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门近了,几个守兵缩着脖子蹲在门洞里躲雨,余光瞟见她们时头也不抬。
子商绷紧身子,喉咙发干。
子宪面不改色,不着痕迹地看她一眼,暗示她放松些。
子商尽量放缓呼吸,神态平和地跟在子宪身后。
快了,马上就要穿过大门了。
“站住。”
突然,一名守兵叫住她们。
这人中等个子,不胖不瘦,皮甲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走路一步三晃,晃到子商和子宪面前时,懒懒散散地往城门上一靠。
“冒雨出城,干什么去?”
子宪解下腰间令牌,冷声道∶“无可奉告。”
守兵瞟见令牌上的字,啧了一声,嘟囔∶“得,又是个大人物。”
他侧身让路。
子宪子商两人目不斜视地向前走。
可谁曾想,与守兵擦肩而过时,那人突然抓住了子商的手腕。
“这位。”守兵凑上前打量,狐疑道∶“你抖什么啊。”
子商的心也跟着一抖。
不等她回答,子宪一掌劈开守兵的胳膊,斥道∶“放肆!”
她拔出佩剑架在守兵脖子上,剑刃贴着皮肉,冷得人直哆嗦,守兵的醉意跑了一大半。
“卜旬还缺人牲,”子宪的声音像冰∶“你想下去陪那些羌人吗?”
守兵瞬间清醒,他扑通一声栽倒,止不住地战栗∶“饶命,饶命……”
“滚!”
“是,是。”
守兵连滚带爬地缩回门洞里,再也不敢抬头。
子宪收回剑,看了子商一眼,继续往外走。
子商跟上。
她们走过城门,走出城墙的阴影,走上那条通向自由的路。
道路泥泞,脚踩上去大半个鞋面都会陷进泥里,得很用力才能拔出来。
雨还在下,打得树木抬不起头。
她们就这样走,走了很久很久。
不知走到了哪里,子宪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子商。
天地一片白茫茫,雷声隆隆,电光偶然闪过,把她们的脸照成了惨白色。
子宪松开了手。
那只抓了她一路的手,终于松开了。
子商心头一颤。
“走。”
“走得远远的。”子宪说∶“别再回来了。”
子商嘴唇开开合合,说不出话。
子宪向后退一步,子商下意识向前一步。
子宪马上冲上来,用力推她∶“走啊。”
她泪流满面,子商也泪流满面。
“走啊!”
子宪又推她一把,这次她喊了出来的,声音沙哑,像演奏到最激昂时,鼓手锤破了鼓面。
子商被她推得踉跄。
她慢慢后退,退到看不清子宪的身影时,转头狂奔。
离开那座牢笼,再没什么能限制她。
子宪看着子商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雨砸在身上,又冷又疼,但她没动,就那么站着,望着看不见的远方,和那个再也看不见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子宪抹了把脸,拔出两只脚,低着头,一步步向回走。
一步、两步、三步,脚踩在泥里,扑哧扑哧响。
走到城墙角时,她再也走不动了。
子宪靠着夯土墙,脊背一点点下滑,最后扑通一声坐到泥水里。
怀里掉出来一包什么东西,解开,是四个湿哒哒的蛋肉饭团。
她忘记给子商了。
饭团被雨水泡开,露出里面的肉丁和蛋花,子宪捏了半块塞进嘴里,咸得发苦。
平生第一次下厨,怎么这么难吃。
她嚼着,嚼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泪水混着雨水一块往嘴里流,越吃越苦。
子宪麻木地咀嚼,吃完最后一口时,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好像有只手伸进她肚子里捏了一把,强烈的刺激迫使刚刚吃下去的东西一块儿往喉咙里冲。
她趴在泥水里,吐得头晕眼花,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
雨还在下,子宪抱着膝盖嚎啕大哭。
第57章 子宪(六)
子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雨小了些,但她浑身上下早就湿透,老天的这点恩慈对她毫无帮助。
子宪推开院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屋里也没有灯,她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娘不在。
娘一大早就出门了,和那个叫井方奎的人一起。
子宪走进屋,换掉湿透的衣服,摸到床上,被子是凉的,床榻冷得像冰窖,她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黑暗出神。
窗外雨声不大,盖不过她脑海里其他的声音。
——卜旬还缺人牲,你想下去陪那些羌人吗?
这是她的声音。
她说这话时,将佩剑架在守兵脖子上,她看着他的脸色煞白,看着他扑通一声跪下,又看着他连滚带爬地缩回去。
现在她躺在这里,那些声音又回来了。
卜旬还缺人牲。
她想起昨天去找娘时发生的事∶
“子宪最近还去摘星楼吗?”
是井方奎的声音。
“去的。”
另一个声音说,是娘。
沉默,很长的沉默。
“我不会再让她去了。”
娘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像她,可到底像什么,子宪说不上来,她只是朦胧地联想到一些东西——冬天结冰的河面,冰层下的水艰难流动。
“大王要用戍嗣子家做人牲,而那孩子……要锁起来。”
子宪站在门口,捂着自己的心口。
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雷,咚,咚,咚,声音大得她怕屋里的人听见。
“锁起来?”
娘的声音。
“铁钩穿肩胛,铁钉钉腕骨,铁环锁脖颈。”井方奎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王亲自定的,说是这样才能压住长鸣剑的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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