郎向炳文一系都被连根拔起,牵连之广,这几日菜市口的血气久久不散。
后面太子殿下又要南下坐镇总揽, 不知还会处置多少人。
祝余先至最为繁华的江州,这里是南方赋税的核心,也是南方世家豪强经营最深的地方。
袁谌早早就在城外等候太子车驾,身后还跟着十余名属官, 有男有女。
此番查账, 动用了许多女算师。
皆是祝余专门在宫中培养的人才。
和安在卫昭有意引导下,发明了复式记账法,而这批算师就是第一批学习复式记账法的人。
也是有这批算师的掩护下,京中派出去查账的队伍才没引人注意。
毕竟谁家好人派人出京办事,还带如此之多的女子, 这不是玩吗?
但也是这批算师成为插进他们心脏最锋利的一柄尖刀。
他一身官服规整肃静,“臣,袁谌,恭迎太子殿下。”
车驾缓缓停住,祝余掀开车帘,“南方诸事,有劳袁侍郎了。”
祝余入城后,下令在江州最为繁华处设下高台。
高台之上是一张书案,一方砚台,一叠宣纸,一支狼毫,旁边左右两侧立着比成年男子还高大的信箱,箱体上刻着偌大的四个字,“直达天听”。
高台下还有十余张书案。
在百姓注视之下,他端坐其上,旁边侍卫高声道:“太子殿下有旨,江南历年积弊,豪强横行,官吏贪墨,强占民田,滥加苛捐,冤狱遍地。今日起,高台设案,信箱敞开,凡有冤屈者,太子殿下为其写状纸,直达天听。无论士农工商,皆可上台诉明冤情。”
百姓们面面相觑,一时不敢上前。
祝余内心也明白百姓心中的犹豫,他瞅见一个人群边缘满面沧桑,犹豫不决的老者,抬步下了高台,与其寒暄。
“阿公,你觉得这江州府怎么样?”
老者见太子到了自己面前,双腿一软便要跪拜,慌得手足无措,“殿,殿下。”
“不必多礼。”祝余伸手扶住了他,“只是随口闲谈,我进城见着江州府可不愧为鱼米之乡,我曾经去过南阳,南阳这地跟江州可是不一样。”
“这江州府……是好地方,只是……”老者犹豫道。
祝余语气温和,“无事,你不必怕,江州这地富裕,让不少官员都软了腿,迷了眼。前段时日,这些官员都入了狱,我今日来就是想知道这些被迷了眼的官做了多少恶事,才能为咱们江州百姓出一口气。”
老者抬头,望着太子,嘴唇哆嗦了许久,终于他哽咽道:“江州好是好,就是难活啊。草民家中有三亩薄田,三年前被向家管家硬说是官田,强行夺了去,草民儿子前去理论,结果被打得半死,拖回家没几日就去了……”
“儿媳也去了,家中就只剩草民和孙儿相依为命。”
说到最后,触及伤心事,两行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流下。
祝余见着满是伤心的老人,坚定道:“阿公,放心,这一切都会被清算。”
“江州的天,从今往后就清了。”
有了这位老者的示例,台下的百姓也放下了心中犹豫,敢于登上高台与祝余讲讲他们蒙受的冤屈。
险些人满为患,最后还是祝余下令让伸冤的百姓排好长队。
这一日,祝余只喝了几杯茶水,手抖着不成样子。
还有他身旁将江州话翻译成官话的人,嗓子也哑了。
祝余叹了口气,去找了随行的太医要了几只药膏,再以热水热敷。
希望明日这手还能用。
虽然高台之下也设了十余个书案,安排了人写。但百姓更热衷于到祝余这处,毕竟祝余官大。
第二日祝余也是这般沉浸在写写写之中。
太子设伸冤台,亲写冤情之事,传到了江州府周边,不少百姓都赶来诉说自己的冤屈。
从一大早写到日落西山,胡太医今日来检查祝余的手腕时,听到轻轻一转,太子就连连喊疼时,脸越发黑了。
“殿下,您这手腕早已劳损过度,昨日提笔一日,今日又从早写到晚,在这般写下去,腕骨必受损伤,日后连提笔写奏文也难。臣奉旨照料殿下身体,殿下决不能再糟践自己。”
祝余内心苦笑,这两日写的字,比宋夫子差不多是一个月布置的作业字量。
要是宋夫子知道,不知会如何感动。
“我知道,但是我亲口答应要亲写冤情,总不能失信于百姓。”
“无事,右手写不了,就换左手,我左手也能题字。”
祝余不是天生的左撇子,闲时无聊,便自个儿练练,没成想现在还派上了用场。
胡太医张了张嘴,一大堆话都堵在喉间,说不出。
十日时间,祝余左右手交替,高台上的两个信箱都被装满了。
高台诉冤之事停止了,剩下的便是通过这一封封冤信为百姓伸冤。
第一封是向家的,第二封是关于孙家的,第三封是关于康家的……
康家?
