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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衣服是你买的？”
“嗯，怎么了？”
“在哪买的？今天拿去退了吧。”柳絮把衣服装进袋子，起身去洗脸，池珩瞬间一股无名火，追着他的脚步，“我特意去商场给你买的，快过年了，给你添置一件新衣服，干嘛好端端的又要退？”
柳絮边刷牙边道：“一件毛衣六百多，镶金边了？我这一百块的穿得不是好好的？”
又是因为价格。
“柳絮，你他妈有意思吗？每次都这样，我想对你好也有错？你能不能不要那么扫兴？”池珩忍不住，把自己的不满都爆发出来。柳絮不吭声，他一个劲的往脸上扑冷水，耳边是池珩持续的宣泄，“你给我买三千多的鞋都乐意，为什么我给你买一件六百多的毛衣就不行？为什么要那么苛待自己？”
“......我不用穿那么好的衣服。”柳絮试图反驳，池珩质问：
“所以呢？你觉得自己配不上好东西是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可伟大了？呵......自我感动。”
“跟他妈网上那种扫兴的家长一样，以后再也不给你买东西了，你就好好虐待自己吧。”池珩气得把衣服扔进了垃圾桶，摔门而出。
池珩离开后，柳絮独自留在卫生间里反省。
有句话不假，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又扣又贱，完完全全就是对自己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偏偏除了自己，他对谁都大方。
是啊，他怎么也变成那种扫兴的人了？
柳絮从垃圾桶里捡出衣服，老老实实穿到身上，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池珩的眼光很好，衣服大小合适，气质也跟他很搭。
他剪了吊牌。不退了吧，他挺喜欢的，桌上的饭菜也挺喜欢的。
人也挺喜欢的。
池珩蹲在小区门口的超市台阶上，连着抽了四五根烟，看着逐渐消融的积雪，吐出一口烟圈，像个压抑了许久的老烟鬼，吐出的不仅仅是烟，也是一身的疲惫。
点了根新的，没抽呢，柳絮骑着车出了小区，刚好停在超市门口，准备进来买东西。两个人四目相对，池珩下意识藏手里的烟盒。
他站起来，柳絮静静地盯着他。
“那个，你听我解释......”
“烟给我。”
“我就是......”池珩泄了口气，把烟盒塞给他，柳絮打量着那盒新拆封的烟，冷笑，“行啊，还爱抽个芙蓉王。”
他往嘴里也送了一根，“别再让我抓到你抽烟，不然嘴给你缝了。”
池珩掐断手里的那根，“ 不抽了行了吧！真烦......”他说到一半，发现柳絮外套里面透着那件新买的灰白色毛衣，知道他接纳自己的好意，心里隐隐窃喜。
“赶紧滚回去学习。”柳絮朝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骑着电摩走了。本来也是打算来买烟的，刚没收了一盒，先凑合抽吧。
眼瞧着池珩的生日逐渐靠近，柳絮夯的一口气怒跑了一周外卖，忙得都没时间去医院看林姨，他给池珩发消息让他最近天天放学去一趟医院，照顾一下，顺便跟他汇报一下林姨的近况。
这么长时间来，医院给出的回应一直都是稳定中，但每天还是需要观察，就怕她的脑瘤随时有病变。这种情况真的说不准，有时候身体突然就不老实了，有点动静就开始作妖，愣是要把主体给作没，大家跟着一起死才心甘。
池珩又一次去医院的时候，正赶上医生在病房里观察情况，他告诉柳絮奶奶脑瘤增生了，被刺激过的大脑神经如今受到了更深的压迫，以前还有醒来的可能，如今变得更加渺茫，让家属还是做好心理准备，接受她的再也无法苏醒。
听到这件事的柳絮坐在路边的花坛上，捏着发干的面包，发了很久的呆。
他反复盯着手机上的那段消息，只觉得整个人飘忽了起来，想想未来的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都再无法看到养母生动的表情和爽朗的笑声，心脏隐隐作痛。
没关系，只要她还活着，那就一切都不算太坏。
柳絮塞了最后一口面包，骑上电摩，继续着今天的工作。
这周五是池珩的生日，柳絮给组长发了个消息，说请个假提前收工，他想给他侄儿过个生日，组长念在他一直这么敬业的份上，就同意了。
得到允诺的柳絮一蹦三尺高，当即就找了家好评如潮的蛋糕店为池珩订了一份当下很流行的蛋糕款式，然后去了一趟手机店，给池珩看了一款新手机，还配了一副耳机。一想到池珩收到这份礼物开心的样子，他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乐。
柳絮掐着时间取了蛋糕，又买了一些菜，准备趁着池珩回来之前，做点好吃的。
人刚到家，身上还没热乎，兜里的手机就疯狂响铃。柳絮放了东西，掏出手机，发现是医院那边打来的，他的心跳猛地跳了两下，接听。
“喂，你好。”
“是林瑞娟家属吗？请你尽快到医院一趟，病人这段时间脑瘤增生速度很快，今天突然停止了呼吸，现在已经被送进抢救室了......”对方话还没说完，柳絮浑身冰凉，像块僵硬的冰，他颤抖起声音：
“你说什么？抢救......”
