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闻言,慢慢停了步,转过身,笑道:“若我没记错,六部衙署重地,按照朝廷礼仪,闲杂人等也是不能进入的罢?”
“门下省不仅负责审查诏令,也掌风纪,王大人,你确定要与我论一论朝廷风纪么?”
王老夫人能自如出入礼部,自然是因为儿子王延寿担任礼部侍郎一职,听了这话,王老夫人脸上顿时一阵青白交加。
萧容掸了掸匣子上的飞尘,径往里走了。
由于晋王得了萧氏支持,王氏和萧氏等于变相达成了结盟,如今王老夫人行走在外,所过之处几乎人人奉承,何曾被人当面如此拂过面子。
王老夫人本就对萧容不满,之前碍于萧容身份,不敢发作,自打听到萧容要被逐出族谱的消息,便悦然无比,今日才敢当面为难萧容,见状,不禁重重顿了下拐杖,怒道:“他以为他还是萧氏的世子么,也敢对我如此态度!我倒要瞧瞧,他能嚣张到几时!”
“行了母亲!”
王延寿看了看左右,低声劝:“他眼下不还是萧氏的世子么,那萧王爷又没有正式宣布要废世子,您刚刚怎能那般做,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过分?他之前是如何偏帮东宫,背刺咱们王氏,当众踩你老娘的脸的,你都忘了?!呵,他干出这样的事,萧景明怎么可能还要让他继续做萧氏的世子。无用的东西,连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东西都怕,王氏还如何指望你!”
被训了一通,王延寿也不敢反驳,只能低声哄着王老夫人离开。
因为在礼部耽搁了一些时间,萧容到兵部时,已经接近正午。
今日兵部衙署格外肃穆安静,连鸟雀声音都无,赵主事引着萧容进去后,端着一副为难之色道:“今日萧王爷在兵部,眼下几位大人正在回话,恐怕要劳烦世子等候片刻了。”
若换作往日,赵主事自然会破例直接引萧容到议事堂偏堂里等着,再不济也会先让人把萧容带到值房里,奉上一盏凉茶伺候着。
如今这位世子很快就要失了世子位,赵主事自然也懒得再费工夫殷勤侍奉。
萧容看破不说破,道:“无妨的,我也不急,等会儿便是。”
“好。”
赵主事一笑。
“那世子自便。”
敷衍完之后,赵主事直接将萧容晾在兵部大院里,就寻了借口走开了。
萧容还抱着一匣文书,环顾一圈,直接在廊下栏杆处勉强寻了块可以坐的空地,用里袍袖子擦了擦,坐了下去,等着里面议事结束。
接近半个时辰过去,议事堂帘子静悬,仍无任何动静。
因为萧王在内,外面侍奉的人和路过的主事、低阶官员也不敢发出丝毫响声。
临近中午,日头正是炽烈,栏杆处没多少遮挡,萧容风寒初愈,这两日连夜里睡觉都在研究兵法阵法,耗费了不少精神,等了许久,被太阳一晒,不免生出些困意。
又过了差不多一刻,兵部尚书杜子芳方第一个从堂内走了出来,赵主事听到消息,早已殷勤侯在外头,见状,立刻要上前帮忙掀帘子,被杜子芳挥退。
杜子芳亲自打着帘子,恭敬请萧王出来。
堂内又陆续走出一列官员和一列武将,都恭敬随在后面,恭送萧王离开。
一行人沿政事堂外的长廊外外走,杜子芳仍在低声汇报着一些军务细节,萧王凝神听着,赵主事则殷勤在前面引路。
走到一半,萧王视线一顿,忽停下。
后面官员武将也齐齐止步。
杜子芳正专心汇报,不明所以,跟着停下,抬头,就见前方不远栏杆处,少年一身褚色官袍,怀抱文匣,坐在廊柱与栏杆之间逼仄的一点空地间,头微垂,好似睡了过去。
大正午的,少年就那般暴晒在日光之下。
杜子芳几乎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当即脸色大变,透出一背冷汗,铁青着面厉声问:“是谁让世子坐在这里的!”
第100章 京都(四十四)
赵主事是很懂察言观色的,一听这语气便知不对,顿时面如土色,结巴道:“回、回大人,刚刚王爷在议事,下官不敢擅自打扰……”
“胆大包天的狗东西!还敢狡辩!”
