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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穗再次推开他靠近的、激动的、越来越显现出与绥宁的不同的脸,「不好看,没有以前好看。」
到底是经过人工修复的美貌,总不可能与原来一模一样。
褚京颐手术动得急,其实还没恢复太好,做表情的时候,总显得有些生硬,总有些,不大像。
「泪痣不一样,颜色太淡。」
褚京颐脑子里嗡嗡响,粗喘着环顾四周,最后从梁穗以前做针织的篮子里抓起根钩针,对准左眼下那颗人工补上的泪痣狠狠一扎,剜出个血孔来,急切追问:“现在呢?现在和以前一样了吧?”
梁穗端详他半晌,再次摇了摇头。
褚京颐的从前,对他没有意义。
他想要的,是有着褚绥宁的从前。
钩针从Alpha手中当啷坠地,褚京颐死死盯着他漠然的面孔,内脏仿佛四分五裂,剧痛钻心,他咬着牙道:“好,你好!梁穗,你够狠,你对我就没有一点感情,是不是?你一点,一点都不怀念我们的从前……是不是?”
“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才明白!褚绥宁为你做的事,我也都为你做了啊!那些让你对他产生爱情的契机,也曾经都发生在我们之间啊!那为什么你就认定了是他不是我?为什么你就这么坚信你爱的是他?你,你真的爱褚绥宁吗?”
褚京颐望着那双乌黑澄澈、仿佛不曾沾染半点俗世烟尘的大眼睛,怔怔地,不知为何就问出了这句话。
爱情,对于梁穗到底是什么?
对于一个,从小遭受父亲家暴,母亲出逃,生活贫苦,没有玩伴,连话都不能说的劣等Omega……
是憧憬吗?是幻想吗?是他心中那片纯净无垢的雪国吗?褚京颐与褚绥宁……那个在孤寂漫长的岁月里一只陪伴着他、安慰着他、听他倾诉内心丰盈世界的Alpha的形象,对他来说究竟算是什么?
褚京颐想起那年暑假,梁穗住在褚家,因为频频跑去骚扰褚绥宁而惹得徐寄蓉大动肝火,想起自己曾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将褚绥宁当作了自己的替身。
错了。
褚绥宁不是他的替身,他也不是褚绥宁的替身。
他们,全都是镜子,一面伫立在梁穗心中的空洞的镜子,替他映照出他心目中完美无瑕的爱情幻景。
“你不爱褚绥宁,梁穗,你只是爱上了一个会在那个时候令你萌发爱情芽苗的Alpha,就算那个人不是我也不是褚绥宁,你也会爱上他,你只是爱上了自己心中的完美假象,那绝不是、绝不是真正的爱情……”
没有用,那层隔膜再次出现了,将他阻拦在梁穗的心门外。
不再听他发出的声音,不再看他的痴狂痛苦,他的一切,都被梁穗拒之门外,那道门拒绝为褚京颐打开。
“你别逼我难为你梁穗,像你这样的Omega,你这样的……”
这样渺小的,卑微的梁穗,照样将不可一世的褚京颐逼上了绝路。
威胁在尚未完整出口的刹那间就已经变成软弱的哀求,可是没有用,已经没用了。
他用尽全力让自己不准暴露出更多更难看的丑态,然而眼泪在此刻不受控制,痛苦不受控制,身体佝偻下来,像是只受到伤害的野生动物一样本能想要将自己蜷缩起来,躲藏起来,但藏无可藏,藏无可藏。
曾经被梁穗施予的爱变成了空气、水、供给提及活动的所有能量物质,构成生存不可或缺的一切。褚京颐曾经在极度的窒息与饥渴的苦痛中挣扎了七年,再度得到这珍贵的养分不过两年,而今那已尽皆变成了剧毒。
在这一刻,他的爱情终于幻灭了。
……
同一晚的褚家老宅,观心楼中响起一道撕心裂肺的尖叫声,陪伴当家太太徐寄蓉多年的佣人陈姨惊慌失措跑出来,朝着主宅方向边跑边哭喊:
“快来人!来人啊!太太割腕了!”
