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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给他的记忆是混乱且肮脏的。
他经历过人们的白眼，经历过恶毒的咒骂，罗姆人的身份让他遭受最直白的歧视和排挤，他在城市之间格格不入。
一切直到父亲从废墟里拉他起来，摸了摸他的头，牵着他的手带离满是脏污的人间，去到世外仙境般的拉曼查领。
那时候就好像……就好像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会一直牵着他的手一样。
可现在，他孤零零站在这，看着这哪怕深夜也充满绚烂灯光的城市，无数高楼大厦如耸立的山般高高在上，人们驾驶着引擎轰鸣的车辆在街道上狂奔，不需要马拉，只需要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就能疾驰。
他站在昏黑的巷子里，如同很多很多年前的夜晚里一样不知所措。
只是父亲不会再来拉着他的手，将他带离那些陌生到让他害怕的一切。
那个他熟悉的父亲已经消失了。
在他华而不实的梦中，如同虚幻的泡沫一样消散了。
留下的，只是梦境中的虚影，在骑士的装束之下，用冰冷的眼神审视着他的陌生存在。
迪克有些无措的神情让布鲁斯心口一痛。
他看上去是那么想念他的父亲，而蝙蝠刚才还在通讯里严肃地谈论如何杀死一个上位血族……
或许他们并非同类，对方也仅仅只是他儿子的同位体，但此时此刻他面对的也只是一个思念父亲的孩子。
迪克看见了布鲁斯微微抿起的唇，看见了他眼神中的动容和犹豫……看见了他身上的松懈。
于是他有些踉跄的靠近布鲁斯，有些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布鲁斯没有躲开，没有警惕……他接受了迪克的靠近，并拥抱了他。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在布鲁斯看不到的地方，迪克赤红的双瞳变得更加幽深。
他微微张开了嘴，在他呼吸能够触及到的地方，就是鲜活跳动着的颈动脉。
温暖又新鲜的血液在薄薄的一层皮肤之下奔涌着。
只要尖牙刺破，他就可以大快朵颐。
迪克拥抱着布鲁斯，他将脸埋下去，露出尖牙——
布鲁斯似乎是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一样，仍旧拥抱着他，轻轻顺了顺他的长发。
然后他用只有他们两个之间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你很饿，对吗。”
迪克僵硬住了。
布鲁斯……他早就已经知道了他准备做什么。
他看出了迪克的示弱源自于猎食者的诡计，看出了迪克的靠近是意图捕食的脚步……但他仍旧是没有躲开，没有阻拦。
因为哪怕别有所图，迪克展现出来的痛苦仍旧是那样真实可见。
面对这样的一切，他可以接受付出自己身上的东西，来减少那些困住他的悲伤。
他张开拥抱，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黑暗中牵起他的那只手。
迪克愣住了。
他胸腔中有什么东西流淌过去。
就好像……就好像有什么沟壑被填满了。
几乎有一瞬间他感觉像是回到了从前和家人们一起的时候那样。
那痛彻心扉撕扯他的饥饿感在这一刻轻飘飘地消失了。
……为什么？
他不当有情感，便不可能被布鲁斯的行为所触动。
他身体里流淌的只剩欲望，有被本能支配的对血的渴望，有被基因支配的对家族繁荣的渴望，却独独不会有被打动或感化。
他心中被填满的只是欲望。
那强烈到支配了他的欲望，在他毫无知觉的时候已经压过了他与生俱来的血欲，以至于当它被满足的时候，已经全然忘却了饥饿。
就像父亲执著于追逐那缥缈的梦，执著到将他的饥饿忘在脑后，执著到将他的家人留在地狱。
但对于他来说，那究竟是什么。
迪克无法想明白。
第299章 永恒盛宴010
0299.
