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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应乔平时话不多,但这通电话蹦了不少字出来。
梁矜言始终垂眼观察着郁丛。即使被帽子遮住了小半张脸,也能看出来小孩脸色越来越差。
刚好,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郁丛低垂的眉眼,睫毛也挺长的。郁应乔每说一句话,那双睫毛就轻颤一下。
他不自觉在心中数起次数,竟也觉得有意思。
郁应乔又寒暄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梁矜言适时回头,重新将郁丛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故意替郁丛问:“家里人吗?”
郁应乔点头:“表弟,学校带他们来晋市的舞团学习交流,他想来郁家住两天。”
实际上,刚才在电话里,霍祁是这样说的——
“表哥,和我一起来的同学不太喜欢我,我在临时宿舍的床位被他们弄脏了,能不能借住几天……但我担心小丛表哥会介意,他今天在家吗?”
但郁应乔为了方便,转述时省略了很多。
说完后,他收好手机再次道别:“路上注意安全。”
之后转身往包厢去了。
人影完全消失后,梁矜言才转身,看着两只狗耳朵竖起来的脑袋。
看起来手感是真的很好。
沉默片刻后,郁丛先开口:“谢谢梁总帮我,那我也先走了。”
“等等。”
郁丛一愣,以为梁矜言要问他什么。但他这会儿心情不好,什么也不想说。
“你忘记把帽子取下来了。”
“什么?”
郁丛忽然感觉帽子被轻轻扯了下来,下意识也抬手摸了摸,难得流露出笨拙可爱。
梁矜言在郁丛看不见的地方,顺手捏了捏布做成的耳朵。软软的,里面好像还填充了棉花。
他捏到了,也就满足了心里的强迫情绪。
但余光瞥见了郁丛的右手,擦破了,而且又红又肿。
他问:“需要我送你去医院吗?”
郁丛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摇摇脑袋。
“这点小伤,我去药店买瓶碘伏,买几个创口贴就好了。”
说完之后回头望了他一眼,目光有点复杂。像是小狗做了噩梦,醒来之后又忘记做了什么梦,所以一时间茫然了。
梁矜言也不知道郁丛想说什么,是因为他没回复那句“谢谢”吗?
郁家人都挺讲礼数的,郁丛似乎是那个例外,但万一偶尔也讲呢?
所以他开口道:“不用谢。”
郁丛倒是有点没预料到,梁矜言还能这么客气。
他瘪瘪嘴:“你知道我表弟吗?”
梁矜言:“他是什么很有名的人物吗?”
郁丛:“……”
算了,跟不熟悉的人说这个干什么。
他挥了挥手,转头离开。
而梁矜言也没有出声挽留他。
*
郁丛被电梯送到一楼,门一打开,却是酒吧后门的位置。
二月份的晚风一吹,寒意从领口灌进去,冻得他打了个哆嗦,整个人彻底清醒。
完蛋,外套忘在卡座了。
郁丛纠结了片刻要不要回去拿,就接到了朋友许昭然的电话。
许昭然语气轻快:“郁少爷,回学校了吗?”
“别叫我少爷……没回呢,刚刚从酒吧出来。”
“那正好,我也刚上车,你站在门口别动,我来接你。”
郁丛也没拒绝:“行,我在后门这边。”
挂了电话,两三分钟之后,许昭然就开着一辆大众停在他面前。
许昭然大二开始创业,一年不到就开始盈利。赚钱后买了辆二十万的车,方便到处拉投资谈合作。
但自从买了这辆车,比起拉投资,许昭然更多时候自愿给郁丛当司机。作为交换,只需要他偶尔请吃饭。
其实许昭然刚创业那会儿缺少资金,是郁丛拿出自己的一半积蓄,都投进了项目里。等到项目有起色了,又投了剩下的五十万积蓄。
然而比起商业关系,两人更是朋友,所以他们之前一般都不提公司的事。
用许昭然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朋友太少,所以珍惜。
郁丛也挺珍惜这段友谊的,所以上车之后,耷拉着的脸也稍稍恢复成原样。
但还是被许昭然一眼看出来了。
“怎么气成这样?你被那变态找上了?”
