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太白单手撑住他的后背,微笑着给他鼓励,“你比它强大,它不敢伤你。”
虚空之中出现一条高约数十丈的龙身,黑色的鳞片黯淡无光,头顶的龙角齐齐断裂。
苍老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你是何人?如何能将我唤醒?”
太白答道:“我乃太白金星,路经此地发现有上古龙族被困,特来看看能不能帮点忙。”
黑龙盯着他:“原来是上仙,吾还不能走,程家仍欠我一愿。”
“何愿?”
黑龙看见了一旁的程风,对方看不到它,不知道巨大的龙息就吐在自己面前。
“百年前程广平与我达成协议,我借龙气给他,他给我找来甘木助我疗伤。百年之期已过,等我醒来却发现自己被阵法困在此地。无耻的凡人,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太白‘啧啧’了两声:“甘木我来想办法,你放过程家如何?”
“不行。”黑龙喷了口气,寒意顿时笼罩整个山头。
“甘木是程家欠我的,拘禁之辱不得不报。”
太白有些为难地看着程风:“你的祖先把这条龙得罪大发了,怎办?”
程风已经被寒气逼到了太白身边,又怕又冷,不知不觉把小脑袋埋进了太白的臂弯里。
程风瓮声瓮气地说:“我怎么知道,你使了什么邪法,快点收起来。”
太白想了想:“不如把财富还给它如何?反正你今世也没有子孙福,要那么多钱也没用。”
“不要,”程风抬起头来吼他,“没钱难道要我跟你去招摇撞骗吗!”
“呵,你倒想得多。”太白敲敲他的头顶,又对黑龙说:“程家的家主已经因你的怨气死去,他的后代只有这个孩子,他,你动不得。”
太白广袖一挥,柔和的白光在黑龙身上亮起,残缺的鳞片渐渐复原,又泛起了耀眼的光泽。
“我不善治愈之术,只能做到这。三日内,我会为你找来甘木,让你恢复龙角。”
黑龙一声长啸,以程家为中心开始大量聚集乌云,雷声大作却不见下雨。
“上仙,吾给你个面子,三日后来取甘木。”
“去吧,禁制已解,下回别再贪睡了。被凡人的小把戏困住,多伤颜面啊。”太白祭出长剑,凭空画了个符咒。符咒打入云层,大雨倾盆而下。
不消片刻,经雨水冲刷的地面露出了原型,他们脚底踩的正是用来镇压黑龙的石碑。纂文已经被破坏,现在它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
黑龙一跃入空,绕着小城翱翔了一圈,钻入云层消失不见。
云收雨歇,阳光重回大地,程风惊喜地发现,原来天是蓝色的。
他指着蓝天白云:“这是怎么回事?”
太白背着手顺着他所指仰头看去:“那条龙的怨气笼罩了太多年,如今它走了,你的视野便不再有遮挡。”
“怎么?”太白见身旁的人久久不语,低头看他。
程风正讷讷地看着太白,很有灵气的大眼睛倒映着蓝天白云和一个人。
“你真的不是…神棍?”
“臭小子!”太白笑着在他脑门弹了一下,“为师本领高强,想学就规规矩矩叫我声师父。”
程风捂着脑门撇了撇嘴:“有本事也不代表你就是好人,有本事的骗子更坏。”
太白真是败给他了:“小白眼狼,为师还要去给那条龙找甘木,你说两句好听的哄哄我行不行?”
“甘木是什么?”
太白头疼地回答:“你家祖先欠那条黑龙的一件宝贝。”
程风蹙眉道:“柴房里好多木头,还有库房也有。”
“你那些东西没用。”太白转身就要走。
程风忙拉住他的手,他有些过意不去,刚才的恐惧感让他意识到家里真有一个了不起的东西。
别人帮了他忙,说什么也要感谢一下。话到嘴边就成了:“唉!你要去哪?”
太白的手被另一只小嫩手捉住,肉呼呼的,软绵绵的,这可是大魔王的手啊!太白乘机吃了把嫩豆腐,反握住孩子的手。
“乖乖在家等我,不出三日一定赶回。”
程风感受着手背上的温暖,小脸儿染上了一层粉色。
“你要不要人帮忙?”程风小心翼翼地问。
“你暂时还帮不上忙,等长大了再说。”
太白温和地笑着,他知道,小魔王这只青蛙已经下锅了。
一块甘木就换来小魔王的信任,真值当。
临走前太白交代:“我没回来前不要放任何人进家,若还是有人进来了,准备五十两纹银,把县太爷请来。”
待太白走后,程氏问道:“道长何事来去匆匆?”
