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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阳心如火燎,几乎站立不稳,因直至此刻,他终于感受到了一种类似大祸临头的绝望预感。
站在二楼俯观全局,以老辣沉炼著称的崔九也若有所思朝金灯阁外黑沉沉的湖面看去。
严鹤梅目光变幻莫测,双目如电一般落在顾容身上,显然是在判断自己是不是真的遭了戏耍,然而一时又不敢妄断,吴知隐看着他幸灾乐祸笑道:“严大人,这两个十三太保,两个飞羽将军,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啊,连话本子都不敢这么编,你如此殷勤给燕王挑贺礼,本官还当你多得燕王青眼呢,怎么,搞了半天,你竟连十三太保究竟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么。没想到一个金灯阁会,竟还有如此热闹可看,这一趟,本官可真是不枉此行啊。”
严鹤梅哪里有功夫理会他的奚落,沉下脸,仿佛终于下定某种决心:“去请外面那位十三太保和飞羽将军进来。”
他一振官袍,吩咐侍从。
阁中静得落针可闻,奚融屈指于案,偏头,看了姜诚一眼,姜诚立刻领悟,殿下这是让他见机行事,随时准备殊死一搏的意思,点头领命。
金灯阁距离别庄大门不算太远,没多久,伴着数道急促脚步声,一行人便自夜色中现身,大步跨入了阁中。
走在最前的是一个头戴银冠、一身银袍的年轻公子,眉目俊彩飞扬,腰间悬着一柄银色宝剑,大约是为了方便赶路,足上踏着一双皂靴,他看起来怒气冲冲的,双目含着怒火,在阁中迅速搜寻一圈,接着倏一定,落在坐在最前的顾容身上,骤然发出一声冷笑:“好啊,果然是你这个小混账!”
“谁给你的狗胆,也敢冒充本太保!”
另一道威武高大的身影紧跟着进来,是个中年男子,一身古朴灰袍,面上覆着一张银质面具,手里握着一柄重剑。
二人身后,另跟着随从若干,清一色猿臂蜂腰,沉稳干练。
年轻公子看向后进来的男子,指着顾容的手因怒极微微颤抖:“公孙将军,怎样,被我猜着了吧?果然是这个小畜生搞的鬼!”
男子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另一人,问:“你便是松州别驾严鹤梅?”
严鹤梅点头,迟疑看着男子,并未行礼。
“正是。”
“不知尊驾是?”
年轻公子一脸倨傲,先冷冷一嗤:“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本公子才是燕北军十三太保景曦,这位是我义父麾下猛将公孙将军公孙羽。”
“你区区一个别驾,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把两个冒牌货弄到这里,来侮辱亵渎本太保和飞羽将军!”
“这……!”
堂中众人脸色遽然一变。
严鹤梅一颗心更是骤然一沉。
一时间,所有百思不解的困惑都得到了解答,难怪,难怪那十三太保对太子的态度那般诡异,百般回护到匪夷所思的地步,险些坏了自己大事。
想他谨小慎微多年,竟然被一个黄毛小儿给耍了。
严鹤梅如何能不愤怒,然而若真这般,事情倒也好解决了,他目中露出狠厉色,正要下令,忽一声轻笑响起。
自那二人现身起,一直信手把玩着折扇的顾容竟施施然站了起来,看着那年轻公子道:“众所周知,燕王麾下所有太保都要佩戴羽佩,你说你是真正的十三太保,你的羽佩何在?”
这不知又戳中了年轻公子哪根神经,他当即勃然大怒:“小畜生,你还好意思跟我提羽佩,你在燕北行刺义父不成,还用诡计骗走了我的羽佩,我一时失察,才教你逃了。你竟不知收敛,又跑到这松州府,打着燕北军和义父的名头招摇撞骗!今日,本太保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为义父报仇!”
众人又是一片惊愕。
假冒十三太保已经够耸人听闻,竟然还有人敢刺杀燕王,如何不教人震骇。
顾容却连眼皮都未掀一下,情绪稳定得很。
“空口无凭,你说这些,有何凭证。”
“有本事,你把羽佩亮出来,给大家瞧瞧。”
众人虽未发表意见,但显然也认同这话。
因燕王麾下所有太保,的确都会佩戴羽佩,羽佩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燕北军太保的身份标志。
“你——!”
年轻公子看起来一副要被气吐血的表情。
愤怒看向旁边高大男子:“公孙将军,请你来向他们证明!”
