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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斯……在找他？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来找他？
杰森曾经无比期盼着那个人正在找他，无比希望着那个人能真正找到他。
他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着，渴望着这一切能够发生，能够带他逃离地狱，能够将他再次带回到那些美好的生活里去。
他本该是如此盼望着这一切发生。
但当布鲁斯真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杰森就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一样，每个音节都是那样陌生，他完全无法理解。
为什么？
在他已经完全接受了被布鲁斯放弃的事实之后，他出现在自己面前说，我在找你。
你为什么会找我呢。
从来不会的呀。
“因为你是我的孩子。”
布鲁斯那双蓝眼睛如同被微风吹拂下荡起涟漪的湖面，他那样真诚地看着杰森。
杰森持枪的手终于颤抖到再也握不住，他缓缓将持枪的手放下。他感到脸上滑过水珠，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脸上都是潮湿的气息。
“……我不是。”
杰森嘶哑着声音说。
眼前之人自称来自镜像世界，那在他的世界里也有他自己的杰森。
你不是我的布鲁斯。
我也不会是那个你可以为之放下一切去寻找的人。
我不是你的孩子。
“为什么不是？”
这一次轮到布鲁斯反问了。
他再次迈开步伐缓慢向前靠近，他盯着杰森的双眼，轻声问他。
杰森没有回答，他的指尖都在颤抖。
布鲁斯就替他说。
“哪怕世界与世界之间存在不同，但是作为父母，怎么会不认自己的孩子？”
杰森看着布鲁斯靠近他，开始一点点超过他设定的警戒范围，一点点越过他感到不安的界限。
然后他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水雾将眼前的世界遮盖。
或许是因为山谷中的气息过于潮湿，再过不久就要下雨了。
杰森想说他们根本没有血缘关系。
他自己的亲生父母就将他视作累赘抛下，蝙蝠侠也从未直白地认证他为家族的一员，他姓陶德而不是韦恩，他们之间不存在任何基因的纽带。
但布鲁斯就是这样理直气壮地说，你是我的孩子。
就像他们本该就是一家人一样。
杰森终于崩溃地落下眼泪。
这是他从来没有等到过的。
他的心脏如同在一遍遍地溺死之中终于喘上了一口气，他恍然又无法分辨现在的一切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另一幕他幻想出来的画面。
山谷中的乌云渐渐聚拢，厚重的云层挤压过来，让一切覆上一层灰蒙蒙的滤镜。
“轰隆。”
远处的天空一声惊雷，山谷在嗡鸣中震颤，风变得凌乱起来，无数连绵的雨珠从天空倾泻而下。
湿润的气息已经弥漫了许久，雨终于在此刻落下。
先是细碎的几滴水珠落在脸上，然后是更多的雨点泼洒下来。
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混作一谈，已然分不清他究竟有没有哭泣。
布鲁斯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和他一起站在细密的雨幕中。
他可以选择抬手触碰杰森，可他却站在那里，给杰森留下了一个让他感到安全的距离，一个他可以随时逃跑的距离。
杰森可以转身逃跑，逃离这个他无法掌控的局面，逃离这个超出他想象的画面。
过去的创伤让他无法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发生在他身上。
于他而言这像是一个甜蜜的陷阱，他得到了一抹难以置信的光，就更加确信自己会在下一刻跌入绝望。
但他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他无法说服自己离开。
就算下一秒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在那暗不见天日的阿卡姆地下，他也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沉迷在这一幕里。
如果这是梦的话。
不要醒来，不要醒来。
“下雨了。”
布鲁斯抬头看了看天色。
