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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丛身体僵硬,压根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等他站在郁应乔面前时,整个人站得笔直。
今天风大,他冷得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郁丛语气尽量自然道:“时间有点赶,从寝室跑过来的。”
郁应乔不动声色:“嗯,上车吧。”
他稍稍松了口气,立即应了一声,然后倒退着从后面绕半圈上车。
平时周末回家都是家里的司机来接,认真算起来,从高中开始,他就几乎再也没坐过他哥的车。
五年了,车已经换成了古斯特,看来他哥这些年挣了不少。
郁丛下意识去拉后排的车门,却听见他哥说:“我是司机吗?坐前面来。”
郁丛一怂,也不敢解释是自己没反应过来,乖乖坐到了副驾。
安全带一系,他就双手放膝上,盯着前方两眼放空,假装自己是个机器人。
车里的温度逐渐让他又活过来,尤其是骑车时被冻僵的两只手,也慢慢恢复了知觉。
开出去好一会儿,他哥才开口:“为什么昨晚和今早都打不通你电话?”
终于还是问了。
郁丛面不改色撒谎:“刚好没听见,而且今天上午在睡懒觉。”
郁应乔又不说话了。
遇上红灯,停下来之后车内寂静更显得两人生分。
郁应乔也不明白,从前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一样的弟弟,到底是如何与他渐行渐远的。现在就连问候他都不好说出口,以免徒增尴尬。
可今天见到郁丛的第一眼,他就觉得对方瘦了,脸上还透着疲倦感。皮肤苍白,嘴唇也没血色。
红灯跳到绿灯,起步时,郁应乔还是问出口:“生病了吗?”
难道是因为昨天晚上生病了,才没接到电话?
郁丛被问得有点懵,他脸色看起来很差吗?都是刚才骑车骑的,累死他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是郁应乔疑心未消,所以自己还不如拿生病当借口。
他点点头:“低烧而已,已经好了。”
郁应乔皱眉瞥了他一眼:“真的好了?不需要去医院?”
他一听要去医院,立刻警觉,很有可能是郁应乔故意诈他。
郁丛一点不慌,摸了摸自己额头:“好像真的不烫了,要去医院吗?会不会耽误时间?”
他这副犹豫不决的态度,反而让郁应乔放心下来。又看了一眼弟弟的脸色,不像是发烧的样子。
“那好,不舒服了随时给家里说。”
郁丛点点头敷衍。
也不知道他哥为什么突然对他这么关心,怪尴尬的。按照习惯,难道今天不应该待在家里,陪陪表弟霍祁吗?
他心中腹诽,一路上没再说话,跟着他哥去了郁家常吃的那家餐厅。
从地下停车场走进电梯,又进入餐厅包间,一路上无事发生,就连包间内都空无一人。
竟然不是鸿门宴?
郁丛刚坐下,就看见郁应乔面色不善地接起电话。听了好一会儿,只短短回复了几个字就挂断了,却依旧没有落座。
他有了猜测:“有事吗?那你走吧,我一个人吃。”
正好,他哥请吃饭又不在场,难得有这么好的事。
或许是郁丛说话的语气难掩雀跃,郁应乔看他的眼神也变得有点无语。
但还是开口解释:“霍祁不小心摔倒,已经送到医院了,初步检查腿部骨折,爸妈让我去医院打理。”
郁丛毫无波澜:“哇那真是很糟糕了,你快去吧。”
霍祁在郁家也不是第一次受伤了,自郁丛十岁时被接回来之后,霍祁一改健康的模样,三天两头受伤生病。
之后也不知道哪里传出来一个说法,说郁丛克表弟。
不然为什么偏偏郁丛身体健康又皮实,从树上摔下来都只是脑门上多了个包,第二天就消了。
郁丛哪里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表弟一出事,全家人就围着表弟转。
自己只要一靠近霍祁三米范围内,就会自动触发表弟楚楚可怜的两眼热泪,然后被家人说他凶。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现在霍祁也十九了,还会旧事重演。
现在的郁丛才不会为了这种事生一点气,更不可能跟他哥吵起来,自找不痛快。
敷衍两句得了。
