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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见我打架,为什么不怕我?”
——“你也听说我家破产了吧,我爸为了躲债跳楼了,他本来想拉着我和我妈一起跳的。”
——“不用对我这么好,你可以装作不认识我。”
——“谢谢你……郁丛。”
郁丛愣愣地与孟执允对视,肩上却传来熟悉的重量。他被梁矜言扶着肩膀转了半圈,孟执允的身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梁矜言的脸。
“还好吗?”男人问。
郁丛终于回神,点点头:“很好。”
“我陪你进去?”
郁丛又摇摇头,想了想还是用语言解释了一下:“我一个人就行,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他原本是好意,但梁矜言听了这话却并没露出宽慰神色,反而沉沉地看了他片刻,才松开手。送他进去之前,又说了句:“我就在外面。”
郁丛点点头,转身进了房间,把门也带上了。里面只有他和孟执允两人,他背对着人吸了口气才松开门把手,走到桌对面坐下。
他选了个常用的开场白,语气平和:“好久不见。”
孟执允却不说话,靠着椅背,用一种仿佛看透他的眼神凝视着他的脸,手指轻点桌面。
点了十多下之后,郁丛再次主动说话:“故弄玄虚很幼稚,你知道吗?”
孟执允终于开口:“你搬出郁家了。”
他没接话,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不明白对方说这句废话想引出什么。
片刻后,孟执允问道:“为什么没有自己住,又进了另一个笼子?”
郁丛皱眉。他想起小时候和孟执允的聊天,那会儿他年纪小,还不太能将心事完全埋在心底,所以他跟孟执允说过,以后有机会一定要离开郁家。
但他不喜欢“笼子”这个词,或许因为他知道这个描述很准确。
“没必要假装关心我,”他不再维持友好,直接道,“你没把我当过朋友,日记是你伪造的,我已经知道了。”
孟执允却并不意外他会发现真相,耸耸肩,手指依然轻敲桌面。笃笃笃,细微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被放大数倍,惹人心烦。
“好吧你已经知道了,但我还是把你当朋友,所以我才会叫你过来。我想告诉你一件大事,而且你一定会感激我。”
郁丛有些失去耐心了,他不想和昔日的“朋友”再周旋。
孟执允刚入狱时,他放心不下来探望,但被本人拒绝了。他尝试了四五次,没有一次成功见到对方。当年他以为孟执允有苦衷,现在才知道只不过是自己不被欢迎。
他瞥了一眼对方的手指,很想阻止,却保持礼貌道:“说吧,我可以成全你这次的好意。”
孟执允的眼神却一转,看向墙上那扇大玻璃:“我不想被其他人听见。”
窗外,那个一身浅色衣服的男人抱手而立,穿得像那种岁月静好又没正事做的富二代,但气质截然相反,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被财富和权力堆叠出来的冷漠灵魂。孟执允猜测这就是梁家的那位,但和传闻中三分含笑的模样不同,面无表情,好像只要他说错一个字,这人就会无视任何规则让他再也说不出话。
郁丛回头,也看向梁矜言。
男人察觉到他的视线,勾了勾唇,安抚般用眼神询问他。他点点头,梁矜言便带着狱警远离了窗边,背对他们。
“他竟然听你的话。”耳边传来孟执允颇有趣味的语气。
郁丛收回视线,没接话:“没人听见了,说吧。”
孟执允用一种瘆人的语气道:“我想说的是……你现在很漂亮。那天你睡着了,我一直守在沙发旁边,寸步不离看着你。”
郁丛表情冷冷的,当即就要离开。
“等等。”铁链声哗啦响起,郁丛的衣袖被孟执允探身揪住,用尽全力却也只勉强用食指勾到了他的袖口。
郁丛垂眸瞥了一眼,又给了孟执允一个机会,坐了回去,却也抽回了自己的衣袖。
孟执允保持着身体前倾的姿势,认真起来,开口时语气却像在说悄悄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
“你以为,自己逃脱了天意吗?”
郁丛猛然抬眼与孟执允对视,浑身的血液渐渐变冷。他刚才……是听见了“天意”两个字吗?
他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忍受着孟执允脸上逐渐浮现出的笑意,那是一种玩弄别人时舒心得意的笑容。
“郁丛,你不笨,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哪些人的存在更重要,而哪些人命如草芥,嗯?”孟执允笑意愈发明显,“该来的都会来,你平息的是浪,下次再来的可就是海啸了。”
郁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脑海中一团乱麻。
孟执允还在敲击着桌面,他下意识数着,感觉自己度过了一个世纪,脑中的数字才数到五。墙的另一边,在离地很高的地方开了一扇小窗,阳光正好从那里照进来,一条明亮的光带落到地面,空气中的游丝尘埃在光带里游荡飞舞。
他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视线也躲开了对面的人,落到了一边。
郁丛重新看回孟执允,开口问:“你还知道些什么?”