乌云层层叠叠地压着，这雨显然没有什么马上就停的意思，并且很快会越下越大。
然后他再次将视线投向杰森，“先一起回去吗？”
布鲁斯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放在杰森面前。
他没有继续靠近，他在等杰森自己迈出那一步。
杰森有些没由来的恐惧。
他的眼神慌乱地张望，在雨中看向四周。
他没在林子的边缘看到之前站在那的丧钟，这让他的手更加颤抖。
这一切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害怕亲手戳穿这一切。
“杰伊？”
布鲁斯轻声呼唤了一声。
他抬在那的手没有动，耐心地等待着。
“我们一起下山。”
杰森终于咬牙抬起颤抖的手，他轻轻放在了布鲁斯向他递过来的手心上……然后布鲁斯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
在雨中对方的皮肤变得有些冰冷，但这样的触感是如此的真实。
杰森分不清他眼前遮挡了他的视线的究竟是眼中的水雾还是空气中的雨幕，他也不明白布满他脸颊的有多少是他的泪水。
隔着雨幕看着布鲁斯专注看向他的面容，杰森在雨中无声地掉着眼泪。
他说，我一直在找你。
他说，你是我的孩子。
哪怕是梦境之中他都未曾幻想听到过这个。
如果此刻是梦的话……他再也不想醒来……
“走吧。”
布鲁斯紧紧握着他的手，直到温度从掌心中传来。
像是在向他宣告此刻的一切是如此真实。
“一会雨下大了。”
杰森的心口发紧。
喜悦，恐惧，慌乱，无措……所有的情绪一下子涌上来，在他胸腔里疯狂地乱撞。
眼前的一切是真的，这让他……
……嫉妒得发疯。
为什么……另外一个世界的他，可以得到这样理所应当的爱？
理所应当到他只是偶然沾上一点点多余的光，都像是跌进了梦幻的天堂。
他好像在卑劣地享受不属于他的温暖。
手心上的温度像是他偷来的糖果。
如同是幼年的时候到处偷窃以果腹，得到食物后要考虑的是被发现之后的后果，究竟是谩骂还是毒打，要跑多快才可以逃离紧随而来的危险。
山谷中的雨还在下。
杰森就这样站在雨里几乎挪不动脚步。
好似他害怕走出这雨幕，不属于他的一切就要消失了。
“嗡嗡嗡嗡——”
在雨声的遮挡下，杰森才恍然注意到有一架直升机的靠近。
直升机悬停在他们之上，降下软梯。
丧钟直接开了直升机过来从山上接他们下去。
“别磨叽了，一会下大了。”
第127章 绝望骑士011
0127.
布鲁斯很难用语言来描述，在他看到杰森状态的时候，他心口泛起的那种疼痛。
哪怕已经远离了阿卡姆，但那些时日依旧在杰森身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受伤之后没能得到正确的处理让他的脊椎有些变形，他的步伐不太平稳，还有他的脸上，烙上了一个J形的伤痕。
这个孩子似乎总是在经历他无法想象的创伤。
他被迫经历了那么多，承受了那么多，布鲁斯觉得自己被怨恨是完全能理解的事情。
可当那个孩子看到他的第一眼，那死气沉沉的眼睛里依旧是闪出了一瞬间明亮的光。
丧钟已经提醒他，杰森从不在他眼前掩饰他对蝙蝠侠的恨意，他的所作所为都是要回哥谭去复仇，那些暗不见天日的时光里支撑着他咬着牙活下来的，或许就只是那无尽的恨。
可这孩子仍旧……
布鲁斯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当他出现在附近的时候，杰森会微不可察地松一口气。他会因为自己的出现而感到安心，会因为自己守在床边而终于能够合上双眼进入梦乡。
他遍体鳞伤，却依旧揣着对这个是世界的那个自己满怀的依恋。
他口称仇恨，眼睛里确是溢满的悲伤。
为什么这个世界的那个他，竟能对这所有的事情一无所知？他的孩子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遭受非人的折磨，为什么他可以毫不在乎地继续向前？
杰森是这样好的孩子，为什么他总是会被迫经历这一切？
……那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自己。
或许是他的存在才让杰森总会一遍又一遍掉入黑暗的深渊，因为他将这个孩子拢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却没能好好地尽责保护他。
他一次又一次地看到自己的孩子受伤，从幼年的时候就满身磕磕碰碰的迪克，还要在社工面前为他开脱；到提姆失去双亲，那个坚强的孩子却还要那种时候反过来替他着想。
都是……他自己的错。
因为他，这些本该自由翱翔于晴空的孩子们经历了多少不该属于他们的伤痛？
是否只要所有的他都不存于世，这些孩子就能得到他们命运里本该拥有的幸福……
