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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生的世界里爆发了一场天灾,她是唯一的受害者,没有人能救她。
怀方呆呆地看着林长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明明一开始她只是想逗逗她,冲她发点小脾气,在她手腕上咬两口,最后命令她带自己出去吃东西。
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吗?没有吧,她们之前相处得那么好。
是因为自己刚才那句话吗?
“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怀方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不该说你自作多情,就是,活太久的妖怪情商都比较低,我尤其低,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你骂我吧,打我也行。”她抓着林长生的手在自己身上拍了几下,认真道:“只要你原谅我。”
林长生想笑又想哭。
这个人怎么这么傻,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为了哄自己好声好气地低头认错。
可她们早就回不去曾经。
放马原那场百年不遇的大雪之后,世间再无阿怀,只有怀方,她忘记了一切前尘往事,从此全然自由。
而自己却在命运的捉弄下,一遍又一遍地回到噩梦的起点。
怀方没有错。
但她却有要赎的罪。
第29章 旧事
怀方离开后,林长生时常感知不到时间流逝,她白天上班,下班遛狗,晚上睡觉做一场幻梦,在梦中与心爱之人重逢。
今夜也是如此。
毡房一角竖着一支火把,不甚明亮,子商仰面躺在羊皮毛毯上,看不清毡房顶绘制的图案。
和部落中偏爱山川河流、飞禽猛兽的其他人不同,阿怀喜欢一切可可爱爱的事物,胖乎乎的旱獭、肥嘟嘟的小犬、一蹦三尺高的野兔。
她曾笑她稚气,阿怀挺着小胸膛义正辞严地说:“你古板得好像没有童年。”
她愣了一刹,自己确实没有。
摘星楼足有万丈之高,白天推开房门便走进了苍茫云海,晚上伸出手就能触摸到无情的月亮,而她从出生起就独自一人生活在这无天无地之所。
祭神阁中永远一片昏暗,小小的她手拿刻刀跪坐竹席上,在龟甲上一笔一笔地刻下不会被他人知晓的寂寞。
在阿怀追着狐狸疯跑,抱着驼羔打架的年纪,陪伴她的只有身前两盏暗淡的油灯,以及画墙壁上若隐若现的神与鬼。
“在看什么?”身上这人似是不满她的出神,报复般地掐住她下巴,粗糙的茧子压进皮肤,子商没忍住呼出声:“嘶。”
“在看、看上面画着什么。”她断断续续地回答。
阿怀侧了侧身子,看了一眼:“画着阿爹阿娘的死。”
子商呼吸断了一瞬,身子僵成一截枯死的树。
阿怀舔舔干裂的嘴唇,大拇指抠进她的嘴角,笑:“画着我的仇恨。”
阿娘死在夏天,中毒。
帐内烧着草药,气味苦得她流泪,身穿血色大袍的巫祝围在阿娘身边跳舞,随着动作腰间的金铃哗哗作响,医婆们端着热水、牛乳和汤药进进出出。
她缩在角落哭到肝肠寸断。
阿爹不愿她待在这里,抓着她的肩膀:“阿怀,出去。”
“不!”她挣扎着,双目通红,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我不出去!”
“听话!”阿爹喉咙中滚出一道炸雷般的怒喝,他本是个铁塔一样的汉子,却一夜之间白了头,他看着女儿和自己相似的眉眼,声音颤抖:“你阿娘会没事的。”
蒲扇大手为她擦了擦眼泪,皲裂的皮肤铁片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阿怀的胸口撕裂般的痛,她咬着嘴唇剧烈喘息,泪水模糊了双眼,如同一只心脏中箭的小兽。
又是傍晚,天边红得扎眼。
她翻身上马,疯狂地挥舞马鞭,一口气跑出近百里,在晚风的呼啸中大吼大叫,歇斯底里地发泄胸腔中滚烫的悲伤。
她是个没用的女儿,不会跳祈神舞,不会熬救命药,在阿娘徘徊在幽冥大门时只会哭出一把无用的泪。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啊!”
阿怀大声呼喊,祈求那个女人听到她的声音。
高天不语,半人高的野草沙沙作响,远处青黑色的山丘回荡着她的呼喊:“在哪里啊,在哪里……”
阿怀滚下马鞍,摔倒在泥泞的草窝,泥水呛进鼻腔,她的呼喊变成了哭嚎:“不管你在哪里,救救我娘吧,求求你。”
“求求你了……”
凌晨,天幕流淌着清亮的光,清风呢喃哄睡了整片草原,就在这样一个动人的夏夜里,阿娘永远闭上了眼。
阿爹死在冬天,刺杀。
那年冬天实在难熬,大雪几乎吞没了整个放马原,无数人冻死、饿死,十七位大首领聚集在王帐,吵嚷着要阿爹想个办法。
呵,想个办法,能有什么办法?
阿爹不是神明,平息不了风雪的愤怒,可他是草原的王,必须为部落子民的生死负责。
他不再年轻,须发皆白,脸上爬满皱纹,曾经挺拔健壮的身体变得弯曲瘦削,仿佛一颗逐渐走向死亡的大树。
阿怀坐在阿爹左下方,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忍不住说道:“五日前不是刚拨出去三百头羊吗?”
对面的堂哥立刻反驳:“三百头羊够吃多久?你也不想想我们要养活多少人!”
大雪对大部落来说是场劫难,对小部落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为了活下去,这些常年生活在放马原边境的小部落纷纷向中央王庭靠拢,无数张饥饿的嘴巴等着饭吃。
“你有什么资格冲我大吼大叫。”阿怀一脚踹翻他,踩着他的胸膛怒道:“为了节省粮食阿爹一日只吃一餐,而你还在用驼奶沐浴!”
这一举动点燃了众人压抑的情绪。
十七位头领你扯着我的辫子,我拽着你的衣领,讲自己已经支出多少粮食,指责对方偷奸耍滑,不肯出力,王帐内差点上演全武行。
“够了!”阿爹将佩刀拍在几案上,喝到:“吵吵闹闹像什么样子,天还没塌!”
阿怀冷哼一声,送开了卡在他喉咙处的胳膊,狠狠地给了他一肘子,威胁道:“你给我小心点。”说罢便回到座位。
年轻男人狼狈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浅色瞳子里闪过一道怨毒的光。
帐内安静下来,首领们或闭目养神,或低头思索,或焦躁不安,半晌后,有人哑着嗓子说道:“不然,就舍了他们吧。”
轻飘飘一句话却有惊雷般的威力。
大帐内的气氛在一瞬间凝滞,一双双眼睛汇聚到他身上。
这是个老人,长发编成漂亮的辫子,尾端坠着青金石,他穿着一身棕褐色的、滚边绣着精美花纹的羊皮长袍,微微合着眼睛,摩挲着右手的玉扳指。
论辈分阿怀要叫他一声小爷爷。
老人咳嗽一声,抬起眼皮,看似浑浊的眼里射出两道精光,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后,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舍了他们,我们自个儿也会被拖死。”
这句话似乎打开了首领们心底某个隐秘的开关。
“我们有将近四成的牛羊被冻死,存粮自己吃都勉强。”
“不如交给天神决定,活下来算苍天保佑,死了……也是供养草原。”
“反正每年冬天都会死人,死多死少都得死。”
阿怀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这些平日里德高望重的长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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