布鲁斯给了他某种东西。
某种似乎是从人类的心脏里流淌出来的东西；某种他曾经以为他拥有过，但在父亲抛下一切远去的时候才意识到他从未真正有过的东西。
这种东西让他不需要畅饮血液去填满空荡荡的胃，就感到了由心至身的丰盈。
……但欲望永远不会有终点。
他的心脏在被填满的下一瞬又开始如沙漏一般滴滴流淌，那些短暂带来幸福的满足感在一点点漏走。
他还想要……更多。
被拥抱着，就想要被在乎，想要被注意，想要不被忽视，不被放弃，不被留在身后。
这种没被完全填满的欲望让迪克露出了尖牙。
他埋下头，在布鲁斯的脖颈上咬了下去。
他喉头滚动，像是急躁地吞咽着。
鲜血流淌进口中，滋润了干渴已久的食道，如同久旱的大地上终于迎来第一滴落下的甘霖，被烈日烤焦的荒原上终于迎来温热的雨。
他遭受饥饿折磨已久的身躯在一点点被鲜血滋润，干瘪的脏腑一点点被填满，那温暖的香甜停下了胃里撕扯着的痛，像有一只手，温暖地拂过荒芜的旷野。
意识像是浸润在热水中，轻轻漂浮着，挥去了所有的尖锐和焦躁，只剩下被温柔包裹着的满足，每一寸躯体都在赞美着时隔已久的养分终于到来。
布鲁斯没有拦着他。
哪怕自己身体里的鲜血在被猎食者吞噬，布鲁斯也只是轻轻顺着他的长发，抚摸着他的后背。
直到迪克停下吞咽，舔舐着自己尖牙上残存的鲜血。
他还远远没有吃饱，一个人的鲜血完全无法填满被压制已久的血欲，何况还只是几口的吞咽。
但现在……不急着吃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感包围着他。
布鲁斯的拥抱，就像是他永远会为他在这一样。
迪克舔舐着尖牙，他感到这些血液里……带着力量。
就如同那天，他在布鲁斯血液的气息之中嗅到的黑暗气息一样，这种力量纯粹又清晰，随着血液流淌进他的身体里，一点点充盈着他的力量。
就是这些被留在布鲁斯血液里的东西……在某种程度上异化了他的身份，将他“人类”的身份变得模糊，以至于迪克身上那种被禁止猎食人类血液的枷锁没能起到作用。
只不过，今天他品尝到的黑暗，甚至没有那天隔空嗅到的来的多。
是这种黑暗随着时间被代谢掉了？
但这其中并没有间隔多久，唯一的可能性是……布鲁斯用了某种手段，将他身上的那些黑暗剥离了出去。
此刻他身体里身下的，只是一小部分不易剥离、过段时间就可以被代谢掉的部分。
那么……
迪克将头埋在布鲁斯的怀里，垂下眼睑。
他会将那些黑暗能量存在什么地方呢。
迪克无比确信他需要得到那些。
只有更强大的力量，才能让他挣脱父亲留下的枷锁。
也只有不再被那枷锁束缚……他才能将所有的家人们带出那片地狱之景。
“不吃了吗。”
布鲁斯揉了揉迪克的脑袋。
他并没有失血太多。
他还正在计划着等迪克失控起来，他该已什么力度出手制止他，结果让他略感意外，迪克还颇有自控力……远超蝙蝠得到的情报中所说的那样，不死生物只存在对事物欲望，对血族来说就是只存在对鲜血的渴望。
——这一切真的说明迪克战胜了作为血族渴血的欲望吗？
迪克舔了舔唇上残留的血腥味，他歪过头，靠在布鲁斯怀里。
“……我还是很饿。”
“如果你可以不再伤害人类的话……”
布鲁斯温和地劝诫。
虽然人类和血族在一条食物链上作为上下两端，但血族要的只是血而已——而血对于人来说是可以再生的。
比起残忍地杀死人类取血，哥谭血库实在是个更合适的餐厅。
只是对现代社会了解不充足的迪克应该是不知道这一点的，布鲁斯觉得他可以带着对方来认知这一切，“……有更多和平的方法去获得你需要的食物。”
布鲁斯不知道。
迪克想，他不知道自己不被允许痛饮人类的鲜血，不知道拉曼查领的血族们都在渴血的地狱中挣扎。
他近乎天真地在试图找寻一条和平美好的道路……就如同父亲一样。
过于理想主义到只看得到希望，哪怕它近乎渺茫。
但那所谓希望与梦想，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
迪克无法改变他们固执的信念。
一切便只剩下一个解决方案。
他相信地看着布鲁斯，就像是期待他能为自己带来更多安全的食物，也期盼着他现在能够去这样做，毕竟他现在很饿。
迪克想——布鲁斯应当会原谅他的。
毕竟他的拥抱是那样温柔且不容拒绝的坚定，他的血液是那样温暖又让人感到充盈。