郁丛点点头:“但是解决了,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骚扰我。”
许昭然简单打量郁丛,没受伤,衣服也整整齐齐,没拉扯过的痕迹。
郁丛悄悄藏起右手,没让许昭然看见关节上的伤。
车内气压太低,许昭然没追问,开车掉头。
开口时换了个话题:“你离开之后没多久,那变态就真找过来了。”
郁丛装作不知道,顺势问道:“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当然没有。不过你室友还真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找过来的时候兴奋得手都在颤,还非得装礼貌,说请问郁丛去哪里了。”
许昭然一边开车,一边用讲故事的语气娓娓道来。
“幸好他没见过我,我就忽悠他,说你好你好,但我不认识郁丛是谁,但刚才瞧见个男生往一楼舞池去了。”
许昭然斯文地笑了笑,但有些幸灾乐祸:“然后他就往一楼去了,舞池黑咕隆咚的,又人挤人,等他挨个扒着人的脸确认完,半晚上都过去了。”
郁丛看许昭然笑得挺高兴,也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谢了,你忽悠人的本事见长。”
“不客气,可惜他还是找到你了……所以你今天晚上还要回寝室吗?”
郁丛想起颜逢君那阴湿黏腻的眼神,虽然被梁矜言威胁了,但他还是不能保证颜逢君什么都不会做。
就算真的老实了,和那人共处一室,他也挺尴尬的。
甚至一想到那个画面就起鸡皮疙瘩,郁丛抖了抖,摇摇头。
“不回了,先住酒店吧,等明天我再回寝室观察观察。”
许昭然点头,原本要送他去星级酒店,但郁丛强烈要求住学校门口的连锁酒店,理由是节约钱。
许昭然不太懂郁小少爷此举的意义。就算和郁家关系不好,生活费不高,但他公司去年给了郁丛十来万的分红,今年只会更多,怎么说都不该缺钱。
他问:“你钱呢?”
郁丛:“存着呢,有用。”
许昭然更不解了:“你吃也便宜,穿也便宜,用也便宜,存钱为了什么?”
郁丛:“……请不要人身攻击好吗?我就算平时说话难听,对你还是很和蔼的,你不要恩将仇报。”
许昭然叹了口气。
郁丛立刻批评:“不要叹气,会把财富叹跑的!你得加油挣钱啊小许,我就指望着你一飞冲天,让我当一个坐享其成的股东。”
许昭然有点无语了,把他送到了学校旁的连锁酒店门口,在他下车之前,忍不住开口。
“我出钱,你住好点吧,这里隔音不好,小心晚上被吵得睡不着。”
郁丛解开安全带,莫名想起梁矜言的话,顺嘴答道:“没关系我耳朵不好,走了。”
“诶等等。”
许昭然从后座拿出他落在酒店的外套,郁丛感动地抓住许昭然的手,很商务地握了握。
“谢谢许总,以后许总公司做大做强了,我就来报恩,给你打工。”
许昭然抽回手扶了扶眼镜,笑骂:“得了,那你家不得来找我要人?”
郁丛不想提自己家的事,脸更垮了:“他们不会管我的。”
许昭然想起什么,欲言又止。不等他开口,郁丛已经推门下车。
他只好降下车窗,拔高声音:“郁丛,明天要不要我来帮忙?你那个室友看起来有点难缠。”
“不用,小心他再看上你,有你受的。”
郁丛勉强开了个玩笑,挥挥手,转身走进酒店门内。
许昭然看着青年单薄清瘦却潇洒的背影,叹了口气,等到对方办好入住上了楼,才开车离去。
郁丛进了房间,拿出手机,随便刷了刷朋友圈。
就看见了他的表弟发了一条新动态。
图片上是熟悉的场景,郁家别墅进了正门之后的一片入户花园。
所以霍祁这么快就到郁家了。
平时,郁家人回去时都直接随车进入后面的车库。下了车之后,从车库内的入户小门进入室内。
也就是说,霍祁还特意跑到正门去,拍了这么一张照。大晚上的,路灯也不算亮,只有乌漆嘛黑一片草坪,以及一株没被打理到的野生波斯菊。
他看了两眼照片,又看向配文。
【回来小住,好久不见啦这片小花花(花朵emoji)】
郁丛目不转睛地盯了两秒,然后猛地关掉微信,把手机往床上一扔。
毁灭吧。
他要尽快脱离郁家。
第5章
郁丛这晚上的确没睡好。
手上的伤其实他根本没管,想着也不严重,一晚上就结痂消肿了。结果刚睡着的时候,一翻身,手背伤口在床单上摩擦了一下,那一下刺痛让他瞬间清醒。
他只好又爬起来,叫了外卖送药,处理好伤才继续睡觉。
结果这一次压根没能顺利入睡。
许昭然说对了,隔壁的动静断断续续闹到凌晨两点,他用两个枕头把自己脑袋夹成三明治才勉强眯了几小时。
醒来后已经快中午。
郁丛坐起来呆滞了一分钟,快要爆炸一般的头疼才稍微缓解。
他摸到手机,翻了翻,那个陌生号码没再发骚扰短信,反倒是颜逢君顶着微信头像,光明正大地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发送时间在凌晨一点多,往常这个点,大学霸已经都睡熟了。
【你今晚不回寝室了吗?】
【这么晚了……你是不是住在酒店了?明天开始我去住同学寝室,你回来住吧,外面不方便。】
【对不起,等你不害怕我了,我再搬回来。】
郁丛怀疑自己眼花了。
这说话方式正常到很不正常,颜逢君被梁矜言一威胁,就恢复成诅咒出现之前的样子了?