杜子芳大怒,直接一记窝心脚就将人踹翻在地。
“王爷在议事,便是你怠慢世子的理由么!”
赵主事此时方生出大祸临头的感觉,也顾不得胸口剧痛和同僚轻蔑眼神,当即连滚带爬爬到萧王跟前,以头抢地,哆嗦哀求:“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王爷。”
另一兵部侍郎上前,道:“下官看世子情况似乎有些不对,恐怕不止是睡过去了。”
杜子芳也发现异常。
按理这么大的动静,萧容早该醒了,可此刻,少年依旧垂目坐着,一动不动。
“容容。”
萧王终于拧眉,走上前,轻唤了一声。
萧容毫无反应。
萧王伸手,往少年额上探了探,一片滚烫。
“还不快请医官去!”
方才说话的兵部侍郎见状,脸色微变,转身大声吩咐。
一名主事立刻应声去了。
萧容再醒来,已是躺在兵部值房里。
鼻间充斥着清淡好闻的安神香。
萧容睁开眼,辨认了片刻,觉得香的味道和房间的布置都有些熟悉,脑袋混沌片刻,才后知后觉识出,这是萧王在兵部的值房。
萧容脸色一变,彻底清醒,欲要撑着坐起来,四肢却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你还发着烧,别乱动。”
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平静不容置喙。
萧容一怔,抬头,循声望过去,果然见一道深紫身影负袖站在窗边,负在身后的右手手指之上,戴着一只青玉扳指,正是萧王。
这一动,萧容额上垫的巾帕也掉了下来。
他还真的发烧了。
难怪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人不断用凉水浸了巾帕,敷在他额上,帮他降温。
扫视一圈,并不见那位耐心的好心人踪迹。
萧容意外之余,顿时生出一种丢脸的感觉。
他不过在廊下坐了会儿,怎么就发烧了。
发烧就算了,怎么会被萧王给撞见。
“给王爷添麻烦了。”
萧容道。
他是真的过意不去。
萧王日理万机,此刻出现在这里,不肖说,肯定耽搁了不少正事。
他既已决定离开萧氏,别说只是发烧,就算昏死在外面,也不该再接受萧王庇佑。这般情形,仿佛他故意来兵部装可怜似的。
他可是最不屑用这样的方式博取同情、争功邀宠的,换萧玉霖上还差不多。
一声不明意味的冷笑。
“怎么,如今翅膀硬了,连一声‘父王’都不肯唤了么。”
萧容没有吭声。
大约是自尊心作祟,他也不知自己在别扭什么,突然就喊不出来了。
又或许是觉得这个称呼,以后不再是他的专有称呼。
一想到萧玉霖可能顶着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去喊父王,打死他也不要再喊。
虽然这事儿也怪不到萧玉霖头上。
萧王淡淡道:“我知道,这些年你心里一直在恨我,不过,萧容,今日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非我逼你选的。”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也一样。”
“门下省那边我已打过招呼,待会儿医官会过来,在有人来接你之前,就留在这里养病吧。”
萧容发着烧,脑子转得比平时慢。
迟钝片刻,正因萧王话中那个“恨”字出神,突然接收到医官二字,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顿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不用。”
“不用医官。”
萧王转过身,清冷凤目里是深重威严,看着少年冒失模样,不禁皱了下眉。
“不用医官,你想用什么,大罗神仙么。”
这才是萧容熟悉的父子相处模式。
萧容作恭谨状,摸着嗓子,面不改色道:“我已经好多了,可能是昨夜不小心着了点风寒而已,喝碗热汤就行。”
“这里没锅灶,本王也没工夫给你煮热汤。”
“…………”
萧容立刻道:“不敢劳烦王爷,下官回门下省自己煮。”
萧王仿佛又冷笑了一声。
“门下省如今改做饭馆了么。”
“萧容,我没工夫与你废话,也没那么多时间替你善后,在医官过来之前,你最好老实待在这里。”
“王爷。”
杜子芳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中书省的两位给事已经过来,正在议事堂等候王爷。”
萧王没再说什么,抬步走了出去。
一道帘子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萧容眼下没有力气,只能先躺了回去,思索对策。
外面烈日当空。
赵主事正跪在兵部大院里,不停磕头请罪,脑门上全是血。
“都是下官御下不严,下官罪该万死。”
杜子芳惶恐兼汗流浃背道。
“你自己带出的兵,你自己处置。”
萧王丢下一句,直接进了议事堂。
这一句,却比过往严厉训斥更令杜子芳羞愧。
杜子芳应是,放下议事堂帘子,忍不住再度抬袖,擦了擦额上冷汗。
一颗心还没彻底放下,杜子芳余光一瞥,见一道人影从不远处值房里飘了出来。
杜子芳三魂七魄都要吓出来,立刻大步追了上去。
“世子留步!”