第97章 (完结)
京颐。
不要救我,我早就受够了,我这一生就是个笑话。对你父亲,我无话可说,若你还感念你我母子一场,就将我与绥宁葬在一起。我已另择一块墓地,远离褚氏陵园,只愿死生再不相扰。
母徐寄蓉。
……
半夜十二点,陆续送走前来吊唁守灵的亲朋近友之后,灵堂中已经只剩下褚京颐与陈姨。
褚砚城下午过来了一趟,给妻子上了柱香,少见地柔和了神色,对儿子说:“节哀。”
好似一位抽身事外的陌生人。
他没待太久,因为他目前正因为股骨骨折而入院治疗。这是个恰到好处又绝妙至极的借口,仿佛是上天的恩赐,褚京颐看到父亲在助理护送下拄着拐杖离开时神色甚至是轻松的,哪怕他额头已经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带伤出席了今晚的守灵仪式,尽到了自己身为丈夫的职责,之后的事就全都交给儿子了,不必担心背上道德压力。
徐寄蓉还真是没看错这个男人。
褚京颐冷笑一声,将手里那封简短的遗书跟纸钱一起扔进了燃烧的铁盆里。
“二少爷……”陈姨担忧地看着他,说出了与褚砚城同样的话,“您节哀。”
“我节什么哀?为一个临死都不忘恶心我一把的女人?”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袖,“行了,陈姨,别跪着了,你回去休息,明早还要出殡。”
“那,太太的遗愿……”
“我心里有数,你回去吧。”
陈姨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褚京颐也要走了,临别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躺在灵柩中的母亲。
她手腕被系上一条宽丝带,遮住了狰狞的伤口,双手置于腹前,显得格外安详。
徐寄蓉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下刀时切断了两根主要动脉,在温水里浸了几个小时,等被人发现时,浴缸里早已是一池血水。
这就是你寻求的解脱吗?
将对无情丈夫的感情,决绝分成两半,寄托到两个儿子身上。爱一方,恨一方,执着一生,报复了所有想报复的人,扔下这个烂摊子,自己潇洒而去。
真是,奇怪。
他爱的人,全都要离他而去。
全都选择了褚绥宁。
徐寄蓉没多少朋友,第二天的葬礼,褚京颐只邀请了母亲少女时期的几个Omega同学,一切从简,排场并不隆重,因而结束得也很早。
在去往墓地的途中,陈姨几次欲言又止,直到已经抵挡徐寄蓉为自己选好的地方,她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太太给您的遗书上说,想跟大少爷葬在一起……”
褚京颐点点头,“我知道。”
“那……”
褚京颐看着工人将徐寄蓉的骨灰盒放进墓穴,挥起铁锹铲土,漫不经心道:“我又没答应。”
谁要感念跟她母子一场。
折磨了他半生,轮到自己了,还妄想解脱?
做梦。
要是你泉下有知,尽可以恨我,就像你生前一直在做的那样。
离开墓园时,有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在空中,风声簌簌,犹如一阵阵含恨带怨的呜咽。
褚京颐没有回头。
-
今天天气不错,出了太阳,一改往日洛市冬季的晦暗萧条,天光显得亮堂不少。
只是,还算不上暖和,空气中仍然带着凉意。
梁穗下车时,被凉风一激,倏地打了哆嗦。
“都跟你说多穿点了。”旁边的Alpha见怪不怪地给他披上件厚外套。
他语气正常了很多,不再是之前那副哀哀戚戚的怨夫模样。梁穗心情很好,也不再不理他,罕见地给了他一个笑脸,同时再次确认:「真的,带我见绥宁?」
“是真的,还要我回答几遍?你都问了一路了。”褚京颐手一指他们面前那栋小楼,“还记得这儿吧?以前暑假,你总是偷偷溜进去,防都防不住,后来徐寄蓉就特意派人拉了电网……梁穗!你慢点!”
梁穗早在他喊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就冲了进去。
他想来这里已经很久了。
上次,褚京颐带他来褚家删除电脑里的照片的时候,梁穗就曾经想过要不来这栋小楼碰碰运气。但是门窗紧锁,他没有敲开这扇从来不向他敞开的门。
那时,徐寄蓉在里面看着他吗?她在的话,绝对不会给他开门的。
幸好她今天已经不在了。
梁穗走进了一楼的小佛堂。
檀香袅袅未散,像是不久前有人在此上香。供桌上摆满了佛菩萨像,佛光普照下,褚绥宁正在相框里朝他微笑。
相框前立着木牌位,黑底金字,每一笔都描得很深。另一边是只骨灰盒,黑檀木,没有多余雕饰,表面被擦拭得很干净,边角处却略有些磨损,想必是母亲反复抚摸留下的痕迹。
褚京颐追上来时,梁穗已经在软垫前端端正正跪好,手里举着三根点燃的香,正要往香炉里插,目光愣愣地看着褚绥宁的遗像。
褚京颐没过去讨嫌,走到墙边的案几旁,摊开笔墨纸砚,一如既往地准备为哥哥抄卷经书。
他不常来看褚绥宁,但每次来都会为他手抄一卷《心经》,早已成了习惯。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不讨厌褚绥宁的。
对于这个从小体弱多病的哥哥,褚京颐说得上爱护,兄弟感情十分和睦。
为什么,偏偏要来碍事?死了也不肯消停。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梁穗心中已经被他种满解不开放不下的牵挂,怎么可能远离颠倒梦想,抵达涅槃?
