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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定点了下头,下了床,只落地转身一瞬,手悄悄撑住石床边缘,借了点力,免得再干出什么丢人的事。
“水我兑好了,先去洗个脸。”
奚融道。
顾容点头,扶着腰走到石案边,把外袍穿上,又把乌发重新束成一缕,垂至肩后,便若无其事先一步往洞外走了。
奚融站在后面,看着那看似洒脱实则步子明显带了迟缓和小心翼翼的背影,不免想,也不能完全怪他放纵,实在是那截腰的柔韧程度,实在好到超乎他的预料和想象,任他如何放纵,都能完美配合。
他根本无法克制。
譬如此刻,即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广袖宽袍,那道背影,依旧修美挺拔如青竹,再联想起其下每一寸地方的真实触感,他便是站着不动,只是远远看着,每一根神经亦都不受控在被疯狂撩拨戳动。
他如何能克制。
但现在,事情变得有些不一样。
喝了酒就犯迷糊,醒来后又温其如玉的小君子——似乎不打算认账了。
顾容洗完脸到院子里时,宋阳、姜诚、周闻鹤三人已经坐在案后等侯,见顾容和奚融一前一后出来,三人忙起身相迎。
今日早饭是奚融一手张罗,三人颇为诚惶诚恐,又颇是感动,因知道主君这是体恤他们彻夜办差辛苦。
食案正中摆着一大碟炒鸭蛋,另有炒野蔬三盘,窝头一碟,米粥一大锅。顾容出来时,周闻鹤正和姜诚一道把粥盛到碗里。
“小郎君快坐!”
宋阳招呼。
众人依次坐下,顾容照旧挨着奚融,坐在奚融边上的草席上。
顾容默默看了眼草席的高度,不免哀叹,谁能想到,平日最简单的一个动作,如今却要小心翼翼防着闹出笑话,趁着众人不注意,一手扶案,一手悄悄扶住腰,正要坐下,一只手已先一步伸来,揽着他坐了下去。
又在他平稳落座那一刻,及时撤走。
因有食案遮掩,整个过程堪称神不知鬼不觉。
“……”
有时候对方太体贴太周全,也是一种甜蜜的困扰。
顾容整理好袍袖,准备开吃,因为他真的饿了,且案上摆着色泽十分诱人的炒鸭蛋。
刚握起筷子夹了块鸭蛋,对面姜诚忽道:“小郎君,你生病了么?”
顾容猝不及防:“嗯?”
“没有啊。”
姜诚狐疑盯着顾容:“那你脸怎么那么红?”
“…………”
顾容一个不稳,筷子上的鸭蛋险些没掉下去。
生怕其他人都开始盯着他脸看,若无其事道:“是么?大约是热的吧。”
姜诚其实还有更多困惑。
比如,同样吃了鹿肉,殿下身强体壮也就罢了,这小郎君柔柔弱弱的竟然也没有流鼻血,实在匪夷所思,没有天理。
“诸位这是?”
顾容很快发现三人鼻孔里塞的布条。
姜诚与周闻鹤一脸沉默,宋阳尴尬呵呵一声:“怪我,昨日炒鹿肉时加了点不该加的东西,给大家补过了。”
“好在公子和小郎君没有中招,否则我真是万死难恕其罪了。”
这下,换顾容沉默了。
没有中招。
哪里是没有中招。
已经中到南天门去了。
他倒宁愿流鼻血。
“诸位昨夜一夜未归,可是干什么大事去了?”
顾容淡定转移话题。
宋阳摇头一笑:“大事谈不上,缺德事还差不多,就不污小郎君的耳目了。”
一辆马车急匆匆停在刘府门前。
“家主!家主!”
车上下来个家仆模样的人,拍开刘府大门,一路跑着奔至家主刘信所在的院子,满脸焦惶,直接跪在屋外禀:“家主,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刘信这几日心情本就不爽,大清早被人扰了好觉更是不爽,披衣打开门,怒斥:“混账东西,一大早在这里鬼叫什么!”
家仆颤颤指着一个方向:“家主,大公子的墓,被人给掘了!”
刘信一惊。
俯身一把揪起家仆领口,目眦欲裂:“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昨夜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伙盗墓贼,不仅掘了大公子的墓,还把大公子墓中的陪葬品洗劫一空!那群盗墓贼不做人,盗了墓也不知把大公子给安置回去,大公子的尸骨,如今就横陈在墓前,惨不忍睹啊!”
刘信一个后仰,往后栽倒下去。
“老爷!老爷!”
