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领导的笑是解除警报的通知,父亲的腰迅速挺直,这件事似乎就到此为止,他们立刻开始谈论工作上的话题。
“关于我前天上交的方案......”
“哦,我会让方秘书去注意下的。”
他们旁若无人谈论的时候,母亲殷勤地倒上刚泡好的茶水,将客厅收拾好,请他们进来详谈,路过站在客厅里的陆雪执时,推着他的肩膀,将他带进房间。
“听话点,你先好好写作业。”母亲摸摸他的头,“下次胆大点就没事了,你体谅一下你爸爸。”
陆雪执张嘴:“可是......”
只可惜他话说得不够快,还没来得及上下唇再碰撞一次,说出点什么词来,母亲已经转身离开,去给客厅端上新鲜的果盘。
陆雪执惶然无措地左右张望,腿上的疼痛感仍然在啃咬着他,仿佛有蚂蚁在有节奏地撕咬皮肉,心脏莫名跳得很快,眼前天旋地转,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但作业只是静静地呆在那里。
外面的烟味和激烈谈论声传来,陆雪执后知后觉地握住门把手,想关上门,隔绝外面的混乱。
而就在他一点点把门合上之前,他站在房门口,就着逐渐变得狭小的视野,忽然对上了那个男人的眼睛。
那是一个老男人,他懒散地坐在沙发上,享受着父母对他的讨好,被烟头上冒出来的白烟笼罩了一层又一层,堆着褶子的眼睛斜瞟过来,正好和他撞上视线。
烟雾环绕里。
逐渐闭合的视线里。
他似乎看见老男人对他提起一边嘴,面目绷紧地显出一个笑。
陆雪执:“......”
他一开始并没有什么想法,就算看到这样的情景,也只是沉默地彻底闭合房门,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对着作业拿起了圆珠笔。
然而就在坐到椅子上的那一刻,肌肉因为姿势变动而轻微拉扯,受伤的几个地方传来热辣辣的痛感,脸上和手臂也响应这种怪异的感觉,开始发烫,最后让他的肚子也诡异地烧起来。
“......”
就像晕车一样,他的喉咙和肚子发出哀叫,嘴里像含了东西,下一秒就要吐出来。
后来。
后来每次看到狗,看到它身上光亮的、或者是黏腻的皮毛,亦或者是那只摇晃着的尾巴,他的胸腔都会再度出现这种感受。
他因此开始避讳狗。
——在之后。
小学的时候,因为父亲工作原因,他换了很多次地址和学校,有一次在偏远的乡村,居住没多久就让他感到很不舒服,和老家差异太大的乡土风情,让他无法适应这里任何人或者物。
学校里的小混混也很看不惯他,觉得他娘炮不说,还挑挑拣拣,十分令人恶心,偏偏用的东西都很不错,于是又平白添上一份妒忌。
于是在某天,他被堵在厕所里,小混混们挡住隔间的门,哈哈大笑着给他倒下一盆盆污水。
“我们可没欺负他,都没打人。”
“今天这么热,多喝点水洗个澡怎么了?”
“其实是拖完地的水,哈哈,谁让他不讨好我们,早说了让他帮我们拖地来着,不听就这个下场。”
恶意环绕着他。
有人说着说着,脑内充血,和同伴叠着罗汉,攀上本就没有多高的门,从厕所隔间的上面探出脑袋,张开嘴大声嘲笑他,嘴里吐出恶心的唾沫。
陆雪执耳边传来杂音,实在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却能清晰地看到对方嘲弄的脸,飞溅的口水。
一切都像是加了模糊滤镜一样,周围喧闹的声音,似曾相识的表情,又把他带回到记忆中的那天。
而就在他试图转移视线的时候,略微往下看去,正好就看到探头进来的小混混脖子下方,有一个形似狗头的项链。
——一瞬间,肚子和喉咙又开始犯恶心。
他的脑袋一阵轰鸣,最后实在没忍住,扶着墙跪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从那天开始,陆雪执格外地讨厌狗这种生物。
