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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宪的母亲气笑了。
“我打死你!”
“啊啊啊啊,娘我错了,不要打屁股刚好没多久,嗷!好疼,娘你还是打屁股吧,我错了!”
阴云散开,月亮探出头,往人间洒下一条银带,子宪的痛呼伴着虫鸣蛙叫在后院此起彼伏,时不时还夹杂两声犬吠,夜晚好不热闹。
子宪上蹿下跳,一边嚎一边偷瞄母亲的表情。
她娘打人是有章法的,看着凶,下手其实有数,专拣肉厚的地方敲,听着噼里啪啦响,真正疼的也就那几下,子宪从小挨打挨到大,早摸出门道了。
可今天不太对。
娘专挑痛处打。
子宪飙泪:我又不是第一次翻墙,娘今天怎么这么大火气?
但这话她不敢问,问了就是再加一顿。
一刻钟后,子宪被丢回房内,她娘帮她脱下湿透的衣裳,抠出些许伤药,在大腿和臀部的红肿处细细涂抹。
子宪的脸埋在兽皮毯子里,又委屈又羞耻。
药膏凉丝丝的,娘的手指更凉,子宪趴着不敢动,只觉得那只手在她身上游走,时轻时重,她扭过头,毯子半遮着眼,偷偷看娘的脸。
娘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的手停在她的腰侧,好一会儿没动。
子宪咽了口吐沫,小心翼翼∶“娘?”
“没事。”
那只手又开始动了。
子宪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又把脸埋回去,她想,娘今天真的不对劲,不,不止今天,这几天都怪怪的,为什么?总不会是气她气了快十天吧。
子宪有点不确定。
“大后天。”
她娘突然说。
“什么?”
“大后天你再去找……找那位。”
子宪的母亲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子商的身份,当个孩子看吧,她没有资格;当做神明供奉吧,也没到那份上,思来想去,还是用“那位”称呼她吧。
“为什么?”
子宪的母亲叹息,幽幽道∶“后天是卜旬。”
上次卜旬之后,她便一直提心吊胆,怕造假的兆纹不应验,又怕它应验。
不应验,商王会问罪于她;应验,她从小到大信奉的祖先们又算什么呢?
如果连她这样对占卜一窍不通的人,都能愚弄神灵,神灵还是神灵吗?神灵真的存在吗?
这些话她没办法和任何人说,亲人死绝,朋友自身难保,女儿又太小,她只能憋在心里。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子宪的母亲常坐在窗边发呆。
有次,院墙上趴着一只野猫,舔完左爪舔右爪,身形藏在黑暗里,眼睛发着绿光,那只猫不怕人,知道她盯着它看不仅不跑,还和她对视了很久,后面可能觉得无趣,大猫甩甩尾巴跳下墙,消失不见。
她那时候想,神灵是不是也这样,远远地看着,然后转身,再也不回来。
子宪的母亲看向窗外,那天也和今天一样,阴蒙蒙,冷嗖嗖,水汽压得草木抬不起头。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扫过院内的花花草草,最后竟然落到了屋檐,屋檐啊,在她小时候,每年春天都有燕子在屋檐下筑巢。
有聪明的,筑好的巢穴漂亮结实,能用好多年;也有傻乎乎的,不是草杆搭错位置,就是泥浆压踏树枝,夫妻两个站在房梁上叽叽喳喳,互相指责。
可不知从哪天开始,她再也没见过燕子的踪迹,它们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看不见身影,听不见鸣叫。
仿佛抛弃了这片土地。
子宪的母亲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下去。
“说好了?”
子宪拱进母亲怀里,眼睛弯弯,眼尾带着卧蚕勾起漂亮的弧度,半大孩子的快乐如此简单。
女儿的话将她从湿冷的雨夜拉进温暖的房中,子宪母亲心头一热,声音软了下来∶“说好了,只要后天卜旬没出意外,你大后天就能出去玩。”
“娘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子宪撑起上半身,在母亲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拉扯到了伤处,疼痛让她瞬间忘掉自己想说的话了,她眼泪汪汪,控诉道∶“可我的屁股好痛。”
子宪的母亲∶“……”
她不轻不重地拧耳朵,没好气道∶“你活该。”
“啊啊啊啊啊。”
子宪往床上一趴,感觉自己像条死鱼。
离天亮还早,母亲为她盖好被子,吹灭油灯,让她再睡一会儿。
黑暗中,子宪感觉到床陷下去一块——娘没有走,在旁边躺下了。
这是好久没有过的事,小时候娘常陪她睡,后来她稍微大点,娘就不来了。
子宪往那边挪了挪,把脑袋抵在母亲胳膊上。
“娘。”
“嗯?”
“上次卜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不笨,她只是不知道该不该问。
子宪母亲的身子僵了一下。
“没有。”她垂下眼,声音淡淡∶“睡你的觉。”
子宪不信。
她爬起来点燃油灯,盯着母亲,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点破绽,可她娘早就练就了“你想看什么我偏不给看”的本事,任她怎么打量,半点额外反应都不给。
半晌,子宪闷闷地说:“你骗我。”
母亲不说话。
子宪又说一遍∶“你就是骗我。”
她把脸埋回毯子里,声音闷闷的∶“每次你有事瞒我,都会摸我的背,从上往下,再从下往上,一直到我睡着。”
子宪母亲一愣——她的手果然搭在女儿的背上。
子宪从毯子缝里露出一只眼睛,贼兮兮地瞄她:“被我抓住了吧。”
“抓什么抓。”
子宪母亲抽出手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听着女儿的惨叫,淡淡道∶“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
“可我就是想知道。”
“憋着。”
“娘!”
“叫娘也没用。”
子宪瘪嘴,委屈巴巴地趴回去,但没过多久,她又忍不住了:“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子宪母亲没有回答。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子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她抬起头,看见母亲正望着窗外。
窗外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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