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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作平常,不是晋王亲自出面下拜帖,他是懒得理会这种邀约的。
但自昨日回来的途中,他就一直在琢磨何时开始着手解决腹中的大麻烦。
王晖这份拜帖,可以说来得正是时候,因这意味着他终于有机会实施早就制定好的“坠马计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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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炎阳高照,宋阳进到议事堂里,将一份密函递到奚融案头,道:“张冲已约了另外三名禁军将领,想面见殿下。”
花狸猫在东宫待得久了,胆子也越来越大,此刻正绕案走来走去,不时拿尾巴扫一下案上文牍。
奚融搁笔,拆开密函查看。
宋阳道:“张冲说,崔道桓近来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盯禁军盯得很严,他们不便直接过来东宫,想请殿下另安排一个隐秘之处。”
奚融点头。
“先生看何处合适?”
宋阳道:“不如去芙蓉园别院那边。”
“一则,芙蓉园人多眼杂,容易隐匿形迹,且是朝中官员常去的游玩胜地,又有马球场,文臣武将都爱去,他们去那里不会引人怀疑。二则,崔道桓绝不会想到,殿下会在芙蓉园这样众目睽睽的喧闹场所私会将领。”
“属下奉命给殿下购置那处别院时,用的是富商身份和化名,这些年一直只让几个信得过的奴仆打理,很少有人知道那座院子是殿下私产,总得来说,没有比那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奚融道:“就依先生所言吧。”
“那属下立刻去安排。”
“对了,还有严鹤梅遇刺一事,听说刑部和大理寺都已经把查案的人撤回来了,看起来再过一阵子,就要草草结案了。”
宋阳又道。
如此,悬在心头的这块大石总算彻底落下了。
第83章 京都(二十七)
王晖衣冠鲜亮,着一身华贵的魏紫圆领连珠纹锦袍,足上踏着同色锦靴,腰束一条鎏金嵌玉兽首带,一大早,便领着仆从在芙蓉园门口等候,不时抬头张望一下不远处长道。
随着日头渐渐升起,道上车马行人也逐渐多了起来,半数都是驶向芙蓉园这边。
“公子,萧王府的马车!”
一旁牵马的仆从忽指着斜前方道。
王晖立刻抬头,果见一辆装饰精致华贵,车顶饰金,外挂金丝帘幕,车壁上镶有名贵紫玉的马车正自道路另一头缓缓驶来,马车两侧跟着清一色身穿银白武服的侍卫。
王晖面露喜色,迅速整理了一下冠袍,便大步迎了上去。
马车在芙蓉园外的空地上停下。
须臾,车门打开,一道玉色少年身影从内弯身走了出来。
“世子!”
王晖站在车辕旁,长揖作礼。
出来的自然是前来赴约的萧容。
萧容今日依旧戴银冠,身上穿的则是一件玉色洒金大袖宽袍,袍上绣暗银宝相花纹,极低调而贵重的颜色,穿在秀致无双的少年世子身上,竟也粲然生辉,耀人耳目。
王晖不由看得一呆。
萧容下车,握着折扇一笑:“王公子不必多礼。”
语罢环顾一圈,道:“咱们直接入园逛吧。”
王晖惊觉失态,回过神,忙说好,亲自在前引路。
时辰尚早,园子里游人还不是很多,逛了会儿之后,王晖道:“在下已在芙蓉池的湖心亭里备了酒水,世子,不如我们去亭中休息片刻再继续逛吧。”
萧容点头说好。
王晖心中欣喜更盛。
他久居京中,常年混迹在权贵子弟中间,什么样出色出彩的人物没见过,然而却无一人可与眼前少年世子相比。
只是对方身份太贵重,他平日只有蹭晋王的拜帖,才能获得与对方一道私下宴游的机会。
这回夏狩晋王腿受伤,短时间内无法出行,他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往萧王府递了拜帖,没想到对方真的接了他的帖子。
为了今日的会面,他做了充足准备,不惜花费重金包了湖心亭里最大的包厢。
好在对于结交萧王世子一事,无论他父亲王延寿还是他的祖母王老夫人都鼎力支持,在银钱上,他可以肆意挥霍来讨这位世子欢心。
湖心亭位于芙蓉池正中央,名为亭,其实是一座五层高的阁楼,坐在楼上包厢里,既可赏景又可宴饮。
王晖订的便是价格最贵的五层包厢。
但等到了楼前,却被告知,五层包厢已经被其他人定了,他们只能订四层。
王晖当即起了怒火。
“我昨日便提前订好了,并付了定金,你们怎么能再定给旁人,你难道不知本公子是谁么?!”
