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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笑得好大声。
听到动静跑出来的阿爹把她架在脖子上,带她在草原上奔跑,她们跑过田鼠废弃的洞,蹚过刚没过脚的小溪,翻过一座又一座的草丘,最后这场打闹变成了整个部落所有孩子的狂欢。
她的小伙伴们骑在阿爹的肩膀上,跟她一样冲月亮大喊:“仙女我们很乖的,你下来看看吧!”
阿怀气得涨红了脸:“仙女你不要下来,不对,仙女你下来只看阿怀一个人,他们骗你的,只有阿怀乖。”
阿爹阿娘笑作一团,阿怀表情越凶她们笑得越开心。
阿怀揪起一把草梗往他们身上丢:“你们好讨厌!”
“哈哈哈哈哈哈。”
夜深了,阿爹和阿娘抱着她回到毡房,那晚阿怀做了个美梦,梦里自己咬了一口月亮的边边,甜甜的,凉丝丝的。
阿怀又推了推肉粒,重复道:“吃。”
女人眉眼弯弯,眸中漾起笑意,她拢起衣袖,拈起一粒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咽下:“谢谢你。”
阿怀向前两步拉开几案,盘着腿坐在她面前,这是个很亲近的位子,女人微微有些不适:“有什么事吗?”
阿怀托着脸,直勾勾地看着她,问:“你从哪里来?”
“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什么?”阿怀不满她的回答,追问道。
女人长眉一挑,答道:“大商。”
“没听说过。”阿怀诚实地摇头:“你为什么会来我们这里?”
“没有为什么。”女人低下头无数遍地擦拭着横在膝上的长剑,声音幽幽的,传到阿怀耳中时仿佛是风中送来的一声叹息:“想来便来了。”
“好吧,你要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女人偏过头看向王帐的中央,灯火跳动在她的眼眸中:“走到哪里累了,就停在那里歇歇,然后接着走。”
“怪人,你不累吗?”
“你累吗?”女人反问道:“来到我面前同我聊天,你累吗?”
“当然不。”阿怀摇头,看着她古怪道:“聊天是很开心的事,怎么会累。”
“这就是了,对我来说行走也是很开心的事。”
“好吧。”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女人继续擦着剑鞘,阿怀偷偷瞄了一眼后撇撇嘴,剑鞘油亮油亮的都能当镜子使了,还有什么擦的必要。
她是个闹腾的性子,只一会儿变觉得坐立难安。
阿怀按住了女人的手,在她惊诧的目光中板着脸,故作严肃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哑然失笑,顺从地放下了手里的剑:“我没有名字。”
阿怀不高兴了,嘟起嘴:“你骗人,每个人都有名字。”她又问:“你的阿爹阿娘没有给你起名字吗?”
女人淡定地回答道:“我没有爹娘。”
阿怀愣住了,圆溜溜的眼睛里满错愕,她无意识地抠着衣袍下摆,有些羞窘:“对不起。”
“没关系,这不是什么大事。”女人俯身往她嘴里塞了颗肉粒,顺便揪了揪她的脸蛋:“你真可爱。”
阿怀嚼着肉粒想,这怎么会不是什么大事呢。
部落里那些爹娘意外离世的孩子多可怜,穿着破破烂烂的袍子,吃着半生不熟的肉,脸上脏兮兮的蹭着泥巴,看到有大人过来就躲进阴影里,窘迫得好像一只找不到洞穴的黄鼠。
她沉浸在难过的情绪中,许久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捏了脸,自尊心极强的大孩子蹦了起来,跺脚:“不要捏我的脸!”
女人举起两只手,好脾气地退让:“好的好的。”
阿怀揣着胳膊生闷气。
“对不起,我和你道歉。”女人变戏法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送给你,这是给大人的赔罪礼物。”
红木盒子巴掌大小,上面雕刻着阿怀不认识的花草,闻着有股幽幽的香味,她很想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来,但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盒子上瞟。
半晌后,她终于败下阵来:“这是什么?”
女人将小木盒送到她手里:“脂粉奁,打开看看。”
打开后正对着她的一面镶嵌着一枚小镜子,她从未见过有什么镜子可以这般清晰,清晰到能看清她嘴角挂着的油污和肉屑。
阿怀哎呀一声丢下盒子,两只小爪子抹着脸蛋。
女人抿唇微笑,递上了一块白绸帕。
阿怀胡乱擦了一通后,原本洁白无瑕的帕子上印满了暗色的爪印。
女人没有说什么,笑吟吟地看着。
阿怀在她的注视下一点点缩起了脖子,说不出的情绪堆在她心里,让她觉得自己在这个女人面前变得很小很小。
不该手忙脚乱,不该一惊一乍,不该随便发脾气,不该没擦干净手和嘴巴就跑过来,浓浓的沮丧涌上心头,让她盯着帕子几乎要哭出来。
“你,你在哭吗?”女人喉咙滚动,紧张地问,她显然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阿怀肩膀一耸一耸的。
女人脑中灵光一闪,两根完全搭不上边的神经搭在了一起,把她的思路指到了一个完全错误的方向上。
“脂粉奁不喜欢的话,我把这个送给你。”
她递过来一串流光溢彩的珠子,介绍道:“千年凤血珠,辟邪保暖,百毒不侵。”
“嘶!”阿怀戳了戳,烫到了手。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凤血珠有点危险,那这个——”Duang的一声,她掏出来一只杯口比碗口还大的酒杯:“东海琉璃杯,能装下一条走龙江。”
吹牛,走龙江是横穿放马草原的一条大江,养育了青草和牛羊,也养育了她们一整个部落,怎么可能有杯子能装下江水那么多的酒。
阿怀真的生气了,碰都没碰这个杯子。
“还不喜欢啊。”女人挠挠头,有些头痛,下一瞬,她一拳砸在掌心,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该送你什么了。”
眼前闪过一道刺眼的亮光,让阿怀情不自禁地闭上眼,再睁开眼时,她看到了一只脑门上被戳了个洞的,死不瞑目的野牛头。
“我知道很多草原部落的孩子会在成人礼上狩猎野牛,但只有最勇敢最强壮的几个人才能做到。”
“你看这个大脑袋。”女人拍拍牛头,得意道:“剃掉皮肉后挂在墙上别提多威风了。”
别提多威风了……
阿怀和两只拳头大的牛眼对视着。
“喜欢吗?”女人问。
阿怀瘪了瘪嘴,眼眶中迅速汇集了两包泪。
女人脸僵了僵,干巴巴说道:“好吧,看来是不喜欢。”
“我讨厌你!”
阿怀哇得一声哭出声,拔腿就跑。
“哎……”女人抬手想说些什么,但她跑得飞快,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在春天打旱獭,夏天放牛羊,秋天摔跤赛马,冬天喝酒唱歌的十二岁,阿怀无忧无虑地生活,和茁壮的青草一般伸展着躯干,向更接近太阳的方向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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