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客中心实在吵闹, 信号也不好, 晏行山和许洲轮流联系赵奇源他们失败后, 许洲看了会儿大厅上的公告电子屏, 忽然拉住晏行山的大衣带他往外走。
许洲停在设施边长椅旁,晏行山环视一周, 这里位置偏僻, 西边两处大型设施像形成狭管效应, 风吹过,确实刺骨严寒。
许洲已经裹紧大衣坐下,还拍拍旁边的位置叫他:“过来啊。”
晏行山走到许洲左边试图为他挡下些风,犹豫片刻后, 问他:“你真的好了吗。”
在鼠鼠餐厅时,他就看出许洲明显的身体不适,许洲发抖显然不是因为冷, 而是更像两人第一次在玄武酒店留宿时的恐慌发作。
刚刚在休息室, 晏行山更是确定了心里的猜测。
原本想解释那个误会, 可到底没能说出口。
许洲抬头看他, 似乎不明就里他突然的询问, 眨眨眼:“什么好不好的,我就吹个风。”
“阿普唑仑,”晏行山打断他,“我看到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许洲沉默好一会儿, 脸上的笑意才淡淡散去,低下头时几缕头发垂下遮住眼睛,他叹气,声音里带着似有若无的刻意轻松:“你人还真好。”
你人还真好……
晏行山的心猛地一沉。
这话,上个月孟文远还在面临感情危机时曾经对他提起过,如果另一半突然说这种直白的夸奖,那么很大概率就是要提分手。
“许洲,”晏行山握住他的手,在他面前蹲下,抬头看他:“别这么说。”
“害,其实真没什么,”许洲没抽回手,只是蜷缩手指,自顾自地憨笑两声:“我这也算是老毛病了,怎么说呢,我爸妈工作都比较忙,从我小时候开始就不太在家里待。大概我小学的时候,有次上海台风天,家里进贼,要不是我装睡,恐怕命都要没了。”
晏行山盯着他,喉咙发紧。
他显然没想到许洲会提到自己的童年阴影,心里一阵揪痛,再低头,只看到许洲脸上没什么不安和失措,仍旧是那副上挑的桃花眼,细长浓密的睫毛扑扇,似乎只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没有多大关系的奇闻轶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时间我哥正在公司里争权,那人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小偷。所以我就特别怕黑,也不太信任别人,”许洲保持微笑,语气轻飘飘的,“你以为我是靠关系进组的对吧,其实我特别能理解你当时为什么会那么想我……”
“够了。”晏行山油然而生不祥念头。
许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抽回手,只是仍旧固执般道:“因为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晏行山突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许洲愣了愣,却没挣扎。晏行山大衣上沾着游乐场特有的黏腻味道,糅杂一丝淡淡的海盐清香,很温暖。
“别这么说自己。”晏行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些闷闷的。
许洲安静几秒,还是小声道:“有件事,我想之后一定要告诉你。”
晏行山手臂收紧:“不急。我会等到你想说的那天。”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但有件事,我现在就要和你道歉。”
许洲从他的怀里挣出来一点,抬眼看他。
“我爸他……其实和你听到的传闻一样,”晏行山语速很快,像怕自己反悔,“五年前他在南科技任教,因为学术不端被其他实验室的老师联合举报,虽然经过三年调查证明了他是被诬陷,但是由于这件事,他变得和以前大不相同。所以我确实特别讨厌靠关系的人。”
“我一直没告诉你,”晏行山的手有些抖,但仍旧平淡地说了下去:“是我擅自以为你给助教老师送礼,是我误会你。这么长时间,我对你的偏见冷漠甚至还有针对,都是我的问题。”
“你说我是个好人,其实你比我要好太多了。许洲,不要那么说自己。”
许洲有些发怔,眼眶肉眼可见地迅速变红。但那并非由于晏行山所想的悲伤,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晏行山的话验证他的猜测,取消小组作业资格,实验室处处挑刺让他怀疑自己,都是因为对方的刻意针对。
觉得自己不配委屈的同时,许洲还是感到了一丝恍然和委屈。
但是,连道歉都没办法坦然开口的自己,又凭什么委屈?凭什么恍然?
如果……如果没有犯下那个错会怎样?
会不会就在今天晚上两个人彻底冰释前嫌,真心实意地走到一起?
真心实意……呵呵,他真心实意了,那晏行山呢?晏行山知道真相了还会像现在一样吗?