“王公子见谅。”
管事一副告饶之态。
“非我们故意出尔反尔,而是昨日王公子走后,崔氏大公子也派了人过来,要订最上面的包厢宴请朋友,小人也是没法子……”
王晖直接冷笑一声。
“崔氏的人不敢得罪,萧王世子,你便敢得罪么?”
管事脸色一变。
“萧、萧王世子?”
“是啊,难道你不知道,本公子今日要在此邀请萧王世子么?”
管事哪里知道,这才看向站在王晖身边风采绝世的少年和跟在少年身后的那名身穿银白武服的侍卫,脸色又一遍,立刻呵腰行礼:“小人见过世子,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不知世子过来。”
萧容一笑,甚是随和道:“无妨。”
“其实本世子对站在四楼赏景还是五楼赏景是无所谓的,不过凡事都讲究一个先来后到,五楼包厢既是这位王公子先订的,你们出尔反尔,是有些太不遵守规矩了,天下间岂有这样做生意的道理。今日的事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管事抬手便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都是小人的错,小人这就给世子和王公子安排包厢。”
王晖哼一声,问:“倒不知你要给我们安排到几层?”
管事赔笑:“王公子既然订的是五层,自然是五层。”
“这还差不多,还不带路!”
“是,是。”
管事抬袖抹了把汗,一路赔笑,亲自引着萧容和王晖上楼。
包厢里已经摆满美酒佳肴,角落还摆放着消暑的冰盆,四面轩窗洞开,风一吹,满室生凉。
待到坐定之后,王晖方道:“今日多亏世子了。”
“无妨,本就是他们不守规矩在先,我不过就事论事而已。”
萧容道了句,并未坐下饮酒,而是站到窗前看风景。
王晖见状,也跟着起身过去。
“听闻世子过去两年一直在齐州游学,不知世子都去了何处?”
王晖主动挑起话题。
萧容看着窗外,似乎在想事,没有出声。
“世子?”
王晖又试探唤了一声。
萧容方问:“王公子说什么?”
“在下是说,不知世子在齐州何处游学?”
萧容拍了拍手中折扇,道:“各处都转了转,并无固定所在。”
王晖点头。
看出对方并不是很想与他聊这个话题,便没再多嘴。
其实这位世子的高傲性情,在之前相处里,他也是能感受得到的。
便是与晋王一道时,只要不是晋王主动询问,这位世子大多数时候也是笑着听他们说,并不多言。
对晋王尚如此,何况对他。
王晖不敢再擅自开口惊扰他,偏这时,包厢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交谈声,紧接着有人问:“王兄你在里面么?”
王晖迟疑片刻,道:“在下有几个朋友,仰慕世子学问已久,听说世子今日来园中游玩,也想见见世子,不知世子是否方便?”
其实好不容易有与萧容单独游玩的机会,王晖也是不愿让旁人打扰的。
但怎奈素日和他交好的世家子弟听说他要来此宴请萧王世子,都纷纷表示不信,他才放话让他们亲眼来看。
“王公子,你下拜帖时,可没说还有其他人要来。我们世子身份贵重,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见的。”
站在萧容身后的莫冬先不满开口。
他虽经常被世子嫌弃一根筋,可基本规矩还是懂的。
王晖脸腾得一红。
他这般做,自然也有炫耀的意思在里面,立刻道:“世子若不愿意见他们,在下这就让他们离开……”
“来者是客,我岂能让王公子失约于朋友。”
萧容倒很随和一笑。
“大家同在京都,坐下来一起小酌几杯也无妨。”
王晖喜道:“好,在下这就让他们过来。”
不多时,几个世家子弟便跟着王晖一道进入包厢。
看到独坐案后的少年,众人都齐齐一愣,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向萧容行礼。
萧容一抬手:“不必客气,诸位坐吧。”
众人依言落座。
王晖指着其中一个长相白净、头戴玉冠,眉宇间溢着傲气的青年道:“在下给世子介绍一下,这位是曹家的七公子曹安成,在御史台任职,也是京都有名的大才子。”
“之前御史台弹劾太子穷兵黩武一事,便是由曹兄带头发起,曹兄那篇弹劾奏章,至今仍被不少人传颂呢。”
“小试牛刀而已,不足一提。”
曹安成一脸傲然道。
“曹兄你太谦虚了,要不是你文采出众,那篇弹劾奏章岂会引起那么大的轰动,陛下也不会发那封申斥诏书申斥太子。”
“曹兄这封弹劾奏疏,与世子当年那篇传遍京都的《夜叉论》,可称双绝啊。”<br>
曹安成不掩自得道:“信笔一写,让诸位见笑了。”
接着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萧容:“听闻世子师从齐老太傅,写得一手好文章,可惜在下无缘见识,不知今日是否有机会向世子讨教一番?”