男子伸手自怀中取出一块令牌,让一名随从递给严鹤梅。
道:“严大人也在燕氏做过事,应该认识此令。”
那是一块通体乌色背面刻有繁复图腾正面刻有「燕北」二字的令牌,严鹤梅只远远看了一眼,便眉心一跳,神色微变,待真正握到手里,更是霍然变色,急忙行至男子面前,俯身行礼:“下官眼拙,不知将军驾到,请将军恕罪!”
紧接着迟疑看向一旁犹带怒火的年轻公子:“这位难道……”
“这位的确是王爷义子,十三太保,景曦。”
男子道。
这一下,一干豪族官员也纷纷站了起来,慌忙随严鹤梅一道向那年轻公子行礼。
这间隙,奚融也缓缓站了起来。
“还不快去将那冒牌货给本太保拿下!”
年轻公子喝令。
阁中所有护卫立刻将顾容几人团团围了起来,但奚融站起来,挡在了顾容面前,护卫虽然知道他是个冒牌的飞羽将军,但显然仍被他几不输真实公孙羽的身量和一身威势所摄,不敢轻易上前。
顾容毫无惧色,直接道:“我有羽佩在身,谁敢放肆!”
护卫们看着静静垂挂在那少年腰侧的羽状玉佩,越发顾忌。
严鹤梅对此也怀有困惑,询望向公孙羽:“将军,此人——”
公孙羽视线终于落在顾容身上,片刻后,道:“此人,的确不是十三太保。”
“啊,竟然真是个假冒的。”
“真是好大的胆子……”
此事终于经由真正的飞羽将军,燕王心腹公孙羽之口得以证实,阁中又一阵哗然惊异。
被当众拆穿,顾容也不觉羞赧,反而回视过去,冷笑一声。
“十三太保?没有羽佩的太保,在燕北军中,也是独一份吧。”
“点将台上,愿赌服输,不是你们燕北军的规矩么。景曦,你在点将台上当众输给了我,这羽佩便是彩头,当时整个燕北大营有目共睹,怎么,如今你倒想赖账不认了?你技不如人,不肯当众认输也就算了,怎么还反咬一口,说我骗你的羽佩呢?”
“这什么燕北军的太保,小爷我的确瞧不上,但也不代表,你一个废物有资格当这个太保。”
这话不可谓不狂妄。
燕北军「点将台」是指燕北军内部不定期举行的各营盘之间的会武比拼,挑战和被挑战的营盘各派出将领,登上点将台,以排兵布阵的形式,模拟真实战场厮杀,获胜的将领和营盘不仅可以获得双方提前约定好的彩头,还能得到燕王厚赏。参与比拼者,不限品阶,便是最末等的无名小卒,也可以登上点将台,挑战高阶将领,燕北军中,不少年轻将领都是通过这个通道获得燕王赏识和破格提拔。
因而点将台对决一直是燕北军中十分受瞩目也广为传扬的一项活动。
景曦面皮唰得一红,显然当日之事给他带来了极大的耻辱,然而当着这么多豪族官员的面,他岂能输阵。
咬牙切齿道:“我是一时失察,才误中你诡计,你如今自己也承认了自己是假冒的,不知悔改也就罢了,竟还想在此狡辩蛊惑人心!严大人,你还在等什么!”
严鹤梅自然早就迫不及待动手,只是顾忌顾容真和燕北军有什么说不清的牵扯而已,如今听了景曦这番话,再无顾忌,正要下令埋伏在暗处的人一道动手,一道声音忽道:“严大人且慢。”
竟是公孙羽。
公孙羽仍看着顾容,道:“此人的确不是十三太保不假,不过,他是王爷正准备收入麾下的十四太保,也是王爷吩咐我必须带回燕北的人。”
景曦猛地扭头,难以置信望向公孙羽。
其他人更是诧异不已。
严鹤梅也愣住了,今日这一连串变故,委实出乎他意料。
宋阳、姜诚、周闻鹤等东宫诸人也傻了眼,愣在原地。
“公孙将军,你怎能——”
景曦皱眉要开口,被公孙羽抬手止住。
“太保,勿违王爷命令。”
他微带警告说了句,便看向严鹤梅:“严大人,人,我可以带走吧?”
严鹤梅岂敢说不。
便俯身:“既然是燕王爷要的人,将军自然可以带走,只是……”
他后面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已被另一道声音截断:“公孙将军,你是不是应该问问我的意见,我说要同你走了么?”