当那股无法克制的疯狂杀意再一次在布鲁斯的胸腔中回荡的时候，他像是触及到了危险的边缘，生命自保式的急停机制让他在一个瞬间骤然冷静下来。
那不是完全属于他的情绪。
……曾经在他接触到那面编号为O-09-81的镜子的时候，一片不属于他的人格碎片就已经倒映进了他的灵魂之中。
虽然转化的进程被中断，但他仍旧获得了一股……毫无由来的，针对所有同位体的杀意。
此刻他全然理解了这股杀意的本质。
那是在看到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因他而痛苦，因他而受伤，因他而失去生命后的绝望。
是源自于因为他做不到去责备他人，只得将责任一遍又一遍归结于自己的头上，承担下所有痛苦后的疯狂。
他曾能轻易压制这股情绪，只要他不刻意将之放出，就不会受其影响。
可他越理解这股情绪的本质，就越发与之共鸣，越容易被之动摇。
……这是危险的。
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他终于在崩溃中被这股情绪操控，亲手杀死某一个自己的同位体也说不定……
但现在，他接触不到自己的同位体，他身边只有一个需要他的孩子。
杰森在意识到布鲁斯实际上是真实存在的之后很明显有了改变。
在他那场大雨下发生的一切之中冷静下来后，仔细去回想之前发生的一切时，他后知后觉地有些羞赧。
布鲁斯是……在他开口了之后，就一直在夜晚里守着他吗？
他为此感动，却又忍不住在想起来的时候面红耳赤。
他早就过了需要人陪着睡觉的年纪了！……况且在他年幼的时候，也从没有人这样陪着他过。所以他就没有什么需要人陪睡的年纪。
布鲁斯拿他当小孩子的态度让他臊得慌。
不过既然这不是他的幻想，那就说明他不像是那些什么书里的心理学家说的那样，存在什么俄狄浦斯情节，对吧……？
他看弗洛伊德的书认为儿童存在视父亲为竞争者并产生敌意、同时对母亲出现过度依恋的行为。
虽然他不否认自己现在存在对蝙蝠侠的强烈负面情绪，但他也不是书中所说的“儿童”的年纪了——
而且再怎么说布鲁斯也不是他妈妈！
在杰森靠着布鲁斯的肩头睡着的时候仍在这样模模糊糊地想着。
午后的山谷中弥漫着静谧，阳光慵懒地铺陈开来，微暖的风吹过林间，扬起一片自然的低语。
布鲁斯坐在树下，看着面前的树影摇晃，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摇摆的风中在地上描摹出晃动的点点光斑。
杰森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
这孩子的脸上总是布满了阴郁和疲惫，锐利可怖的眼神让基地里的不少雇佣兵根本不敢和他对视。
此刻他睡着了，在晃晃悠悠的树影中，安静得终于像一个他这个年纪的孩子。
丧钟慢悠悠走过来，他手中拿着冰镇的啤酒和汽水，过来将一瓶汽水递给了布鲁斯。
他自己提溜着啤酒，本来他也给布鲁斯拿啤酒，谁想这大少爷不仅不准没到年纪的杰森喝酒，他自己也不喝。
但丧钟还能怎么办呢，两个都是他金主，都给钱的，还给不少，只能有一个算一个通通供起来，要什么给什么就是了。
布鲁斯抬起另外那只手接过丧钟递给他的汽水，然后低头看了看，确认没有惊到靠在他另一边肩膀上浅眠的杰森。
哪怕是在小憩之中他也睡不安稳，纤长的睫毛时不时地微微颤动。
“喊这小孩起来训练了。”
丧钟站在他们面前，挡住了一点风。
不同于布鲁斯看到杰森睡着了就娇惯着让他多睡会，丧钟严格按照定好的时间表来行事，该做什么的时候就得做什么。
午后的风带着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气息，穿过山谷的树林到达这里。
丧钟看着树下靠在一起的两人，一种难得的安逸在他心中蔓延。
或许他也可以找个地方坐会，就这样看着这安静的一幕。
“斯莱德。”
布鲁斯开口，他忽然皱了皱眉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
“嗯？”
“我不在的话你好好照顾他。”
布鲁斯轻声说。
“怎么，已经打算走了？”
丧钟想了想，布鲁斯让他找的东西也都找到了，没多少东西，想必在把这个任务交给他之前布鲁斯已经找了大部分了。
既然对方已经准备齐全了，想走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
只是丧钟沉默了一会，挽留的话在喉头滚动了几番，最后说到：“不准备为他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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