程风把看向门外的目光收回:“他说去找个东西来还给那条龙。”
“菩萨啊,家里真有龙?”程氏双手合十念着‘阿弥陀佛’。
程风笑了:“娘,那是道士,您该念道德天尊才是。”
程风不知道道德天尊才是他师父的忌讳,无意中给他娘出了个馊主意。
太白风尘仆仆地赶往瑶池,出卖‘美色’从仙女妹妹手里换来了一小块甘木。回来时就看到了程氏送他的‘大礼’。
太白一进大堂就愣住了,面前一尊真人比例的‘太清仙境大圣道德天尊’正在对他慈祥的微笑。
“……”太白冷下脸,“这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程风看出他的不悦,心知娘亲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本该担忧的时候,他却从太白不高兴的脸上找到了喜感。心下窃喜,总算找到了这神棍不喜欢的东西,他不舒服我就开心。
也许魔对仙的排斥是出于本能。
他从容地回答:“这是娘亲感念你的恩德,特别诚心奉上的大礼。”
太白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指尖微抬,‘嘎’一声,人像从眉心处裂开了一道细纹。纹路越来越大,直至整个身体都一分为二。
程风惊呼:“啊,他裂开了。”
太白冷笑着说:“他跟你们家八字不合,供奉不了,今后别做蠢事了。”
看见程风无所谓的神情,太白心情好了一点:“乖徒儿,来跟为师说说这些天的事。”
程风预感神像是他搞得鬼,为什么修道之人会跟道家始祖过不去?这个念头在乘风心里徘徊不去,看向太白的眼神也变得古怪起来:“你不是神机妙算吗!”
“那是,但有人可以说,我为什么要费这个神。”太白施施然坐在了太师椅上,拿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他的神态很专注,好像在十分认真的品味茶的味道。程风终于肯承认,他的便宜师父是个长相很不错的神棍。
“二叔来硬说要继承我父亲的家产,差点打伤了母亲。然后五十两买来的县太爷把他抓走了,娘亲这会儿正被族里的长老训斥。”
太白点点头:“放心,为师不会让你受欺负的。”
大魔王要历经三世凄凉,令他心灰意冷,方能归位。太白不知能不能阻挡他归位,哪怕归位了,也不愿他变得那么冷…
☆、教徒有方
家里坐着一只‘神仙’,程府的人说话做事都有了底气。
程氏被族长放回来时差点又给他跪了。
“道长啊,多亏您那五十两纹银,县太爷正在牌桌上输着,没带钱他真来不了。”
太白感叹世风日下,凡人的官有钱就可以请,天庭的神仙…连玉帝都凑不出来几个。哎,不提也罢!
“你家的龙气已经消失,今后祸福就要靠自己了。了了这桩事,最好开始积点福报。”
程氏感激地道了谢,又愁眉苦脸起来。刚才族长找她去,一直逼她把家产给二叔管,甚至提出让她嫁过去。简直欺人太甚。
她有儿子,为何还不能继承丈夫的家业?
她很需要帮忙,却不知该如何像道长提这种家长里短的事。
程风做完功课回来了,规规矩矩地坐在母亲身旁,不出声,不打扰。
太白不想插手太深,上次他帮程氏避过一劫,改变了她的命数。此事不可一而再,不然就全乱了。
程氏见太白无意点拨,她也不是贪心的人,只要有他守在儿子身边,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族里的事,只要自己强硬一点,拖到儿子长大成人就好了。
“风儿打算何时开始与我学艺?”待程氏走后,太白问。
程风还真没想过能跟他学什么:“你打算教我什么?看相算命看风水?”
太白平心静气地说:“学——修心。”
程风恍然大悟:“我以为只有和尚才念经。”
太白:“……”
大魔王真不得了,这么轻易就识破他准备进行洗脑教育的意图。
“你不喜欢?”
程风:“当然不喜欢,我又不想出家。”
太白想了想:“那就这样,明日起我带你出去攒功德,理论结合实践。”
程风不明白什么叫做‘攒功德’,但是他对‘出去’两个字很感兴趣,小孩子都喜欢。
“那我就不用念书了吗?”他问。
太白想也不想就说:“你再投十辈子胎都不会是文曲星,读书是在浪费生命。”
太白来的这些天,说过那么多话,只有这句说进了小魔王心里——原来这家伙是我的福星。
小魔王矜持地抿抿嘴,心里有几百只青蛙在欢跳,面上还要维持着‘我很想为往圣继绝学’的纠结。
“这事我说了不算,要去同娘亲请示。”
太白点点头:“应该的,好好同她说,不行就交给我。”
顿了顿,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道:“方才都是为师一面之词,风儿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将来,可以告诉为师。”
程风歪着头,一脸不明白:“将来?长大成人以后?”