他这话隐含挑衅之意。
王晖心中虽不满他恃才傲物的做派,也只能尽力打圆场道:“曹兄,今日是为赏景而来,余事就先别提了。”
萧容却忽笑道:“俗话说得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曹公子笔杆子这么厉害,想来马球一定打得很好。诸位,咱们这么多人,屋里待着没多大意思,不如去马球场上玩玩如何,也好让本世子见识一下诸位的本事。”
王晖立刻第一个起身赞同。
其他人见有机会与萧王世子一起打马球,自然也求之不得,纷纷应是。
曹安成其实不是很擅长此道,然而他这人自负惯了,岂会当面承认此事,也只能不怎么情愿与众人一道上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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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阳奉命购置的别院就位于芙蓉园旁边。
芙蓉园是著名游览胜地,京中很多达官显贵都会在此购置产业。
奚融平日很少来住,当日买下宅子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当居所,但这处宅子是宋阳精挑细选的,位置极好,坐在宅中小楼上,可将整个芙蓉园尽收眼底。
此刻,整座小楼已被东宫暗卫层层把守,顶楼会客室里,奚融坐于主案后,下首左侧坐着以张冲为首的四名禁军将领,右侧则坐着宋阳、周闻鹤等东宫僚属。
张冲禀报着禁军内部情况。
“崔道桓掌禁军之后,大力提拔崔氏子弟,许多与崔氏不合或不肯依附于崔氏的将领都遭到贬谪打压,仅上个月,就有三名大将被以各种理由削职。这也就罢了,崔道桓的那个侄儿崔铖,甚至仗着权势,奸污了其手下副将的新婚妻子,那新妇不堪受辱,回去后便悬梁自尽,那名副将去找崔铖讨要说法,也被崔铖以犯上的罪名活活打死。”
“不过崔铖此人,天生蛮力,武艺高强,也确实是有几分本事,此次夏狩,魏王那头黑熊便是他所猎得。”
宋阳问:“崔铖犯下这样恶劣的事,便无人敢管么?那崔道桓也不闻不问?”
张冲道:“崔铖自幼父母双亡,由崔道桓养大,崔道桓极宠这个侄儿,事后虽也象征性处罚了崔铖,但也只是罚俸而已,根本损伤不了崔铖筋骨。”
“不过,崔道桓忌惮银龙骑,也不敢将所有有力能的将领全部裁撤掉,近来倒是开始管教约束崔铖。依末将看,这也是治标不治本,萧王掌银龙骑,并不只重用萧氏子弟,而肯破格提拔有能力出身微寒的将领,这些年来,银龙骑猛将辈出,人才济济,可崔道桓只肯让崔氏子弟担任重要职位,仅此一点,禁军便永远比不上银龙骑。”
宋阳面露赞同:“将军所言极是。不过,崔氏已经与燕王和燕北结盟,崔道桓有恃无恐,也在情理之中。”
“游说之事,将军一定要隐秘进行,切不可操之过急,打草惊蛇。”
张冲颔首:“先生放心,末将明白。”
已经临近午时,奚融吩咐侍从上吃食,张冲几人忙起身道谢,要落座时,张冲忽看着窗外道:“今日马球场好生热闹。”
小楼开着的窗既可看见芙蓉园,也可望见园内的马球场。
此刻,场内尘土飞扬,人影穿梭,显然正在进行一场十分激烈的马球比赛。
张冲笑道:“听闻殿下球技出众,也不知末将何时有幸能和殿下切磋一二。”
奚融也一笑。
道:“孤也期盼那一日早些到来。”
马球场上的确战况正激烈。
萧容和王晖各领一队人角逐,其他人都换了专门的骑服,但萧容依旧穿着那件玉色洒金宽袖大袍。少年世子身姿灵敏,宽袍非但没有妨碍起发挥,反而让其手法更显飘逸。
唯一比较惨的则是曹安成。
因角逐之中,曹安成不止一次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马球误伤,且那马球仿佛长了眼睛一般,总算往他脸上飞,以至于最后一场还没打完,曹安成一张脸已青青紫紫,几乎肿成猪头,不得不由侍从扶下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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