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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鬼(GL百合)——今夜流浪

时间:2026-04-04 12:12:23  作者:今夜流浪
“哦,‘奎是不是在心里偷偷骂我?’,怎么说?”
“……”
助手深呼吸,说∶“奎亡心祸余?”
“哼。”
子宪母亲念完卜词,将木炭堆在龟甲凹槽处,很快龟甲正面便爆出蜿蜒崎岖的纹路,助手翻过来观察背面的兆纹走向。
她眉头紧锁,久久不言。
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子宪母亲有点紧张∶“母辛怎么说?”
助手声音干硬,如锈铜相磨∶“有祟,其有来囏。”
后面四个字听不懂,但前面两个字子宪母亲还是懂的。
有祟,鬼神要降下灾祸了。
祭坛昏暗,光影逞凶。
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卷着灯苗,在墙壁上扭出张牙舞爪的模样。
子宪母亲面如金纸,冷汗渗出鬓角,落向眉骨。
助手和她默默对视,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一缕即将消散的幽魂。
“不能这样说。”
许久之后,子宪母亲终于开口。
她不懂怎样求神问卜,但她懂求神问卜的政治意义。
卜旬是有商以来的惯例,在每旬的癸日,商王会亲自主持祭祀,向祖先询问未来十天的安危,以此来保证自己和国家的命运始终在神祇的注视之中。
但卜旬的意义仅仅是这些吗?
不,它的根本目的是确保在位商王的统治合法性。
商人崇信鬼神,而商王是鬼神的人间代言人,每一次卜旬都是表演,向民众证明“天命在我”的表演。
占卜准确,是商王拥有昊天上帝的庇佑;占卜不准,是民众侍奉鬼神的心不够虔诚。
从制度上来讲,商王一人控制了祭祀权和解释权,无论占卜结果如何他都是最终受益人。
可现实情况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商王对神明的祭祀权和对神谕的解释权在理论上是垄断的,但在实际操作中,却不得不与贞人集团分享。
一场祭祀的正常流程如下∶
提问→钻凿甲骨→烧灼→回答→刻辞记录。
从头到尾都有贞人的参与,可操作空间太大了。
所以时常出现这种情况∶
大王说∶“我想问问能不能立张三家女儿生的孩子为继承人。”
贞人李四∶“不,你不想。”
大王∶“我就要问。”
贞人李四∶“行,祖先啊,张三家的女儿是邪祟吧。”
大王∶“我让你问的是这个?”
贞人李四∶“不然呢,你还想咋。”
大王∶“赐死!”
贞人李四∶“祖先啊,大王昏聩,不信上天,轻慢神明,我们换一个好吗?”
祖先说好。
流放桐宫!
伊尹流放太甲的事,她从小就知道,那时候的贞人还能用“天命”来废立君王。
而现在呢?做什么梦!
大邑商建国多少年,王权和神权就博弈了多少年。
代表王权的商王不断尝试,试图推翻神权,一人号令天下;代表神权的旧贵族不断抵抗,试图用神权绑架王权,为自己争取更大的利益。
直到子受继位后才分出了胜负。
他是个很奇怪的王。
说不信神明吧,他维护了卜旬制度;说信吧,他大幅削减贞人数量,又大量提拔非贵族来取代旧贞人——比如井方奎。
不过纠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不论他信不信,贞人集团都被打压到抬不起头的地步。
他缩小祭祀规模,削弱贞人职权,在方方面面将他们边缘化——比如卜旬。
这场卜旬的核心是子宪的母亲吗?不是,是井方奎,是她决定了卜辞,也是她解释了兆纹。
子宪的母亲只是装点门面的工具,滥竽充数的南郭,也是商王子受向祖先证明他维持着正统祭祀的燕子。
且很快就是死燕子。
每个问出子受不愿意听的答案的贞人都会被拉去砍头。
贞人集团被把持多年的神权反噬了,从前他们大权在握,可以用昊天之命来攻击商王,现在子受大权在握,也可以用这个来攻击他们。
问的全是坏消息,肯定是你不信上天,轻慢神明!
赐死!
没人想死。
子宪的母亲跪坐在草席上,脊背弓成脆弱的弧度,冷汗从下巴滴落,在前胸砸出深色的印子。
恐惧之中,微妙的愤怒冒出头。
不是她主动去做贞人,是子受将她按在了这个位子上。
也不是她主动申请主持卜旬,是子受某天突然从角落里翻出她的名字,将她推上祭坛。
他用这种方式,打压一切过去已经让他不痛快、未来可能让他不痛快的人或者群体。
凭什么?
风声越来越凄厉,刮得人皮肉生疼。
子宪的母亲垂下眼眸,望着地砖出神。
这下面是妣辛的墓,她会看到这些吗?看到的话,她又会说些什么呢?
子宪的母亲抬起头看向助手,突然很想问,你真的能和神明沟通吗?
这可真是一种莫大的悲哀。
贞人质疑鬼神的存在。
玄鸟后裔向外邦人祈求聆听祖先的话语。
她问∶“后面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助手的声音依然干涩∶“可能会有实质性的灾难降临。”
鬼神会降下灾祸,可能会有实质性的灾难降临。
什么灾祸,兵祸算吗?
连她这种缩在家中安于享乐的人,都知道战火烧遍大邑商的版图。
战争到来,杀几个人祭祀天地再正常不过。
但是,凭什么呢?
子宪的母亲攥紧拳头,眼底闪过一道利芒。
她不想死,她也不甘就这样死。
“占卜结果是∶‘吉,亡祸。’”
子宪的母亲听到自己这样说。
风围着面对面跪坐的二人打转,有时勾起她们的发丝,有时拽住她们的衣袖,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它似乎觉得无趣,一溜烟窜到二人周围的灯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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