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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郁丛两个字,也就没那么抗拒了。虽然昨天他已经把事情说开,给自己断了后路,但依然无法拒绝和学长见面的机会,只是远远看看也好。
但见到之后,他才发现事情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
他转头问池锋:“请问有伞吗,雨衣也行。”
池锋答道:“没有,马不需要打伞,但我们有车。”
说着抬手指向门边,向野伸长脑袋望过去,果然看见了一辆观光车。他说着谢谢,赶紧过去开了车,想赶上前面的两个人。
即使开着观光车,也不免觉得这片地方太大,稍不注意就会开错方向,然后和前面的人越来越远。等向野找错了三次方向才终于赶到时,郁丛正蹲在马肚子底下躲雨,许昭然站在稍远的地方不住地擦眼镜上的水。小雨淅淅沥沥,被风一吹像是喷雾,四散在天地间。
向野停下车,客客气气叫了声学长:“上车吧,淋雨了容易感冒。”
郁丛入定了一样蹲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山坡,闷闷答道:“早就感冒了,不差这一点。”
那匹马低下头,拧着脖子回头看了他一眼,郁丛察觉到之后转头冲马强颜欢笑了一下,于是马又慢吞吞回正了脑袋。
向野不知道说什么,又看向许昭然,对着这位他叫不出学长两个字,只干巴巴地问:“你为什么不也蹲在马旁边躲躲雨?”
许昭然无语道:“还不是因为马要踢我!”
向野:“……”
许昭然继续道:“而且地上湿漉漉的,万一不小心坐下了,没几秒钟屁股就湿透了。”
郁丛:“……”
他无语地和好朋友对视了片刻,开口道:“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我不说?”许昭然重新戴上眼镜,“好啊那我直接动手了,快点跟我回去。”
说着就强行去拉郁丛,然而马的一条后腿又抬了起来,吓得许昭然猛地往后撤,嘴里还叫着:“别踢别踢!”
许昭然没辙了,钻进车里对郁丛喊话:“小少爷您到底怎么了啊,我放下一堆事情来陪您,您就不能高兴高兴吗?”
郁丛冷冷抬眼,许昭然立刻改口:“行,不叫你小少爷,那你至少得跟我说说话吧,不说我怎么知道发生什么了?”
郁丛听了许昭然这话,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差点就要把一切都和盘托出,抱着朋友大哭一场了。但他说不出口,也哭不出来,想了想还是慢慢站起身,准备回去。
坐上了观光车第二排,前面的许昭然和向野都回头来看他。
向野二话不说,把自己干燥的卫衣外套迅速脱了下来,塞进他怀里:“学长你擦擦水。”
郁丛看了一眼向野身上单薄的长袖,想还回去,向野却摆了摆手,回身操纵着观光车掉头。
他叹了口气,开始用卫衣擦头发上的水珠。车往回程的方向慢慢开,那匹马竟然也默默地跟在他们旁边,场面一度诡异又和谐。
许昭然淋的雨比他多,原本斯斯文文的一个人被淋湿之后,却显得比往常阴郁了一些。尤其是一直半侧着身回头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干什么?”郁丛开口。
“担心你啊,”许昭然语重心长,“你是不是在梁矜言那里受了很多委屈?”
郁丛摇头,片刻后又点头:“但他帮了我挺多的,我家那些破事就是他帮忙解决的……他原本可以不用管的。”
许昭然问:“那你为什么又这么讨厌他?”
郁丛想了想,顾不上向野也在场就问道:“你不觉得,梁矜言这个人控制欲很强吗?”
“他对别人也没什么控制欲吧,所以他对你……”许昭然努力想了个词语,“很严格?”
郁丛有气无力道:“从今天开始更严格了,我吃哪道菜,穿哪件衣服,都是他决定的。”
许昭然敏锐道:“为什么是从今天开始?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刺激到他了?”
他不敢说话,只瞥了一眼向野的背影。他刚才蹲马旁边的时候仔细想了想,梁矜言变本加厉就是从他和向野见面之后开始的。但他一直不敢下结论,因为不敢揣测这背后的动机。
最后郁丛也只能模棱两可地答道:“可能是吧。”
向野却忽然开口:“他喜欢你。”
郁丛和许昭然都愣住了,同时疑惑地发出声音:“啊?”