后面刘夫人急急和丫鬟一道,把人扶住。
“还不快叫郎中去!”
“子卿,你疯了吧!”
张九夷疾走在街道上,急急扯住前面一身文士袍的季子卿。
“子卿,那小郎君不过随口胡诌,你还真打算去投东宫啊。”
季子卿停步,看好友一眼,道:“但那小郎君所言,的确在理,我也想投崔氏,投其他大族,可凭我的出身家世,拿什么与人家争呢。”
“也许,投东宫,真的是一条出路。”
“可东宫和那位的风评,你是知道的,你一旦投了东宫,可是要被天下读书人唾弃的!”
张九夷急劝。
季子卿却是心意已决,挣开好友的手,决然往东宫行辕所在方向而去。
张九夷无奈,只能一道跟上。
然而到了行辕前,二人却被告知,太子正在养病,无法接见任何人。
“我就说,这东宫不靠谱。”
“眼下正是招才募士之时,东宫若真有意礼贤下士,招揽人才,岂有闭门谢客之礼。”
张九夷倒松了口气。
季子卿皱眉,仍有些不甘心,这时,街道上忽传来一阵杂乱声响。
原是一队官兵正出城而去。
“出什么事了?”
张九夷拉住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问。
路人道:“你还不知,昨夜曲阳镇有名的豪族刘府大公子的墓被一伙盗墓贼给撬了,刘府报了案,官府正去追查凶手呢。”
“不过依我看查也白查,谁不知道,能干盗墓这种下作营生的,都是些光脚不怕穿鞋的亡命之徒。但这刘府的面子,官府总得给,流程还是得走一走嘛。这不,大家都等着去看热闹呢。”
季子卿与张九夷道:“我们也去看看。”
锦鳞客舍,崔氏贵使下榻地。
崔九坐在雕花木椅里,微阖目,手揉着太阳穴,睨一眼趴在地上鼻子一把泪一把哭个不停的刘信,缓缓道:“刘族长,你也别光顾着哭,想说什么直接说。”
刘信便抬袖揩了揩泪,道:“草民是想请贵使给草民做主。”
“怎么?找到那伙盗墓贼了?”
“根本不用找,草民知道,肯定是东宫干的!”
崔九直接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让我一个奴才,直接去请一道圣旨,以盗墓贼的名义去缉拿东宫?且不论那位是否会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就算确有此事,说出去,百姓信么?百官信么?”
刘信听出他话中狠意,登时冷汗涔涔。
“草民、草民不是这个意思。”
“草民只是觉得,东宫此举,是为挑衅和报复,难道就因为有一个不知真假的北地太保护着,贵使就真的甘心放弃这么好的剪除东宫的机会么?”
崔九看他一眼。
“我自然知道刘族长的忠心,可太傅剪除东宫之心,难道会比你少?”
“可区区一个北地太保,刘族长,你这话就说得太狂了些,那小子若真是燕王的十三太保,这口恶气,你还真得咽下。那燕王,不是你我能得罪的人物。”
“不过你放心,我早已差人亲自去往北地核实此事,相信,很快就有结果。”
山下的混乱,并未影响山上的清寂。
因暂时决定不走,宋阳、周闻鹤、姜诚三人把小院里闲置的一间用于存放杂物的屋子收拾了出来,又简单修补了一下房顶,作为暂时落脚地。
奚融则依旧和顾容睡里面石洞。
原本能够坦然而眠,昨夜搞出那么一桩荒唐事后,再躺在一张床上,忽然有些莫名尴尬。
“兄台,你们真的不走了么?”
左右睡不着,顾容决定聊聊天缓解气氛。
奚融点头。
默了默,偏头问:“我们这么多人住在这里,是不是扰到你了?”
顾容摇头。
“那倒没有,我只是担心你继续留在这里,会有危险。”
奚融道:“但你也会有危险,你都不怕,我们又有什么怕的。”
“只是因为这个原因么?”
迟疑片刻,顾容又问。
奚融莞尔:“你觉得,还有什么原因?”
顾容头皮又忍不住发麻。
这要他怎么说,总不能直接问,你应该不是为了对我负责吧。
奚融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想替顾容把被子往上拉一拉,顾容身体立刻本能往里挪了挪,接着似乎意识到不妥,又紧绷住。
奚融动作一顿。
片刻后,搁下书,穿好靴子下了床。
顾容听到动静,扭头问:“兄台你做什么去?”