许洲用力吸了吸鼻子,想把心头那股酸涩压下去。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么卑鄙,这么胆小。之前在用为莫江着想当借口,而现在,他却希望莫江永远不要和男友说明测试真心一事的前因后果。
让现在的误会,再蔓延得久一点……
只要,只要晏行山察觉不到那个谎言就好。
许洲把脸轻轻埋在晏行山颈窝,许久没有说话。直到晏行山以为他在哭,许洲却忽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扯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其实,这是我第一次来游乐场。”
晏行山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昨天晚上我其实很紧张,查了很多攻略,”许洲声音有点哑,“我来了才知道要戴手环拿地图,也多亏赵奇源才搞明白什么路线。”
许洲不好意思地别开眼,耳根泛起薄红。
晏行山觉得自己方才不安揪痛的心此刻又像是陷进柔软里狠狠撞了下。他看着许洲故作镇静,忽然明白过来,许洲拉他来,不是要说分手,而是想洗清两人的误会,想告诉他,他真的很重视这次的约会。
“许洲。”晏行山低声叫他,手指拂过他翘起的发梢。
“干嘛。”许洲回头看他,“你要是笑我我就走了。”
“谢谢你。”晏行山目光沉静。
“……”许洲猛地定住,只觉得心虚,眼神又开始飘。
“我也是第一次来游乐场,”晏行山说得很慢,“谢谢你陪我,谢谢你在上海的时候没有回家,谢谢你在被我针对误会后,还愿意,继续喜欢我。”
许洲的喉咙哽住。他很想说他是因为误会,是想弥补,但看着晏行山那双映着远处灯光的双眸,所有话都堵在胸口,什么都蹦不出来。
面对广场的方向忽然响起音乐,无人机排排升空,表演开始。
晏行山有那么一瞬间的出神,就在他要回头看的瞬间,许洲忽然就受不了了。
受不了晏行山认真地道歉和温柔的目光,受不了他的可耻行径。
愧疚心动和自暴自弃的情绪猛地冲上来,他脑子一热,竟揪住晏行山的衣领,将他拽低,逼他重新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仰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笨拙,毫无章法。
晏行山猝不及防却没有躲开。他看许洲紧紧闭上眼睛,迅速反应过来,手指伸进对方发间,反客为主地托住他,加深了吻。
相比于图书馆的摸索,这次显然更熟练。
晏行山吻得很温柔,却不容拒绝。许洲感觉自己心中的慌乱和不安渐渐平息,彼此呼吸交织,将他彻底包围。
不知过了多久,广场上的歌换了一首,晏行山才缓缓松开他。
呼吸有些乱,许洲整个人懵着,眼尾湿漉漉地,脸上才渐渐重染理智和震惊。
“我!我刚刚那是!”许洲立刻抬手用手背擦拭唇瓣,移开目光,试图找补。
“是什么?”晏行山低声问他。
“风吹得我糊涂啊!糊涂!”许洲又开始胡言乱语,“药吃多了!”
晏行山笑了一声:“风是挺大的,吃药也确实有副作用。”
但他并没有松开那个怀抱,反而将人圈得更紧了些,顺着许洲的话继续道:“下次记得提前告诉我。”
“什么东西提前告诉你!”
“提前说了我也好回应你,”晏行山眼神专注,“以免你再难得糊涂。”
“你!你之前到底谈过多少个?”怎么能这么会说话呢?许洲气得想咬人,可想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和羞赧,又忽然泄了气,干脆把发烫的脸颊重新埋到对方肩头,“算了!你别说了!”
晏行山从容不迫,却因为这句话想到许洲以前有过交往对象,一时也不愿回答对方的问题。
两人安静一会儿,远处再次播放起第五首歌曲,许洲才听到晏行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许洲,未来还有很多事情,不管是课题、竞赛、实习、毕业还是工作,还有很多很多选择。”
“我想成为对你来说,重要的人。”
“重要到,以后的每个选择,我都能陪你一起犹豫权衡。”
许洲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手指无意识攥紧晏行山衣角。
这……这算是告白吗?比以往更加沉重直白的告白?