是顾容。
直到此刻,这位冒牌的十三太保,传闻中的十四太保,还在悠然摇着扇子。
严鹤梅皱眉,隐觉不妙。
公孙羽道:“小公子有条件尽可提出。”
顾容一笑,合上扇子。
“公孙将军果然识趣。”
“想让我跟你们走也行,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我要带我这几个朋友一起走,第二,我要那株东海冰魄。”
公孙羽自然自入阁起,就看到了那朵被置于冰柱中的蓝色莲花,也感觉到了空气中明显涌动的冰气。
他没有犹豫点头。
“可以。”
“严大人,你没问题吧?”
见他不吭声,公孙羽道:“东海冰魄,的确价值不菲,这份人情,我会转达给王爷。想来就是尚书令亲至,也不会不给王爷这个面子。”
严鹤梅岂听不出其中深意,然而他岂敢做这等决定,不禁抬头看向二楼,崔九朝他点了下头,并打了个手势。
严鹤梅会意,一面命护卫都退下,一面让人去取冰魄。
冰柱轰然碎裂,冰魄被置于冰匣中,送到了顾容面前。
顾容检查了一番,确定没问题,示意姜诚接过,便带着几人一起,随公孙羽和那些燕北军的随从一道往阁外走去。
一路上果然未遇任何阻碍。
但一出金灯阁,景曦便怒不可遏看向公孙羽:“公孙将军,义父何时说过要收这小畜生做义子了!你为何要那般说!这小畜生处心积虑混进军中,企图谋害义父性命,你不处置他也就算了,怎么还纵容他如此!”
公孙羽淡淡道:“王爷说过,此子他要亲自处置,只能活捉,不能伤他性命,太保难道要违抗王爷命令么?”
“违抗王爷命令,是什么后果,太保应该知晓吧。”
这句话,硬是让景曦闭了嘴。
他只能愤恨看了眼顾容。
等终于顺利出了别庄大门,宋阳等人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下,乍然从方才那等看起来根本无解的危局中脱离,还顺利拿到了冰魄,众人呼吸着冰凉的空气,仍有一种不真实之感。
别庄外,竟整整齐齐陈列着一队铁骑。
公孙羽一行,竟也是有备而来。
顾容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转头,见是奚融。
“我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带走。”
奚融平静道。
顾容抬头看着他,乌眸一弯,露出点笑,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道:“放心,只要我不愿意,也无人可以把我带走。”
语罢,直接朝公孙羽道:“给我和我的几位朋友准备几匹快马,我要去客栈里取点东西,才能跟你走。”
“小公子,你的条件,我都已答应,希望你勿要再耍花招。”
公孙羽警告。
顾容一扯唇角。
“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怎么敢跟你堂堂飞羽将军耍花招,从松州到燕北,迢迢千里,你总不能让我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吧。你们燕北军的人不讲究不洗澡,我可受不了。”
“你——!”
景曦又想破口大骂,被公孙羽止住。
“我只能给你一匹马,且必须与你一道过去。至于你这些朋友,我把他们带出去,已经仁至义尽。”
公孙羽道。
顾容勉为其难点头。
“行,一匹就一匹吧。”
“我看公孙将军你常用的那匹就不错,不如就它吧。”
“只是我腿有些酸,劳烦公孙将军把马给我牵过来吧。”
公孙羽没说什么,让随从盯着顾容,亲自过去前面牵马。
奚融看了眼姜诚,姜诚会意,二人便在这时拔剑,身形电掣一般朝队列最后的两名骑士扑去,眨眼夺下了两匹马。
奚融翻身上马,又一剑荡开反扑上来的骑兵,伸手将顾容也拉了上来,调转马头,狠狠一抽马臀,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姜诚则带着宋阳与周闻鹤紧随而上!
公孙羽脸色大变,立刻喝令骑士去追。
夜风扑面涌来,耳畔风声呼呼掠过,奚融不断抽打马臀,加速,再加速,往长街尽头奔驰,顾容被他揽在怀里,能清晰听到他的心跳声。
但身后那沉闷如奔雷的马蹄声亦是越来越清晰。
燕北铁骑,纵横大漠数十年,无有敌手,凭借的便是惊人的速度,几人虽然已经用尽最大力气在往前逃,但因为马上还带着人,速度到底受限。
奔雷声越来越近。
宋阳当机立断,同姜诚道:“把冰魄交给公子,我们留下断后,让公子先走!”
姜诚点头,立刻去勒马头。
奚融已经在用匕首刺马腹,顾容忽然回身,紧紧抱住了他腰。
奚融当他吓住了,垂目看他。
顾容也扬起了脑袋,眉眼弯弯与他对望。
“左右你也看我不顺眼,带着冰魄,好好治病去吧。”
“那株冰魄,就当抵债了,细算起来,我可亏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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