第40章 因为我爱你
对面又说了什么柳絮几乎是恍惚着听完的，挂了电话他就瘫软到地上了，完全无法接受这件事情。赶一路，泪就洒了一路。隔着头盔，眼泪开了闸似的，他擦不了，擦不干。
赶到医院时，抢救室门口的提示灯闪着墨绿的渗人的光。他无奈坐到了走廊里的条椅上，掌心浸着汗，指尖冰凉，攥着手机，整个肩膀疯狂发抖，害怕最坏的结果，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盯着手机上的时间一节一节跳动，停在池珩放学的那个时间点，他在犹豫，要不要给池珩打这通电话。今天可是这孩子的生日啊。
所以他放弃了，不想池珩扫兴。
可偏偏池珩把电话打来了，那头是一片热闹的嘈杂，和抢救室前的诡静割裂开，池珩乐呵呵的声音缓慢爬进他的耳蜗：
“你回去了吗？蛋糕有没有订，需要我帮什么忙不？”
柳絮咳嗽两声，低沉的声音支吾：
“不用，你......回家路上...慢点......”
可池珩听完他沧桑的嗓音很快察觉不对，他反问：
“你怎么了？怎么听起来情绪那么低落？又被投诉了？”
“......没有。”柳絮忍不住哽咽。
听到他带着哭腔，池珩慌了，他追问：
“你到底怎么了？跟我说实话，被人欺负了还是怎么着......”
“别哭！”
柳絮抹了把眼角的泪，“我没事儿，你快回家吧。”
“你是不是在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了？”
早该知道池珩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柳絮知道自己的情绪溢出来就藏不住，只能选择妥协。
“小池，我说了，你不要激动好吗？”
“林姨......出事了......”柳絮的声音逐渐细碎，而在池珩的脑子里持续放大。
“你说什么？”池珩哽住，他的脚步停在路边，来往的车辆忽然过去得很快，快到模糊了他的双眼。
这通电话打完不到半小时，池珩也赶到了医院，额角的汗浸湿发根，停在抢救室的那条走廊口时，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
柳絮坐在条椅上垂着脑袋，瘦小得快要看不见。
“奶奶，奶奶！”池珩跑到抢救室门口，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无助地看着“抢救中”三个大字，用幽绿的灯光嘲讽他的遭遇，审判他的命运。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捂着脑袋不知所措。柳絮抬眼望向他的背影，眼底是一片深红。
他们一同祈祷，希望抢救成功，希望林瑞娟再多活一会儿，多坚持一阵。至少，池珩大学了她再走也行；至少，此时此刻给池珩留个亲人。
今天是他的生日啊。
中间医生出来过一次，他们说现在要动手术，虽然动手术的成功率也很低，但如果不动，那基本就是等死。这份免责申明，柳絮无权落笔，继而转交给了池珩。
本来未成年也没有签字的资格，直到他们带着哽咽解释里面的患者，只有池珩这一个亲人了。这个字除了他，再没人签得了。
免责申明签完后，像是给了俩人一个暂且舒缓的定心丸。
柳絮叫池珩过来坐着，池珩不肯，说一定要等奶奶出来。
从签字到医生再一次出来，中间过去了四个多小时。池珩的17岁生日在抢救奶奶的时间里一点点流逝，时间停在凌晨十二点一刻，抢救室的灯灭了，林瑞娟被推了出来。
但盖上了白布。
叔侄二人见状立刻追过去扶住床呼唤着林瑞娟，柳絮抓起医生的手焦急询问：
“医生，我养母情况怎么样啊？手术成功吗？”
医生看着白布，非常惋惜地摇了摇头，拍了拍柳絮的胳膊：
“抱歉，我们尽力了，病人现在的情况还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实属不易，实在太可惜了......”
柳絮半天挤不出一个回应，关于表情和言语，他秒失所有能力，只是扭头盯着那张白布，有种说不上来的平静。
“奶奶...奶奶！奶奶......”池珩趴在病床边上，拉开了白布，林瑞娟苍白的脸异常安详。她知道昨天是乖孙的生日，所以硬是在抢救室的手术台上挺到了过凌晨的时间，不死在池珩的生日上，是她送给池珩的最后一份礼物。
只是可惜，她临走时，没机会留下一句告别的话。
“奶奶，奶奶，你是我最后一个亲人了，为什么连你也要离开我......”