孟执允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仔仔细细地丈量过,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我没说谎,我一直都当你是朋友,即使你隐瞒自己是个小少爷的事实,不想高高在上地对待我,但你的确……”孟执允越说越快,却突然止住声,然后笑着叹了口气。
“算了,我已经原谅你了。”孟执允的笑消失了,又孤僻沉静地看着他,“你问我还知道什么,这正好是我今天最想告诉你的。”
郁丛冷眼看着孟执允丰富的独角戏,一言不发。
孟执允声音变得很轻:“你知道,天意不喜欢看见你这么风光,也不喜欢有人跳出掌控……海啸,那场即将到来的海啸,是红色的,我希望你不会被淹死。”
郁丛觉得对方的精神状态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简而言之,像个疯子。他心中的念头动摇了一秒,或许他不该相信孟执允的话,因为这些可能都是疯子的一面之词。
但孟执允继续道:“害怕也没关系,至少这次,你会平安度过的,我等着你下次再来见我。”
话音落下,孟执允抽身重新靠回了椅背。嘴唇闭上,不打算再说话。
第84章
郁丛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他身体发软,后知后觉自己背上出了一层冷汗,衣服紧紧贴着皮肤,冰冷潮湿,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他站在原地的时间太久,梁矜言察觉不对走近了。
站到他身边后,似有若无挡住了玻璃后的视线,语气很轻:“他还看着你,你应该不想在他面前露怯。”
郁丛抬头瞥了男人一眼,用沉默同意了。他闭了闭眼睛,勉强找回了一丝力气,一言不发穿过走廊,朝外面走去。
梁矜言却没有立刻跟上,小孩的脸没什么血色,背影看不出慌乱与畏惧,却有些僵硬。他转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审视郁丛曾经的“朋友”。
他知道孟家,曾经风光一时,却像突如其来的车祸那般惨烈撞击,猛然消亡。孟执允和程竞经历相似,不同的地方在于,程竞像失了魂一样,现在都还每天徘徊在云庭外面,祈祷有机会见到郁丛,并且被原谅。但孟执允身上的仇恨明显浓厚得多,已经变成了底色。
孟家出事不是因为商业竞争或陷害,最大的原因还是孟父过于贪心。身为被遗留下来的后代,孟执允恨谁都显得师出无名,没有立场也没有依据。
如果非要找一个仇恨对象,梁矜言猜想,或许孟执允恨所有人。
其中包括郁丛。
梁矜言看了最后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郁丛走到室外,被阳光再次笼罩的一刻,他停下了脚步。抬手扶着墙,低头缓了好一会儿,但他自始至终呼吸平稳,缓的不过是愈发混乱的思绪。
孟执允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孟执允怎么会知道?为什么说海啸会来临,为什么看起来比他知道得还多,为什么仿佛在对他预言什么……
为什么?
在原文里,孟执允的戏份少得几乎可以忽略,只出现过一两次名字而已,至少在他拿到的这个残本里是如此。
不,孟执允的身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世界意识没有就此作罢,他的担心成真了。红色的海啸到底指代什么,世界意识要怎么报复他?
他快被脑子里一团理不清的疑惑逼疯了。
“郁丛?”梁矜言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他一颤,收回手转身却头脑晕眩,没能站稳,直直倒在了梁矜言身上,然后被接住了。梁矜言一只手绕到他身后,掌心贴在背上,稳稳扶着他有些瘫软的身体。
郁丛没有心思去纠结这个姿势是否有问题,因为他甚至没想好是否要坦诚交代刚才发生的事情。
他怕梁矜言主动问,那样他就不得不回答些什么了。他不愿说实情,却也不想撒谎。
男人开口:“能走吗?”