许洲原本还觉得冷,现下像猛地失去知觉一样,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光是被晏行山打动,还因为恐惧。
他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一句话。
就,就这十几天了。
只要他也付出真心,那么就不算欺骗。
作者有话说:
·两人在长椅上看完无人机表演后,游乐场还是偷偷放了冷焰火。至于有没有被罚款,大概需要问问第二天被叫走喝茶的老板了。
第36章 001
校学生会的内斗终于在跨年夜爆发。
几个大一学生零点发完新年快乐后, 会长又为了耍威风,直接在群里开麦要求不过洋节。且不论元旦到底属不属于洋节,总之, 对会长长久以来积累的不满在他说完那句话后止不住地泄露。
许洲在707洗完澡出来, 头发还没吹干, 就举着手机从浴室中半裹着浴袍探出头:“什么情况啊!我在校园墙都看到了。”
屏幕上正是校园墙五分钟前发布的帖子, 发帖人匿名吐苦水, 控诉现任会长官僚主义恶心, 几秒钟一刷新,瞬间就到99+回复。
许洲揉了两下头发, 顺手关灯走到床边:“歌手大赛还能办吗。”
南科技的歌手大赛通常在每学年第一学期寒假前最后一天举办, 学期初, 许洲替晏行山挡下话剧社后台的伤后,是校学生会文艺部的部长帮他善的后,许洲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又觉得让晏行山还人情很怪, 便答应对方看情况参加歌手大赛救场。
晏行山本在和赵奇源他们说收假后考试的范围,没太看群里的内容,听到许洲好奇, 正要往上一条条审阅, 眼睛一瞟, 却看到许洲弯下腰朝他靠近。
浴袍腰带系得很松。
许洲骨架小, 动作幅度稍大些, 左肩衣襟往下滑,晏行山的目光刚巧就落在他被水汽蒸得粉嫩肌肤上。
许洲倒没注意晏行山的表情,轻轻松松又把衣服拢紧,晏行山才抬起眼, 喉结滚动,说:“应该可以。几分钟前,策划部的人还给我发了消息。”
许洲接过晏行山递来的平板,看上面歌手大赛的计划日程,元旦收假后三天截止报名,1月10日及12日两晚决出前十。
他拿过床头打开的牛奶,抿了一口:“嘶。这和会长闹掰了,你们工作量岂不是得变大好多。”
“……明天早上紧急开会。”晏行山没再看他,策划部部长给他发了几条会议通知,九点,活动室。
许洲算算时间,把靠窗那张床上铺满的草稿纸收起来,递到晏行山手上:“那还是早点睡吧,唉,幸好课题在下午,那我等你结束过去接你。”
“接我?”晏行山表情不太明朗,愿意又不愿意的,读不懂。
许洲拍拍被子,坐下:“嗯呢,刚好一起吃饭,算是你收留我住宿的报酬啦。”
晏行山似乎对报酬这个词有点反感,眉头蹙起来,许洲很快笑他:“不想要?难道要我和你睡来补偿你?”
“……”晏行山眉头皱得更深了。
许洲赶紧打住,也不再玩笑,长吁一口气,调暗床头灯,背对着晏躺下:“哈哈,开玩笑啦。我真的困得不行,明天早上活动室见!走的时候不用给我说,我想自然醒。”
晏行山还是没说话。
没几秒,许洲转过身,从被子里伸出右手,睡眼惺忪,语调都有点变了:“你睡前记得调下空调,别感冒了。新年快乐。”
说完,又躺回原位,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
他睡着了。
睡着了?
真的睡了?!
许洲今天晚上不是故意的?
晏行山把手中的稿纸扔在一边,起身,走到他床边垂眸看他。
床上的人发梢依旧有些湿气,睫毛微微发颤,看起来的确不是在装。
晏行山又走回自己床边,倒了杯水喝下,把落下的作业补完,思来想去没琢磨明白许洲的意思。
三天前,两人在游乐场解开误会后,关系的确变得更亲密了不少,但晏行山每次想靠近许洲,却都会被对方巧妙躲过。
今天下午,他和许洲在食堂吃完晚饭分别时,许洲还没说什么,两个小时前,他收到许洲消息,A栋宿舍楼检修,通宵停电,希望晏行山能收留他一晚。
但在许洲来707前,晏行山已经看到校宿舍物业对停电通知进行的修正。
所以今夜,他一直以为许洲来找他,只是把停电当作借口,也就没拆穿他。
他以为,是许洲想要来和他发生些什么……
起码,晏行山潜意识中是这么认为的。
毕竟,他在给‘孟文远’反馈完游乐场约会后,对方只说了两句话。
‘感觉你们马上要进入下一阶段了。’‘记得把东西准备好。’
晏行山回:什么下一阶段?
孟文远:呵呵。别装。
为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去网上秘密下单了尺寸并学习了些资料。毕竟,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那个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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