奚融不紧不慢披上外袍,道:“我在这里,你怕睡不着,今晚,我去外面睡,你好好补个觉。”
说完,他宽袍拂动,径直往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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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容大王:天塌了。
奚狗:给大家表演一个茶艺。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27章 款曲(五)
夜间晴好,天边星子连接成勺状,悬挂高空。
置身于山间木屋里,可清晰听到窗外春虫的鸣叫。
“你说,殿下到底是如何想的?”
姜诚自己睡一张席,周闻鹤与宋阳合睡一张。
心大觉好的姜统领已经侧身背对着木窗,抱剑睡去,周闻鹤此刻坐在草席上,一面脱靴,一面问坐在角落里一张简陋矮案后忙活的宋阳。
宋阳手里握着暗卫刚送来的厚厚一沓密报,正迅速翻看着,有山下的消息,也有西南传回的情报,还有一部分来自京都。
闻言,他动作不停,回道:“殿下如何想我不知道,但殿下的决定,我倒是赞同。”
周闻鹤显然意外:“崔氏虽未搜到人,但显然已经信了那猎户的话,笃定殿下就是藏身此处,殿下继续留在这里,岂不正如瓮中之物,随时会面临险境。”
宋阳反问:“那你觉得,殿下离开此地,就一定安全么?”
周闻鹤想了想这个问题,一时竟答不出。
“你的意思是?”
宋阳将比较重要的几分密报捡出来,叹口气:“殿下拿下西南之地的兵权,相当于从崔氏身上撕了一块皮肉下来,五姓七望,朝野上下,天下豪族,哪个不震动。殿下在西南打仗的军粮,是斩了一批豪族,逼着那些豪族从肚子里一点点吐出来的,其中几个,和崔氏有莫大牵扯。崔道桓一言九鼎惯了,岂容得下这样的挑衅,崔氏既已动了杀心,就不会让殿下活着离开松州府。说句难听的,就算殿下此次不临时驻跸松州,这回京都的路,也是杀机重重。”
“如今殿下留在山上,虽说亦是置身险境,可崔氏忌惮那亦真亦假的‘十三太保’,尚不敢轻举妄动,殿下一旦下山,各类明刺暗杀,只会更多而不会少。另则,这山中地形复杂,真有什么紧急情况,也便于及时躲避藏身。”
“自然,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周闻鹤看他。
宋阳抚须徐徐道出二字:“宝藏。”
“殿下留在山里,正好可顺水推舟,仔细寻找那批宝藏的下落。否则东宫的人频频进山,以崔氏警觉,必会察觉出异样。”
“殿下虽拿下了西南兵权,还有北地一部分经营,可钱的事不解决,这些兵马就算拿下了,也养不起,终非长久之计。如今崔氏掌户部,萧氏掌兵部,这二部是不可能给殿下拨下一分钱一分兵甲装备的,这批宝藏若真的存在,对殿下和东宫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联想起艰险未卜的前路,两人同时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时,木屋门忽吱呀一声,从外打开。
宋阳与周闻鹤望着出现在屋外的巍峨修长身影,都吓了一跳,忙惊愕起身行礼,姜诚亦第一时间醒来,只穿着中衣就慌忙站了起来。
三人不免奇怪,大半夜的,殿下不睡觉,怎么突然出现在此处。
“有紧要情报么?”
奚融问,面上看不出情绪。
奚融每日需要处理的事务太多,因而各处汇集到东宫的情报,虽也会往奚融案头送一份,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由宋阳先筛查一遍,挑拣出比较重要的交给奚融阅览。
“回殿下,除了刘信在报官之后,就去见了崔九外,其他一切如常,并未特别异常情况……对了,有一事。”
宋阳折回案边,迅速从密报里抽出一份,呈到奚融面前。
“今早,有一名叫做季子卿的学子,曾到东宫行辕外,求见殿下。”
“侍卫问他具体何事,他也没说,但属下猜测,他很可能是要来东宫投帖。”
“季子卿?”
奚融接过密报,展开看了眼,问:“这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宋阳忙回:“他就是此次楚江盛会的魁首,出身寒门,祖父做过推官,听说为人正直,文章写得很不错,颇有才华。”
“那你又如何断定,他是来东宫投帖?”
“这事属下大概知道些原因。”姜诚恭敬接话:“之前殿下吩咐属下去黄鹤楼给那……办事时,属下听从里面出来的食客说,里面有个文魁被严鹤梅之子严茂才给打了,说是因为这文魁也投了崔氏,严茂才怕被抢了风头,威逼其撤帖,他却不肯答应,似乎就是叫季子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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