一个死去的人,一段再也无法重现的回忆。一个,再也不可能叩开他心门的可悲之人……
身后响起某种奇怪的声音。
褚京颐已经写到了最后那句大智慧咒,并未第一时间察觉那是什么声音,直到那几个含混的音节越发清晰:
“……宁……绥,宁……”
他猛地转过身。
宣纸被他的动作带飞,即将写完的《心经》飞到半空,又飘飘扬扬落下,落在那个正在供桌前憋得脸蛋通红的Omega身侧。
梁穗并未注意这个不速之客。
他嘴唇翕动,努力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已经有十几年不曾做过,声带摩擦得相当滞涩,那感觉应当是有一点痛的。但奇异的是,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心中只有满溢的欢喜。
“绥宁……”终于成功说出了口,“绥宁,我,我,来看你……”
褚京颐站在他旁边,腰板僵直得像是打了钢钉,目光如刀,一寸寸剐着他笑意盈盈的脸蛋。
半晌,惨然一笑。
两年。
他悉心照顾了梁穗两年有余,绞尽脑汁想要让他重新开口说话,但始终都没能成功,而哥哥一个照面就做到了。
真是,一败涂地。
“绥宁,我,好想你……我有,努力生活,照顾,自己……”梁穗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结结巴巴,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刺得人眼睛发痛的明亮神采,“宝宝们,都长大了,很乖,很可爱,很,优秀……一直,在保护,妈妈……”
小废物,话说得比高中时候还烂。
褚京颐心里发出毫不留情的讥讽,脸上却仍是一片木然。
他不顾医嘱强行要求做的面部修复手术伤到了一部分面神经,做大表情时会显得奇怪,只有面无表情的时候,才是最接近原本美貌的时候。
但这种事,如今还有意义吗?
梁穗根本不看他。
他眼中只有那个早就死去的褚绥宁。
-
梁穗跪不住了,他的腿有点麻。
于是,换了个姿势,盘腿坐在软垫上,绥宁应该不会跟他计较。
话说得太多了,嗓子有点干,但还是有话想跟绥宁说,他的心里话还没说完呢。
“咳嗯!咳!”用力咳嗽两声,还是不舒服。
梁穗回过头,扯了扯另一个Alpha的衣袖。
褚京颐低头看他,脸色冷冰冰,问,“干什么?”
梁穗比划:「我想喝水。」
“什么意思?”好像突然看不懂手语了。
梁穗只好说:“我,口渴。”
褚京颐这才去给他倒水。
好小气。
梁穗撇撇嘴,但其实没有真的生气。褚京颐愿意带他见绥宁,他在心里又给他减去了一些负面分数,觉得这人总算没有彻底坏透。
如果他愿意放他跟孩子们离开,带着绥宁的骨灰离开,梁穗就会真正地、没有一丝芥蒂地原谅他了。
算了。
“绥宁,你送给我,那本书上,说,我们,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活在,一场轮回中。”
梁穗扬起脸,对照片中少年模样的爱人露出一个期待的笑,话越说越流畅:“过去,即是未来,死亡,亦是新生。如果你,你的轮回到来,如果你将来……或是过去的,某一天,再次收到我的信,能不能,早点来找我?”
“我想,早点遇到你,少犯错误,少走错路,早一点,回到我们,正确的轨道上……”
错误。
哈,原来,梁穗是这么看他们的关系的。
一场虚无。
褚京颐将水送到Omega唇边,用力一递,压在他唇上,堵住更多伤人的话。
“喝吧。”他冷淡得像个旁观者。
水里放了蜂蜜,甜甜的。梁穗本来心情就好,现在又尝到了甜滋味,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样纯真开朗、活色生香的模样,褚京颐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见过。
他降临了,不再是那个令人绝望的高维度。
但并没有降临在褚京颐的世界。
结局,仍未改变。
“十……六年前?应该是十六年前吧,我跟褚砚城去春城参加慈善活动。”Alpha垂眸望着他捧着蜂蜜水喝的乖巧模样,仿佛随口闲聊,“你在村口等我,穿得很土,眼睛很亮,一见我就凑过来摇尾巴,你说你等了我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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