不是早就没了?
当时康家所犯下罪,都从康家抄家所得分了一部分补偿苦主。
看来康家一倒,让他们吃饱喝足。
如今就该是他们奉献的时候到了。
他们一倒,南方百姓就能吃饱喝足了。
当初袁谌杯盏一碎,被瓮中捉鳖的南方世家豪强都先是关在狱中,等待提审。
向老太爷到现在也不明白天子怎就又盯上了南方。
宣朝还未建立时,他们就在江南了。深耕江南多年,钱粮广积,连京中都遍布他的门生故吏,从江南出身的进士,十之六七都受过他们向家的恩惠。往年朝廷催税,清查,哪一次不是金银铺路,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且他们明面上从中抽的钱财都向来克制,谨小慎微,从不惹眼,京中来的钦差都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前两次遭灾都是七皇子王家和康家,怎这次盯上了他们向家。
向老太爷不会知道,他那好孙女感天动地的爱情感动了上苍,想着他们爱情受阻是因身份门户所限,所以派出了祝余,力争让他孙女和情郎能够门当户对,天堑变通途。
牢门外传来甲胄之声,狱卒高声通传,“提审向氏首恶。”
向老太爷在昏暗的牢房待久了,一见通亮的烛火,下意识眯起了眼。
他望向端坐着年轻得过分的储君和身后站立的袁谌,眼中满是不甘,怨恨和茫然。
祝余拿着这十日的状纸,和清楚出向家财富的清单,家产,田亩,盐利……
“江南富裕吧?”
向老太爷一怔。
“我也觉得江州富裕,田肥,水美,商盛,民勤,不然怎养得起向家的私库。”祝余话语间带着嘲讽。
向老太爷脸色骤然大变,惨白不已,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祝余将手中誊抄的状纸,往前一递,让向老太爷看清楚。
“向家世代盘踞江南,欺男霸女,强夺民田,垄断盐粮,构陷忠良,桩桩件件,没诬陷你们向家吧?”
向老太爷很想把面前的状纸撕成碎片,吞进肚中,希望这样能让太子定不了向家的罪了。
可那只是他濒死前的幻想。
他沉默不语,终于支撑不住,佝偻着背。
祝余不欲再看这蠹虫一眼,“三日后,向家公开处刑,手上沾血者,无论男女老少,皆处以死刑,其余流放。让江州百姓亲眼看看,压在他们头上,侵占民脂民膏的向家覆灭。”
话落,祝余起身离开。
向家覆亡,江州积弊一朝肃清,祝余要启程前去另一个府州。
短短一月,被强占的田亩尽数归还农户,苛捐杂税悉数废除,粮盐市价已平抑安稳,冤狱百姓也重新审理放出。
江州百姓头上的山被推翻了。
得知太子的车驾即将离开,江州百姓自发送行。
人群中的老者率先跪地,高呼,“太子殿下仁厚,为民做主,江州百姓永世感念,恭送太子殿下。”
一时间,跪拜之声此起彼伏,从街头到城门外。
太子亲巡南方,清弊安民的事迹被传开,其余府州百姓无不翘首以盼储君的车驾早日抵达。
快过年关,祝余才将其余南方二十三府州清完返程。
此番南下,祝余顺便还问询了造船一事。
得知进度喜人,祝余满意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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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胡太医:猜猜我是感动,还是想骂人。
第133章 新君承业
乾武二十六冬, 帝不豫。
乾武帝没有像平日在含元殿中勤政,殿内烛火长明,内侍宫女借屏息静立, 怕惊扰了帝王。
今年入冬,乾武帝便骤然感了风寒, 起初只道是寻常冬日畏寒, 依旧强撑着批阅奏折,处理朝政。可不过数日, 病情急转直下,帝王无法临朝听政。
乾武帝是自己打天下起家, 今冬埋在身体中的隐疾全都爆发出来, 让太医感到棘手。
朝堂上向南方世家的势力已被乾武帝清洗了一番,空下的位置填补了些许。剩下的, 但朝廷上的人明白, 这是为了给太子的人手留位置。
杨公公捧着刚煎好的药,轻声走近,“陛下, 该服药了。”
乾武帝声音沙哑干涩,开口问道:“南方,可有太子新奏报。”
“回陛下,南方诸事已定, 殿下巡视了南方二十四州府, 肃清余弊,百姓无不感念天恩。”杨公公连声回禀,“如今太子已传信,不日便将抵达返京。”