向野回头,看了郁丛一眼,很笃定地说:“梁矜言喜欢你,我看得出来,没人比我更了解这种感觉了。”
“可是……”郁丛挤出两个字,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向野立刻补上一句:“是以前的我了解,放心吧学长,现在我们只是……朋友。”
第88章
一车一马又安安静静并行了半分钟,还是马先打破沉默,打了个响鼻。
郁丛麻木转头看去,关心道:“不会你也感冒了吧?”
许昭然抹了一把头发上的水,无奈开口:“现在的重点不是马有没有感冒吧?”
郁丛眨了眨眼:“其实我的感冒快好了,谢谢你担心。”
许昭然叹了口气:“跟你这个没开窍的人说不通。”
郁丛终于反应过来。刚才他受到的冲击太大,所以大脑出于自我保护机制让他放空了一会儿,现在想起来,应该是向野误判了。
梁矜言那个人看起来温和有礼,实则心冷,只想在自己的掌控内玩弄别人,怎么可能真的喜欢上什么人。而且梁矜言是大反派,大反派注定不会被情爱绊住脚步的。
他对小许回击道:“你谈过很多恋爱吗,好意思说我。”
许昭然斯文地扶了扶眼镜:“我一心只想创业,情爱与我无缘。”
郁丛无语,两个不识情爱的人有什么好争论的。
许昭然又道:“向野这条件,一定是我们当中经历最丰富的,他说的话应该有可信度。”
向野过了两秒才回答:“……我也没有。”
四下又安静起来,马又打了个响鼻。三个人有几分尴尬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没人再提喜不喜欢的事情。
直到能看见室内马场那栋建筑时,郁丛忽然开口:“所以你的感觉很可能不准确,没有什么说服力。”
向野回头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学长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接着许昭然也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像在问他从哪儿招惹来这么多孽缘。
郁丛一个脑袋两个大,虽然在心里否认了向野的结论,但还是忍不住拿出来一遍又一遍地想,尤其是昨天梁矜言在他腰上的那只手……
向野将车停在了屋檐下,三人正准备进去,池锋却刚好走出来。不意外地扫了他们一眼,然后道:“旁边有梁先生的私人休息室,去洗个澡换上干衣服。”
三人于是又回到车上,但池锋把许昭然和向野赶了下去,指着郁丛道:“只有他能用。”
许昭然一副落汤鸡的模样,礼貌问:“……你好,那我呢?”
“你用楼上那个淋浴间。”池锋说完就开车把郁丛拉走了。
最后两人来到不远处一个平房木屋,外表看起来像杂物间,进去之后就感受到了熟悉的梁矜言风格。和云庭别墅里的布置一脉相承,只不过要小很多,郁丛硬生生看出了几分温馨。
池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衣柜里提前准备了你的衣服,浴室在最里面。”
郁丛发现了,这个人说话很直接,态度处于不友好和友好的边缘。梁矜言身边全是一些做事周到、说话体面的人,还没有过这种性格的人,郁丛不免多打量了几眼。
池锋直直看回来:“我还有一大堆活要干,你快点。”
郁丛一愣:“你干你的,不用守着我。”
“梁先生交代看着你,”池锋道,“万一你洗澡的时候淹了,我要负责任。”
郁丛无话可说,只好转身进去,快速地洗了个热水澡,换好衣服之后不敢耽搁打工人的时间,赶紧走出来。池锋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见他之后二话不说回头上车,拧开了观光车的发动机,全程沉默。
郁丛重新坐上车之后,为了缓和气氛主动开口:“我朋友说这里的马都不能骑,为什么?”
“因为都是救助来的马,有旧伤。”
池锋回答得语气平平,郁丛却一愣。他想起以前听过的,如果一匹马骨折了,主人一般都会选择让它安乐死。因为马体型过大,又容易受惊,一旦骨折了几乎不可能治好。
就算铁了心要治,也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在一些主人眼里是很不划算的买卖,因为治好了也不一定能再上赛场。
池锋继续道:“都是赛马场上淘汰下来的一些伤马,梁先生都收下来了,请了国外的专家给它们挨个制定治疗方案。”
郁丛问:“这里一共有多少匹马?”
“五匹,前后收了十多匹,成功活下来的就五个。”
沉默许久,郁丛低声道:“看不出来他还挺善良的。”
“善良?”池锋的语气不太赞同,“你怎么会用这种词来形容他?”
郁丛皱眉:“那该用什么词?”