但这些缘由和感受是不能被太多人理解的,他越努力地表现得像个可以承担一切的早熟孩子,其他人越是会苛刻对待他。
“为什么不可以帮隔壁看下狗?”母亲问他。
“一个大男子汉,总是这么矫情。”父亲说,他有点看不起陆雪执,叼着牙签说,“你妈把你惯坏了,换我当初……”
而新环境的同学,只要知道这个消息后,就会大肆嘲笑他。
既然没有办法理解,陆雪执便假装自己并不害怕这些东西,他藏起了一切心思,假装是个格外成熟可靠的人,不惧怕任何事物。
最后,第一个能够理解他的人,是又一次搬家后的桑秋。
“……其实没关系的吧。”桑秋说,“害怕是很正常的事,你很好,但是也可以害怕一点东西。”
桑秋会在任何狗出现的场合安抚他,会理解他一切并不是很男子汉的细腻想法…他们是天生的挚友。
桑秋是人间的太阳,陆雪执就像被太阳照射到的雪人,就算感觉太阳过于炙热,也会让自己不断完美,以牢牢跟在太阳的后面。
同理,他不会否认桑秋的任何一方面。
除了某一方面。
那就是桑秋的身边,总是有“狗”出现。
忠诚的、蔑视的、难以理解,且纠缠不休的人,简直像狗一样成群出现,且具有狗的特性。
因此。
陆雪执——不,审判官很讨厌他们。
包括面前打扰他的燕川柏,在回忆起有关对方的东西时,他也不讲道理地一并讨厌。
第227章
桑秋总是能包容大部分人。
他的生长环境和陆雪执一样糟糕,居然还巧合般同样有一个小拖油瓶跟在身边,因此心思同样敏感独立。
不过他们还是有明显的差别。
比如,相比较起来,桑秋的日子要困难得多。
虽说都有个不谙世事的小拖油瓶跟在身边,陆雪执的妹妹还是有家里人多照看几眼的,如果瘦了病了,父母仍然会回来照看,陆雪执其实只是多放了一些注意力在妹妹的日常上,而非独自扛起全部责任。
而桑秋很显然就没有这样的待遇,摊上的亲父也好,养母也罢,似乎全都是心智未成熟的小孩子,现在想起来,心理恐怕也有疾病,遇上棘手的事情,就一定要逃跑得远远的,把所有责任抛下,没有半点作为成年人的担当。
桑秋不怎么在他人面前抱怨这点,顾星河作为人子也不方便戳破这点,但作为看桑秋长大的邻居加竹马,陆雪执无疑是最清楚这对夫妇有多离谱的。
把两个小孩放在家不管不顾,万一中途出现燃气泄露,又或者火灾,甚至是拐小孩的事情出现,这两个孩子就会直接完蛋!
小孩有多脆弱这件事,作为成年人,怎么可以不知道这点?但偏偏这对夫妇就是抛下一切,害怕面对自己任何“错误”,有时候几个月都不敢打电话过来,也不找人过问这边的情况,只觉得打点钱就算是努力过了。
陆雪执偶尔看自家竹马吃苦的时候,都会有偏激的想法——比如打个电话给警察局,给妇幼保护中心,又或者直接打到这对父母的公司里,把他们假装维护的日常彻底搅乱!以此来发泄怒火。
但桑秋还是劝阻了他的行为。
其实这也是之前说的,他们两性格相差最大的地方。
虽说处境极为相似,甚至桑秋还要更惨一些,但桑秋倒是一点也不生气。
“其实从他离婚,又和顾阿姨结婚,最后又闹掰的这段时间,我就已经看透我爸了。”桑秋很平静地说,“顾阿姨也是一样的。”
“抛开其他的来讲,其实他们还算不错,会捐助钱财,会扶持父老,但就是没办法真正上责任.....我妈也是一样的人。”
桑秋回忆自己模糊的小时候。
其实一切早有端倪,他小时候也是被哥哥带大的,父母那时候已经在感情破裂边缘,毫无兴趣关照他。
“把他们叫回来,只会像我原本的父母那样天天争吵而已,并没有什么意思。”桑秋低声说,“如果他们能在外面调理好心情,赚到钱,正常地生活......其实也很好。”
桑秋并不在意自己的苦痛。
虽然他也会抱怨,也会憎恨,但他总能站在其他人的视角,体谅这一切,独立做自己的事情来迎合弥补这一切。这并不是容易做到的事,知世故而不世故,向来都是被称赞的稀缺品质。
这种特殊的性格,才是让桑秋像太阳一样闪闪发光的内在底蕴。
没有人会讨厌这种人,甚至夸张点说,很多说好听点是脾气特殊,说直白点就是敏感又古怪的人,最喜欢靠近的就是桑秋这种人!