郁丛暗自松了口气,点点头:“可以。”
但这次梁矜言得到他肯定答案之后却没松手,在他慢慢向前走时,始终扶着他的背脊,像是怕他再次摔倒。
回到温暖的车里,一身冷汗的郁丛打了个寒噤。坐在旁边的梁矜言瞥了他一眼,让司机开回云庭。
那束花还摆在他们中间,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狭小空间内,却无人再去欣赏。阳光正是最灿烂的时候,被车窗隔绝在外,明明车里温度适宜,郁丛却还是慢慢蜷缩成一团,眼皮不由自主变得沉重。
在他强打精神睁开双眼时,却听见包装纸细细簌簌的响动,旁边的花却被挪开了,梁矜言把它挪到了靠车门那边。
“想休息的话可以躺下来。”梁矜言道。
郁丛面临这种诱惑没能拒绝,他现在好累好困,世界又开始天旋地转。侧身躺下时,脑袋却正好搁在了梁矜言膝上。他一愣,肩上传来熟悉的力道,梁矜言轻轻压着他,不准他离开。
“睡吧。”男人低沉的声线仿佛有催眠效果,郁丛心中平静不少,闭上眼放任自己休息。
肩上那只手一直搭在他身上,在他迷迷糊糊的时候,从肩膀流连到了后颈。微热的掌心暖了暖他泛冷的皮肤,又来到了他脑袋上,轻轻抚摸,像在哄睡。
梁矜言垂眸,小孩仿佛受了伤的小动物,在他膝头蜷缩休憩,乖巧得不真实。
他知道郁丛心中波澜震荡,又不愿意对他开口,但没关系,他会自己弄清楚。等到郁丛亲口告诉他秘密时,会是更让人愉悦的体验。
郁丛之前对他提及孟执允,事无巨细交代了以前和孟执允的过往,明明他都在资料里看过大概,但依然听得津津有味,因为他喜欢郁丛对他没有保留的样子。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停止暗中调查,他想得到郁丛的坦诚,却也想追踪郁丛留下的每一丝痕迹,掌控在自己手中。
自己的确恶劣,但他就是这样的人。
拿出手机,梁矜言再次翻看保镖给他发的两张照片。第一张的背景在校园里,那栋建筑仿佛是图书馆,郁丛和那个叫向野的年轻人面对面站着,在他看来,距离很近。第二张照片里,郁丛抬手接过了一个盒子。
照片是在去探监之前就收到的,当时只粗略瞥了两眼,现在才有机会仔细看。男人指尖来回滑动,两张照片在屏幕上不停切换。
当初为了躲避这些人,跑来求他,不惜装出可怜又乖巧的样子。和他住了一段时间,却又愿意收下向野的礼物了。
小孩没主动交代,就是不想让他知道。可郁丛瞒着的秘密太多了,多到他的忍耐程度已经快到达临界值。
梁矜言又划动了两次,终于有了实质性动作。他降下挡板,让司机把副驾的书包递来,然后单手打开。
包里装了什么东西他在早上就看过了,一清二楚,所以此刻里面多出来的那样物品尤其突兀。拿出那个首饰盒,指尖一拨,盖子骤然弹开,露出了细细亮亮的一条……手链。
手工做的,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丑。
但郁丛收下了,在拒绝了他礼物的几个小时之后。
同一个部位的装饰品,礼物的送出者都构想过一个画面,那就是当礼物被佩戴在那只纤细又雪白的手腕上时,会是什么样。
梁矜言垂眼,郁丛睡觉的姿势很像小孩,侧躺着,双臂自然折叠放在胸前。袖口露出来的那截手腕骨头突出,被莹白的皮肤裹住,脆弱又坚韧,但那里空荡荡一片。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合上了盖子,将首饰盒放回了包里。交还给司机之后,靠在椅背上,闭眼揉了揉眉心。
*
郁丛在睡梦中好像步入了海浪,但和他预想的不同,不是冰冷凶猛的海啸,而是温暖又柔和的轻浪,层层叠叠拥在身体周围。
他缓缓睁开双眼,却发现眼前雾气蒸腾。
……什么情况,他死了?
水声响起,他清醒了一些,发现自己正在三楼的浴室中,而身体的确被温和包裹,就好像……郁丛低头一看,原来他正躺在浴缸里。
“刚把你抱进来,正想叫醒你。”梁矜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郁丛浑身一僵,又听得梁矜言道:“自己坐稳了,别滑进水里。”
说罢,身上忽然没了支撑,他这才意识到刚才梁矜言一直抱着他的肩背和膝窝,眼下全都抽走了。他不受控制往下滑,下半张脸猛地沉入水里,被呛到了。
身体又立刻被抱了起来,一只手拍着他的背,梁矜言语气无奈:“怎么还真滑进去了。”
郁丛咳嗽了一会儿,终于缓过来了,忙不迭要推开梁矜言的手。然而他发现推不动,只好在水里往旁边挪,退到了巨大下沉式浴缸的另一边。
他终于得以看见薄雾中的梁矜言。
“你干什么!干嘛帮我洗澡,你是变态吗!”郁丛骂了两句,低头一看,自己被脱得一干二净,更加恼羞成怒了,“你竟然全都给我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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