梁矜言已经吓人到这种地步了吗?
不得不说,还挺好用的……下次还利用。
郁丛一条一条地清理通知栏的消息,他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有两个未接电话。
他后背发凉,因为未接来电的名字都是——哥。
一个是他昨晚洗澡的时候,一个是今天早上八点,而且都响了接近一分钟才断掉。
出什么事了?
他猛地下床,在床边踱步了几个来回,才鼓起勇气拨回去。
很快接通,他哥那如同冷酷杀手一般的声音响起——
“还活着?”
郁丛心一梗,知道他哥不高兴的时候说话难听,但也没想到这么难听。
他也冷冷答道:“活着,怎么了?”
郁应乔:“周六了,这周回来住吗?或者回来吃顿饭?”
郁丛一愣。
他基本上半个月才在周末回一趟家,住个两天一夜就回学校。大多数情况郁丛都遇不上超级工作狂的父母,只能见到普通工作狂的哥。不过也就是饭桌上才能看见,其余时候他一概躲自己房间里。
两年多了,郁家几乎没催过他回家。一般周五晚上郁丛没提前联系郁家司机,就意味着这周末不回去了。
所以郁应乔破天荒打电话来,问他要不要回家,那一定是出大事了。
郁丛脑子里闪过无数猜想,最后问:“鸿门宴还是最后的晚餐?”
那话那头沉默良久,久到郁丛以为他哥挂了。
他看了眼手机,明明正在通话啊。
郁丛问:“你好?”
郁应乔终于有了回应:“好什么好,这两天爸妈都在,他们很久没见你了。”
他却不想见父母,垂眼找借口:“我这周末没空,有两场讲座要去听。”
“两天都有?”
“对,两天都有。”
其实根本没有,郁丛也不怕郁应乔去查,这种拙劣的借口不过是给彼此体面罢了,识相点就不会拆穿。
片刻后,郁应乔又道:“好的,我中午要路过你们学校,接你吃顿便饭。”
郁丛:“……”
怎么说来就来,听上去也是很拙劣的借口。
他不好再拒绝,只能答应下来。
挂电话之前,郁应乔平静道:“还有五分钟就到了,我在东门外等你。”
郁丛还没反应过来,郁应乔就挂了。
两秒钟之后,他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冲进浴室飞快洗漱完。正准备出门,突然想起来自己还穿着昨天晚上的衣服,要是卫衣被他哥认出来了怎么办?
他只好把卫衣脱了,单薄长袖外面套了一件外套,风风火火跑下楼退房。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跨上去猛蹬。
要死,他昨晚住在南门外,不要命地蹬过去也得五分钟。
要是被他哥发现自己不住寝室住酒店,说不定又要家庭会审。
郁应乔这狗东**裁又自大,拽得跟二五八万一样,竟然还搞突然袭击!
他一路上咬着牙,在心里把他哥骂了个遍。
快到东门的时候,他锁好单车,小跑到门口才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深呼吸,努力把气喘匀。
当他抬眼时,发现街对面站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半个月没见,他哥穿着一件休闲的长风衣,还是那副晃眼一看潇洒倜傥、仔细一看债主阎王的阴沉样子。
一双目光定定地注视着他,不知道已经发现了他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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