池锋想了想:“物伤其类,梁先生自己说过。”
“物伤其类?”郁丛更疑惑了,“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我不知道。”
对话忽然走入了死胡同,池锋一副不会再回答的模样,郁丛也不打算追问。但想起来梁矜言那分完美无瑕的个人档案,他觉得物伤其类这四个字不可能在梁矜言身上出现,可能是池锋听错了也不一定。
回到室内马场之后,郁丛没上楼,跟在池锋后面,看人牵着马在场地里慢悠悠地绕着圈子走。
“这是在干什么?”他问。
“康复训练。”
郁丛点点头,跟在一人一马身后走了两圈,注意到这匹马似乎很瘦,四肢纤细,尤其是右后腿,只剩一层皮包骨。
他说出自己的发现,池锋答道:“之前一直吊着,没有走过路,所以肌肉萎缩了。”
郁丛点点头,又问:“这就是你要忙的事情吗?”
“待会儿还要给马洗澡,就是你带回来的那匹,再给另外一匹马做水下康复训练。”
郁丛觉得新鲜,想着待会儿要去旁观,眼下脚步跟得更紧了,心中也有一堆问不完的问题。
“梁矜言多久来一次啊?会帮忙吗,还是只看着你们忙活,像个压榨工人的资本家。”
池锋回头瞥了他一眼,明显被无休止的问题弄得不高兴,但还是答道:“每个星期来一次,时间充裕的话会帮忙。梁先生开的报酬很高,也不做压榨手下人的事,你别诋毁他。”
郁丛“哦”了一声,第一次见有人这么维护梁矜言,怪新鲜的。
刚好这匹马停下来,开始产出新鲜马粪。只见池锋不慌不忙去场地周边拿了工具来清扫,又转移到门外的大垃圾桶里,速度之快,身手之矫健,不像杂工倒像是练家子。
等人回来之后,郁丛继续问:“梁矜言铲过马粪吗?”
池锋凉凉扫了他一眼,这次没有回答,或许是不想满足他的某种恶趣味。
郁丛没得到回答也傻乐,脑子里梁矜言已经铲了一屋子马粪了,刚才的愤懑心情一扫而空。直到手里被塞了一个棍子,他低头一看,是个铲子。
池锋道:“今天你来铲。”
郁丛乐极生悲,他也不是不能劳作,毕竟给花草施肥的时候也不轻松,但他不想帮梁矜言做事。
“我是病人,我有脑震荡。”他装作理直气壮地拒绝,把棍子塞了回去。
池锋无语地看了他两眼,非常不友善,但嘴上好歹没骂出来,转头对着楼上喊了一声:“下来!”
许昭然和向野下了楼,一人被塞了一个铲子,池锋简短道:“你俩负责打扫卫生。”
许昭然犹豫道:“我以为梁总的意思是让我们当陪玩,陪郁丛好好放松的。”
池锋一脸理所当然:“这还不够放松吗?”
许昭然:“……您平时过得有多辛苦啊?”
池锋没再跟许昭然贫嘴,继续干活去了,两人只好充当起了临时工。向野倒是毫无怨言,干活非常勤勤恳恳,只是许昭然路过郁丛时没忍住说了句:“怎么感觉我们像是来劳改的?”
郁丛想起真正在狱里劳改的那位,一时没说话。
他还不知道孟执允的预言是否真的会兑现,又是在什么时候兑现,总觉得心口有一块大石头悬而未落。
郁丛看着别人都在干活,最终还是没忍住,帮着池锋遛马。向野已经彻底融入了这里,卖力程度堪比正式员工,许昭然一副书生样与这里格格不入,铲了一会儿马粪,悄悄走到他身边。
池锋去搬草了,向野在十米开外,这里只有他们两个和一匹马。
许昭然道:“你和向野之间好正常,这也太奇怪了。”
“和解了,现在是普通校友。”郁丛简短答道,“如果不是梁矜言,我可能不会再见到他的。”
许昭然转头望了一眼那勤勤恳恳的体育生:“其实人挺好的,前段时间对你那么狂热,有点像被下蛊了。”
郁丛有些心虚,许昭然的猜测已经很接近现实了,他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问起公司的事情。
遛完马之后,他们几个又跟着池锋去了马厩。里面没什么气味,被打理得很干净,只不过有两匹马还病恹恹的。
他们三个人帮池锋打下手,给其中一匹洗澡。专门的洗马房间内,温水蒸发而成的水蒸气弥漫在每个角落。
郁丛高高举着水管,又开始提问:“它们有名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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