“对,若合情合理,为师可以帮助你。”
哪怕是魔王转世,也该有他的人生。太白发觉自己有些武断了,若他向往功名利禄,现在让其修道,恐会修成怨。
程风想的将来跟太白有点不一样,他恶狠狠地说:“我不想看到二叔那一家,不想看到娘亲受欺负,我想做大英雄,坏人都不敢来招惹我。”
太白静静地听着,神色淡淡。程风说完之后问道:“你可以帮我吗?”
“为什么要是英雄?”
程风:“啊?”
“英雄首先是为善,与善相对都是恶。若为恶,恶至深处其相对就都是善了。做英雄很难,做恶人相对容易些。”
太白不知为何会突发奇想对大魔头说这些,也许就是一时好奇。
程风还小,善与恶只能唯心而定。
“恶人就是像父亲那样吗?喝醉了就欺负我和娘亲。”
太白怔了怔:“或许…还要更坏一些。”
“不要。”程风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我要做英雄,把坏人都打死。”
“做英雄会很累,比做坏人要累百倍千倍。”太白轻轻抚摸着他的发顶,“若坏人要写十篇大字,你就要写一百篇。坏人写一百篇,你就要写一万篇。很可能这一世你都写不完,赢不了坏人。到时,你怎么办?”
大字的比喻正中程风的红心,他不可避免地动摇了:“做英雄这么累啊?那我不做大英雄了,就做个不坏的人好不好?”
太白笑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善与恶,不要排斥坏人,有时候不应该把好坏分的那么明确。你若想简单,做个安安静静的普通人便好了。”
程风听出来了,他的便宜师父是在教他,什么也不学,整天疯玩就好。
他眯着眼睛瞪太白:“我怎么觉得是你自己不知上进,就预谋着来带坏我?”
太白又被他打败一次,赶忙举手投降认错:“是为师错了,大英雄想学什么为师就教什么。”
“总之不想写大字。”程风暂时把英雄狗熊放在一边,当下说服娘亲别让自己读什么劳什子书才是大事。
小魔头一溜烟跑了,太白失笑着摇了摇头。从敞开的窗户外吹进来一阵微风,太白看着被风卷落的一片树叶,若有所思。
程氏的意思是,不指望孩子能高中状元,但也不能让他变成个一无所知的混混。
太白保证,文化课程不会落下,品德教育也会重视,生活技能将因材施教,总之决不让程风荒废了大好年华。
出于对‘神仙’的盲目信任,程氏不知自己儿子即将被拐,反而还感恩戴德。在太白再次推拒‘答谢’之后,这种崇拜被冲到顶峰。要不是儿子还要继承家产,程氏甚至动了让他认师为父的念头。
对了,太白在凡界的名字叫李长庚。
“长庚,你说的实践就是带我陪你‘练摊儿’?”
程风满脸无聊支着下颚坐在一张小马扎上,旁边挂了面小旗,上面用苍劲的大字写着——看相算命,问鬼收妖。
太白似在打坐,眼皮也不抬一下,只有嘴皮动道:“徒儿,不可直呼为师名姓。”
程风深深地怀疑他在装模作样,菜市口这样喧闹的环境如何能入定?
“我还没正式拜师呢,不能算师徒。”
“那何时拜师?”太白脾气真的非常好。
程风抬眼望天:“看吧,先让我考核下你的人品和本事。”
“……”太白心想,这话让李耳听到了,最少会嘲笑自己五百年。
“徒儿,看来第一课为师要教你什么叫尊师重道。”
日落西山,程风看着空空如也的钱罐。
“你这造谣撞骗的生意不咋样啊!”
太白手里拿着把色泽温润的紫砂壶,里面总能倒出清澈的茶水,冷热适宜,源源不断。
“没事就好,表示天下太平。”他不以为意地抿了口茶,神色泰然。
“那你在傍上我娘前是如何生活的?”程风好奇道。
“贫嘴。”太白笑骂,“为师乃世外高人,餐风饮露亦可逍遥。”
程风回想这两日:“我见你还吃肉。”
“为师拜的又不是如来,”太白正准备好好跟他普及一下儒释道的知识,忽地目光一顿,面上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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