郁应乔被郁丛阴阳怪气,心中有股火,然而与旁人无关,只是因为郁丛不肯好好跟他说话。
他忍下去,还是尽职尽责补充道:“爸妈决定替他给学校请假,接下来这段时间,霍祁可能会一直住在我们家。”
郁丛垂眼,遮住自己的异样情绪。
开口时语气依然轻松:“那就住呗,以前不还是住了十二年。”
比郁丛住在家里的时间还长。
他说完,就感觉屋子里气压更低了。
不用猜,郁应乔肯定生气了。以前他正经为了霍祁跟家人闹不愉快的时候,就被指责不懂事且自私,虽然那时候他也不过十二三岁,但也是能记一辈子的。
郁应乔沉沉看着郁丛,开口道:“小丛,你今天还没叫过我一声哥哥。”
郁丛身体僵住。
有多久没被家里人叫“小丛”了,他甚至觉得陌生。
郁应乔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青年抬头或出声,他一颗心沉到底,看了一眼表,决定先离开。
一打开包间门,就看见好友在外面站着,似乎故意没进来打扰他们谈话。
郁家的事梁矜言也知道一些,所以郁应乔没觉得有什么。
“来了?”他一点头,“今天谈不了事情了,你陪郁丛吃饭吧,吃完辛苦你送他回学校。”
梁矜言笑笑,侧身让路:“不辛苦,照顾小朋友是应该的。”
郁应乔也不觉得这声“小朋友”有什么不妥,他比郁丛大十岁,一直到现在都把对方当小孩看。
他抬脚离开,不再面对亲人与朋友时,脸上的表情又恢复成全然冷硬。
梁矜言看了眼朋友的背影,才走进包间。
郁丛刚才已经听见了两人的交谈,他抬头,没什么好脾气。
但开口时还是用了敬称:“您怎么也来了?”
梁矜言学他的语气,但表情依然温和:“来吃饭,不行吗?”
郁丛闭嘴,打量了一下这人。今天梁矜言在最外面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脱掉之后,露出了和昨天不一样但没什么差别的戗驳领西装。
依然骚包。
梁矜言挑了与他相隔一座的位置坐下,让人上菜。
郁丛一言不发吃东西。抠门如他,很难得吃上一顿这么好的,还不用他花钱,所以只管吃。
虽然这些菜他其实不是很喜欢,也就还行。
梁矜言没怎么动筷,他靠着椅背,明目张胆地观察着郁丛。
过了会儿,他开口道:“你就连吃饭的样子,也像我朋友养的比格犬。”
他故意夸张。其实郁丛的吃相很好,不紧不慢但井然有序。右手在公筷和私筷之间不停切换,都快变成直升机螺旋桨起飞了。
梁矜言这句话,成功让郁丛抽空赏了他一个瞪眼。
过了会儿,被郁丛忽视了许久的手机忽然震动不停。他加速嚼嚼嚼,咽下之后又喝了两口茶水,这才拿出手机,接了电话。
一接通,对面就是个热情明朗的男声:“学长!要出来打球吗?刚刚给你发了好多消息你都没回。”
郁丛有点疑惑。
对面的学弟名叫向野,是体院的大一学生。新生开学那会儿,郁丛给迷路的向野带过一次路就认识了,后来也时不时约着打篮球。
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急迫到直接打他电话的。
他问:“这么急,是缺人吗?”
向野有点不好意思:“那也没有,只是很久没见到学长了……所以学长你要来吗?”
郁丛礼貌拒绝:“我正在外面吃饭,下午还有事,抱歉了。”
对面男生听起来有点失望,但依然很开朗:“没关系没关系,下次有空再一起,还有……如果学长方便,我可以请你吃一顿饭吗,就当作开学你帮我的答谢了。”
郁丛依然疑惑,过去半年的事情了,突然谢他?
他迷茫地答应下来,挂了电话,才发现旁边的男人像看好戏一样盯着他。
被看似温和实则窥探人心的目光盯着,郁丛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他往后缩了缩:“干嘛?”
梁矜言道:“你通话音量有点大,我差不多都听见了。”
郁丛一愣,自己音量开得挺小的,梁矜言这什么狗耳朵?
他问:“所以呢?”
“所以,你似乎不习惯这位学弟的殷勤,说明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郁丛被唬住了,点点头。
梁矜言又道:“你不担心,他会变成颜逢君那样吗?”
第6章
郁丛停下吃饭的动作,他意识到梁矜言已经察觉了什么。
这么敏锐地将向野与颜逢君放在一类,而且这句话的重点是——“变成”。
他问:“为什么说变成?梁总知道他们从前什么样子?您去查过了?”
梁矜言:“需要查吗?”