从卫昭透露的事,乾武帝知道自己已然没有多少活头了, 眼见着死劫将至,可储君未行冠礼,朝野难免暗生心思,更怕有奸人生事,耽误江山传承。
思及此,乾武帝轻咳几声,语气沉缓,“传旨,召礼部尚书,太常寺卿即刻入宫议事。”
在宫里宫外无数双眼睛窥视中,礼部尚书,太常寺卿被召进宫中。
陛下病重,此时急召两大礼官密议,用意不问可知。
偌大的皇城,人心浮动。
彼时,四皇子府中,四皇子坐在幽暗处,眼中满是压抑多年的不甘与欲望。
身为皇子,他比太子年长,而太子以前也不过是皇宫中不受重视的皇子,就因为那道奇异的声音,太子便入了父皇的眼。
他眼睁睁地看着幼弟去南阳,归京后被立为储君。今春攻打大戎,初夏又赴南方收拢民心,如今更是要行冠礼,名正言顺继承大统。
何其不公啊。
“殿下,陛下急召礼官入宫,分明是要赶在太子归京后,行冠礼。咱们再不动手,就再也没机会了。”心腹幕僚躬身低语,语气急切,“如今陛下卧病在床,朝政松弛,太子远在南方,此乃天赐良机。”
四皇子沉声问道:“京营那边,可都打点妥当。”
“回殿下,早已暗中笼络妥当,只要殿下一声令下,即刻便能控制宫门,封锁皇城,以‘清君侧,除奸邪’之名,起兵入宫,逼陛下退位。等太子一入京城,便将其困死在城外。”
四皇子逐渐打消最后一丝顾虑,“传我命令,今夜子时,心腹死士尽数集结,控制京城。”
子时,今夜京城下起了雪,雪大得有些看不清远处的人。
里应外合之下,宫门被打开,四皇子带领人马冲进宫中。
叛军围在乾武帝寝宫之外,刀枪映着殿内通明的烛火。
四皇子大步踏入殿内,身后侍卫持刀紧随,将殿内的近侍团团围住。他看着御案上端坐的乾武帝,“父皇,儿臣为清君侧,除奸邪,不得已带兵入宫,惊扰圣驾,还望父皇恕罪。”
乾武帝声音中满含怒气,“你可知你在干什么?”气急攻心,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儿臣说了,儿臣是在清君侧,除奸邪。”四皇子厉声道。
乾武帝将手中的镇纸向四皇子扔去,“逆子,何来奸邪?”
“奸邪不就在宫中,父皇与儿臣不是一直都心知肚明。我的人手已经为父皇去抓祸乱朝纲的奸邪了,还望父皇精心等候片刻,。”
不过片刻,一位侍卫跑到四皇子旁边,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殿下,属下带人搜遍了尚食局,根本……根本没找到您要抓的人。”
“你说什么!”
四皇子带着笑意的脸僵住了,他猛然攥紧侍卫的衣领,“废物,你们都是废物。这皇宫怎么可能找不到?”
侍卫吓得浑身发抖,“殿下饶命,属下绝不敢隐瞒。尚食局只剩寥寥几人,还都是内侍,您说的那位女官,根本没半点影子。”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向四皇子,他猛然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目光死死盯着上面的皇帝,“陛下,你早就布好局了,对吧!我私结党羽,笼络兵权,你全都知道,故意放任我。就是等今日,等我自露反迹,对不对?”
帝王哪还有当时虚弱虚浮之态,静静看着他失态的模样。
“若你没选择谋逆,那这个局也就无用。”
四皇子怒吼出声,“陛下,我不服啊!比什么,他祝余就可以成为太子,就因为哪些虚无缥缈之言。与他相比,我有如何没有功绩。”
“如今我堵上一切争一把皇位,就想证明我不比祝余他差,他做的,我一样可以。到头来,却是您布下死局,逼我走入绝境,我到底输在哪?我不服!”
“父皇!爹!”
他嘶吼着,双目赤红,全然没有皇子的威仪,只剩穷途末路的癫狂。
乾武帝看着他的失态,“就凭他心存百姓,堪当社稷。太子贬谪的那些人,他们所犯了何事,你难道不知?那你还敢任用他们。”
乾武帝闭上眼,轻得只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你焉知我没有给过你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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