“奶奶你醒醒，我现在可乖了，别离开我......”池珩哭到哽咽失声，哭到碱中毒开始一抽一抽。小孩的情绪防线是可以瞬间就被瓦解的，而柳絮不是，柳絮从听到消息到看着池珩痛哭流涕，始终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可能是面临的打击太多次了，他已经出现了解离反应。哭不出来，也不清楚自己难不难过，只是他低头看着自己长满茧子的糙手，使劲咬自己的嘴唇，恨不得咬破。
池珩的双手被迫从床上掰开，护士重新盖上了白布，然后推着床走了。要先送去太平间，办好手续了带着遗体回家。
他跪在那条空白的走廊，所有着急，担心，都在被告知奶奶离开的瞬间全部落地摔碎。柳絮被护士告知要去缴纳费用什么的，他就拍拍池珩的肩膀先跟着护士走了。
缴纳完费用后，柳絮重新回到了抢救室的走廊，池珩还在原地跪着，哭得像个泪人儿。
他捏着缴费单，走到了池珩身后，有点不敢打扰，怕池珩情绪激动又来怪自己丧门星，克死他奶奶什么的，所以犹豫了好几分钟，才鼓起勇气拉了把池珩的胳膊轻唤：
“小池，我们......先回家吧。”
“小池，对不起，是叔叔没用......那个，我......”他欲言又止，池珩被眼泪淹没的脸微微抬起，用他形容不上来的情绪望着他，柳絮抿唇，像个苦瓜，眼神闪躲。
“别哭了，我们回家。”柳絮朝他伸出手，他已经做好了池珩扑打他辱骂他的准备，可迎来的，却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窜进了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放声大哭。
“我没有亲人了，我变成孤儿了......”
“你告诉我怎么办...我不想看到他们都离开我，我该怎么办......”池珩双手抱着柳絮的双腿，跪在他面前，柳絮被哭得心一抽，痛得没喘上气。
他被牵绊着坐到了椅子上，池珩不肯撒手，把头埋进他怀里，呜呜地哭。
看着池珩哭，柳絮也有些绷不住了，他咬紧后槽牙，用几乎哽咽颤抖的声音一字一顿道：
“别哭了，谁说你没有亲人，你还有我啊。”
“叔叔永远不会抛弃小池的。”柳絮拍打池珩的后背，抚摸他的头发，像给小狗顺毛一样，明明他的手也在打颤。
“小叔，我只有你了，别离开我......”池珩第一次那么清晰地唤对他的尊称，柳絮像被什么东西钩住了心脏，他抬起头，想要让眼泪倒流回去，可泪顺着眼角滑落。
“我在这呢，不会离开你的。”
那一夜，他们像两个失去庇护的野猫，在狂风骤雨中靠着一片勉强撑起的树叶，避了许久的潮湿。
叔侄俩在医院里待了整整一宿，直到天明，二人才收拾好情绪回了家。
一开门，桌上摆着昨天柳絮为他订好的蛋糕，还有一份礼盒袋子。
可池珩对什么都没有了兴趣，怏怏地回到卧室，栽进被窝。
柳絮拆开蛋糕，嗅了嗅，发现没坏，就切了一块走进卧室，把池珩从床上拉起来，递到他面前，安抚：
“小池，吃点东西再睡吧，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林姨去世的事情，但我们还是要振作，生活要继续的。”
池珩盯着蛋糕，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我再也不想过生日了。”
“林姨坚持了那么久，就是为了避免和你的生日撞在一起，她希望你以后的生日不要因为想起她的离开就自责。”柳絮揉了揉池珩的脑袋，“乖，吃了。叔叔还给你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
紧接着，柳絮拿来新手机和耳机塞给池珩。起初，池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拆了盒子，一台崭新的手机和一副利落的耳机沉甸甸地躺在手里，也许是惊吓和惊喜都堆叠在一起，他既难过又高兴，高兴之后又抱着柳絮大哭起来。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池珩自责，“我欠你太多了......”
柳絮则是拍拍他宽大的背，宠溺一笑：
“傻子，因为我爱你啊。”
这句话让池珩猛然恍惚，他用肿成核桃的眼睛错愕地盯着他：
“你说什么？”
柳絮没反应过来，只是捏着他的脸，试图逗他开心：
“这么久以来，我都把你当自己孩子养，做家长的怎么会因为孩子不听话就不爱孩子了呢？”
原来是这种爱。池珩垂眸失落，哭笑不得之后，他大口吃完了柳絮端给他的蛋糕。
就算是家人之间的爱，他也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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