看郁丛的反应就能知道,这两个人的变化很大。
郁丛放下筷子,组织了一下语言。
既然那道机械音说,梁矜言是消除诅咒的关键,那说不定这人知道什么内情。
万一梁矜言脑子里也有机械音呢?
他开口问:“那梁总怎么认为的,您看他们的样子,像不像……中了什么诅咒?”
诅咒?
梁矜言听见这个词有点意外,这小孩表情竟然还挺认真。
他挑眉:“你不应该问自己吗?他们追求的是你,又不是我。”
郁丛:“……”
他就多余问。
梁矜言又逗郁丛:“你给他们下了诅咒?这么见效,给我推荐一下。”
“我吃饱了撑的下这种诅咒,给自己找不痛快!”郁丛反驳完突然反应过来,“给你推荐?你要诅咒谁?”
梁矜言笑了笑,不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郁丛身上。
明明挺和善的,但他后背直发凉,赶紧装作什么也没问过,拿起茶杯连喝了好几口。
他都没心情吃饭了。梁矜言说的话让他不禁担心起来,万人迷诅咒没有消失,向野会是下一个追求者吗?
以前相处的时候,向野再正常不过了。身为双开门体育生,整个人却清爽且洁身自好。跟他相处时也礼貌且有分寸,这个人本身的性格就很讨喜,所以朋友一大堆,挺受欢迎的。
就这么倒霉,被万人迷诅咒挑中了?
郁丛心底升起一股残害忠良的惋惜感。
突然,梁矜言又开口:“你不提前做好准备吗?”
郁丛给了对方一个疑惑的眼神,嘴里依然嚼着虾籽狮子头。
梁矜言知道他不方便说话,所以继续道:“如果你那位学弟也像颜逢君一样,对你穷追猛打呢?你还能躲过吗?”
的确是个问题。
上次是梁矜言帮他解决的,这次也听听梁总的建议好了。
他嘴里没空,双手合十,敷衍地做了个请求的动作。
梁矜言轻笑一声,没见过求人这么潦草的,但郁丛做起来欠揍之余又有些可爱。
他道:“不如试试祸水东引,让他们两个自己去争,你不就能缓口气了?”
郁丛一听,觉得有道理。
再一想,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这股不对劲具体是什么。
他看着西装革履的男人,目光落在那双微含笑意的凤眼里,试图确认这个说法的可行性。
梁矜言漆黑的瞳孔仿佛深渊,郁丛盯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出来,反倒被梁矜言看得点无所适从。明明男人眼神也很坦荡,但郁丛总觉得这人脑子里一堆弯弯绕绕,正在算计着如何榨干他的价值。
可他身上也没什么价值,尤其是对于梁矜言,更是无用。
他移开目光点点头,表示自己会采纳。
为了缓解自己的不安尴尬,嘴里还喃喃道:“原来梁总眼角有一道疤。”
左边眼尾处,两三厘米的陈年疤痕,不仔细看的话难以发现。但位置很危险,差一点就会伤到眼睛。
他对此有点好奇,什么情况下梁矜言才会伤到这个位置?
梁矜言不置可否,换了个话题:“吃完了吗?我得遵照你哥的嘱咐,送你回学校。”
郁丛不甚在乎:“他是您上司吗,您要听他的?我自己知道打车。”
“你舍得钱吗?”
他一愣,就听男人继续道:“昨天不愿意回宿舍,所以在外面住的,住的地方不太好吧?”
郁丛眼神变冷,倏地转头:“你跟踪我!”
梁矜言完全不被他的情绪影响,平静答道:“不是我,是你哥,不然你觉得为什么他今天突然叫你出来吃饭?”
郁丛僵住了,他不知道郁应乔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这种感觉,比起颜逢君尾随他还要更加令人胆寒,严格来说,是心寒。
当不成家人,也没必要当仇人吧?
梁矜言观赏着小孩脸上的精彩表情:“也不算跟踪,你哥只是在你身边安插了眼线,知道你昨晚没回宿舍而已。”
“他愁得一晚上没睡好,早上就说要见到你才能放心。”
郁丛彻底吃不下东西了,看着一桌菜色,不自觉紧紧捏着筷子。
说得通了,为什么郁应乔昨天晚上就给他打电话,为什么今天这么反常。
他还没消化这个消息,梁矜言就俯身,稍稍靠近了一些端详他表情。
郁丛以为这人还有什么料,很认真地回看过去。
梁矜言却笑道:“我只是看你今天有黑眼圈,随口诈你的,你竟然真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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