如此明显的情感流淌在他的血液中，他在爱着他……
迪克恍惚地想，他是被爱着的。
……
……
蝙蝠洞内一片安静。
没有开灯，只有常亮的仪器在发散着微光，一切便在昏暗之中沉默着。
一个圆柱形的玻璃罐被锁在厚重的仪器之中，仪器里亮着光，只有从透明的玻璃窗上能够看到被放置其中的罐子，看到里面自行流淌着的黑色液体。
这就是布鲁斯从身上提取出来的黑暗物质，他对这些东西进行了检测，确认其中包含着极强的反物质能量，可能影响人类的身体和心智。虽因惰性相对稳定，但仍旧会侵蚀正面宇宙的一切……不过，每一寸的侵蚀都会让它自己消融一部分，只需要确保光线地将其长期存储，它会自己在正面宇宙逐渐中和，不会带来什么危害。
此刻一只带着手套的手伸向了他。
“啪。”
蝙蝠洞的灯在同一时间一起亮起。
从阴影之中现身的蝙蝠，冰冷地看着那个出现在这里的陌生人。
他一头黑色的长发披在身后，身上的衣服古典而繁复，还有一双在黑暗中都发着微光的红眸。
毫无疑问的，这就是那个吸血鬼了……
蝙蝠警惕地打量着他，“布鲁斯在什么地方？”
布鲁斯还没有回来，不速之客却先他一步来到了这里。
这让蝙蝠不由得担心起布鲁斯现在的情况。
“父亲。”
迪克回过头看向笼罩在漆黑之中的蝙蝠。
“好久不见了。”
“我并不认识你。”
蝙蝠冷冷地说。
不管对方所认为的人是谁，他已经并非那个人了。
“我知道。”
迪克笑了笑。
他伸出的手轻而易举地击碎了锁着那份黑暗物质的仪器，动作轻快到蝙蝠都没能反应过来他的速度，就将那圆柱形的玻璃器皿拿到了手里。
“布鲁斯现在很安全……”他只是为自己去寻找“食物”了。
他天真地相信会有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的解决方案。
不管是哪一个布鲁斯，他总这样天真。
迪克晃了晃手里的透明容器，看着那漆黑的液体在其中摇晃，翻涌——似乎是感受到他们同为阴影之中的同源存在，那份黑暗涌向他，又被玻璃阻拦。
蝙蝠眯了眯双眼，他不确定迪克想要那份黑暗是用来做什么，他和布鲁斯研究过这份东西，其中蕴含着他们的科技水平暂且无法利用的黑暗能量——但如果迪克支开布鲁斯，迫切地想要得到这份东西，那就决不能让他拿在手中。
蝙蝠标先于他的行动，阴影里的蝙蝠侠飞身而上。
然而非人的迪克动作显然更快，他一把捏碎了手中的玻璃容器，那如水般的黑暗翻腾起来，涌出浪潮，然后缠绕上他的手腕，飞快地渗入他的身体——
那双赤红的双眸变得更加红，他身后的长发都在无风的安静中微微浮起……
哗啦。
似乎又什么无形之物碎掉的声音。
迪克感受到了……力量。
超越他任何一瞬拥有的那种力量，足以让他击破上位眷属给他留下的那枷锁的力量。
父亲留下的枷锁让所有眷族不能吸食人类的鲜血，让他困顿在饥渴铸造成的牢笼之中，让他眼睁睁所有的家人的无法逃脱那样的地狱而更加痛苦。
也让他对曾为更高一级眷属的蝙蝠无法举起武器。
但现在——他的力量被完全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那些沉重压在他身上的枷锁，在这一刻全都破碎了。
——一切只剩下一个解决方案。
哪怕他在这一个瞬间挣脱了束缚，那些被留在拉曼却领的家人们仍旧处在饥渴的牢笼之中，被困在父亲的梦中挣扎求生。
不负责任的父亲将他们抛弃，他就必须拾起责任，为了他仅剩的家人。
为了让家人们从这个漫长到不见其尽头的噩梦中逃离……
迪克抬起了手。
他双眸赤红，黑发在身后微微扬起。
来自于自己的鲜血在他手中凝聚，汇聚成猩红色的骑士长枪，枪身上染着斑驳的黑色。
只有作为枷锁源头的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他的家人们才能终于从噩梦之中解放。
“为了更多家人能够餍足……血还不能停止流淌。”（*1）
作者有话要说：
（*1）084血唐人格文本
第300章 永恒盛宴011
0300.
布鲁斯一路心脏跳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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