阴暗的角落生物,其实也喜欢晒太阳。
就是这么个道理。
陆雪执小小年纪,五官就已经棱角分明,混了北方少数民族的血统,肩宽和身高都很可观,并不是壮硕的类型,只是看起来发育要比同龄人稍微快一些。
好在他平时对人三分笑,又因为近期饮食不当显得有些瘦削,才明显地柔和了外在的气质,显得像个书生,否则或许可以去找幼儿园小孩去收点保护费。
也正是这样,传统观念浓重的陆家父母才很不关心他的心理健康,甚至放心地把小妹交给他照顾。
陆雪执的心思无人在意,又因为频繁的换学校和早熟性格,身边没一个能聊得来的朋友。
敏感的心思搁置久了,人也就渐渐跟着阴暗起来。
不过,人有不幸,他却自认还算是幸运的。
在彻底自怨自艾,生出逃学心思之前,他跟着父母来到江城,定居了一段时间后,机缘巧合地遇见了桑秋。
自此,他可以把所有阴暗的心思,交给桑秋来安抚。桑秋永远都会注意到身边人的任何小心思,并及时给予理解和安慰,这点其实就足够了。
陆雪执认识桑秋之前,成绩不断滑落,没有心思学习,更不愿意呆在一个个陌生的班级里,又或者是面对哭泣的妹妹。
但在结交桑秋以后,他开始自发地整顿自己,专注学习,每天摆出的笑容也不再是敷衍的扯嘴,是真心实意的微笑。
桑秋就相当于他的精神支柱。
虽然这么说有点腻味,毕竟明明两个人都还很小,精神需求似乎还没有到这种程度。
但越是长大,陆雪执越是能体会到桑秋对他的重要性......有桑秋在,他就能一直保持对未来的希望。
学数学也好,做点小实验也罢,桑秋喜欢的东西,他就愿意去尝试,既是要看看这些东西怎么让桑秋着迷,又抱了一层不好言说的小心思——他想一直霸占桑秋最好搭档的位置。
桑秋对陆雪执非常重要。
正是因为如此,越是看重桑秋,陆雪执才会越不喜欢靠近桑秋的其他人。
顾星河也就算了,虽然他们相处并不融洽,但好歹是桑秋的亲人。
而其他试图接近桑秋的人,陆雪执就不得不在意了。
只是普通地想靠近,倒是人之常情,但最让他介意的,还是那些性格黏糊糊又双标,碰到桑秋就像碰到胶水,恨不得跟巷子里总被喂养的流浪狗一样,把目光锁死在桑秋身上的人。
说得就是许羡之。
自从在学校偶然有交集后,不知何时,桑秋就和许羡之熟识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原本还是见面会龇牙瞪人的关系;等陆雪执再次注意到的时候,这两人已经发展成了很亲密的家教关系,许羡之那张整天冲人汪汪叫的嘴总算是闭上,一声不吭地让桑秋帮他擦药。
陆雪执那时候就已经很讨厌他。
长大以后,随着工作的交集,这种厌恶更是不减反增.....
“你明明是害怕吧。”忽然有一次,许羡之随口向他说道。
陆雪执冷笑一声:“你倒是对自己估计过高。”
许羡之不再吭声,但眼神并不挫败,反而隐隐有嘲笑的意思。
陆雪执虽不打算和他纠缠,表面也做出并不在意的模样,其实心里很清楚对方的意思。
他讨厌黏在桑秋身边,心思阴沉且执着的“狗”,确实是因为——害怕。
害怕桑秋身边的位置被对方抢走,更害怕....自己的身份被取代。
陆雪执很清楚。
其实他也是自己口中,最讨厌的那种性格,掩饰得再好,说到底也不过是那样的“狗”。
同类遇到同类,可不是有危机感吗?
第228章
那些记忆对于审判官来说,已然是过去很久的事了。
但时间并不会把重要的事情全数覆盖,记忆也不会因为相隔时间过远而丧失其特殊的地位。
这些珍贵的回忆,一直都深埋在陆雪执心里,成为塑造他如今性格的一部分。
就算如今是作为审判官出现,也不妨碍他仍保留对这些记忆的深切情感……当然也包括一些厌恶感。
陆雪执和许羡之性格相撞,依靠的人也是同一个,彼此相见的时候,就好像看到另一个会抢自己东西的克隆人,相看相厌。
审判官没想到,如今他没看到许羡之,却看见了一个微妙相似的人追上来。
并且,他对这个人有些了解。
自然是也看得很心烦了。
“我早说你是狗薄荷。”还是陆雪执的时候,他就半开玩笑地抱怨过,“光是站在这,就能吸一堆狗过来躺平喘气。”
桑秋没注意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只察觉陆雪执有那么一点点泄出来的酸味,一边疑惑这酸味从何而来,一面下意识道:“原来是有狗薄荷这种东西吗?”
有没有这种东西,陆雪执不清楚。
他心里酸是从哪里来的,这点他倒是清楚无比。
这种酸味,在遇到许羡之和顾星河的时候会变得浓重;在看到燕川柏的时候,也自然而然地涌上来了。
但他没有时间和对方磨蹭,发泄自己的酸味。
毕竟要为之酸的对象,已经……
“已经跳楼了。”有人代他说出这句话。
161/182 首页 上一页 159 160 161 162 163 16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