萧容裹着件斗篷,闻言只能掩唇回头。
“世子这是去哪里?”
杜子芳忙问。
萧容清清嗓子,道:“公务已经办完,我得回门下省了。”
“这怎么行,医官马上就到了,要是给王爷知道医官没给世子看诊,王爷会怪罪下官的。”
“不会,我只是着了点凉而已,刚刚父王已经同意让我先回去了。”
“对了,刚刚谢谢杜大人照顾我。”
萧容眼睛一弯,不等杜子芳再说话,就快步走了。
杜子芳云里雾里。
他何时照顾世子了。
萧容是给自己扎了两针,才有力气行走,出了兵部大门,就气喘吁吁,原形毕露。
喘息片刻,萧容到底还是忍不住回头,往兵部里看了眼,才继续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前往走去。
休息时间,官员们基本上都在衙署内休息,衙署外没有多少人。
天气太热,日头太毒辣,萧容走了一会儿,就有些走不动,怕再发生当街晕过去这种丢人的事,只能找了一处阴凉处的墙根,坐了下去。
刚坐下不久,萧容立刻又跳了起来。
无他,石头下面竟密密麻麻爬着许多蚂蚁。
萧容踢开一只险些爬到自己脚上的蚂蚁,迅速往旁边挪去,心里正烦,怎么连蚂蚁也要跟他抢地盘,一只剑从斜刺里伸来,剑花轻挽,转瞬将蚁群扫了个干干净净。
萧容讶然抬起头,就见莫冬提着剑,杀气腾腾站在一边。
“你怎么在这里?”
萧容一副见鬼的表情。
莫冬道:“属下是来找世子的。”
“找我?”
萧容更加意外,饶有兴致一笑。
“怎么?萧玉霖欺负你了?”
“不该呀,那么好脾气的主子,你应该做梦都能笑醒才对。”
莫冬惜字如金道:“属下只有世子一个主子。”
“别,你们暗卫的前程,可是跟主子息息相关,我很快就不是萧氏的世子了,你跟着我,是没有前程这种东西的。”
萧容扶着墙,避着沿路蚂蚁,自顾往前走。
莫冬一声不吭在后面跟着,在萧容落脚前,先一步挥剑荡平所有挡路蚂蚁。
“你想造反么!”
萧容问。
莫冬竟闷闷回了句。
“世子就当是吧。”
说完,也不管萧容张牙舞爪,直接收起剑,扶着萧容往前走。
萧容罕见体会到了一次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滋味,咬牙哼道:“你等着,我会找人收拾你的!”
——
“收拾他?”
奚融傍晚接萧容下值时,才知道萧容生病的事。
回到东宫,立刻传了医官过来,要给萧容看诊。
萧容几句话就将奚融哄得服服帖帖。
“我师兄已经找太医给我看过了,也已开了方子,以水煎服,一日一次,连喝三天便可大好。”
“喏,这是药方。”
萧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奚融接过来看了眼,交给医官查看。
医官连连点头:“确是极好的驱寒温补方子。”
“只是一日一次太少,至少要喝两次才行。”
奚融把方子交给宫人,命令他们务必按时煎煮。
萧容接着就将矛头对准跟他一起来到东宫的莫冬,让奚融替他收拾人。
“行,我让姜诚把他打出去,你先去躺着休息。”
奚融忍笑,痛快答应。
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很快从外面传来。
约莫一盏茶后,姜诚形容狼狈走了进来。
“殿下,属下无能,不是那位莫护卫的对手,要不,还是换个人上罢。”
姜诚汗流浃背。
他早知莫冬身手不凡,是个危险人物,却没料到莫冬剑法那般诡谲歹毒。
“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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