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上京城之前,本仙要回趟越风山。本仙离开越风山三年,从未听见楼越那小子吹响过海螺寻我,也不知他现在如何?是否还在生我的气。
云头一摆,本仙南下,不出一个时辰,越风山已在眼前。
我躲在海边礁石上隐了身瞧镇海楼。
三年而已,那楼竟不似从前那般繁华热闹,曾经鼎盛的香火不再灯烟缭绕,是楼出了什么事吗?楼越呢?
本仙一着急,抬步就往外迈。
冲了几十步才冷静下来,香火少了只能说明来的香客少了,并不代表镇海楼出了什么问题,只要楼好,楼灵就安好,楼灵安好,楼越就是好的。我遥观镇海楼,高台巍峨,气垫非凡,三年不见,倒显得比原来还气派些,看样子楼越修为有长进。
本仙心下稍安,原地定了一会,又往后退几步,回到礁石后面。
“只要看他几眼就好。”本仙如是想,瞪着圆眼,目不转睛。
远远瞧见楼里出来两个人,领头那个,迈大马步,本仙闭着眼睛都知道是谁。
勾陈,你这厮来祸害我儿子做甚?
42.第十七章 柳双玉 九
勾陈现在威武得很,他法力比我高,大老远就察觉出我,故意拖着在镇海楼着徘徊不去。
若不是本仙要避着楼越,定要上前好好教训他——没事到我儿子门前乱晃是安的哪门子心思?
本仙正在咬牙切齿,就见镇海楼里走出一人。
那人,遥遥若高山之独立,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红纹黑袍,青丝如瀑。
我的楼越!
三年不见,似乎又长高了。修为也见涨,他一个凡间的楼灵,在天帝面前,竟也不失威风。
本仙用足耳力,听他们说。
“在下陈武和舍弟陈星就此别过,得遇楼弟,实乃大幸。”
“听闻陈兄游历天下,可曾见过一个仙……道长?”
“不知楼弟所言之人有何特征?”勾陈佯装不知的情态。
楼越到底年轻,不懂外面人心险恶,被道貌岸然的假游侠陈武唬住了。楼越问他:“他叫紫华,丰姿英发,超凡脱俗的一位道人,可曾见过?”
我听到勾陈“咝”了一声,保准也配着一副“青华哪有这么好”的表情,他说:“紫是罕见的姓,若是见着,定忘不了。容我想想。”他知道我远远在听,故意吊着,让我着急,再缓缓道:“不过,在下不曾见过。”
我在越风山化名紫华的百多年勾陈确实未曾见过我,说的倒算实话。
我听到楼越叹了口长气,我的心被那一声叹息勾起来,怪疼的。
我家的小楼越都会叹气了……从前我养他的时候,可是连眉头都舍不得他皱一下的。
本天帝坐在礁石背后生某个故意拿楼越吊我心思的天帝的闷气。
听勾陈饶有兴致地和楼越多聊了几句。
最末几句,本天帝听得一下站起来。
勾陈说:“楼弟天资聪颖,根骨清奇,何不拜入名宗门下,寻得道机缘,何苦守在这方寸山野之间?”
本仙心“噔”一下提起来,心想勾陈总算说了一句实在话。楼越有成仙的机缘,苦无名师指点。本天帝自盘古修为散尽后,自己修练几百年章法全无,教他的东西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没个统一的法门。加上他的情劫……那个……错应在我身上,我不能让他劫数越缠越深,我没办法再教他,只能靠他自己修行。离他三年间,本仙一直在想给他找个师门,一则没合适的人选,楼越是楼灵,离不得越风山镇海楼,要找个愿意上门教他的师父不太容易,二则我……
“我有亲传师父,楼越此生不会再拜他人为师。”楼越的声音锵锵入耳。
二则我私心里舍不得断了和楼越的师徒之契。
我听到勾陈那厮又“咝”了一声,“不知楼兄师从何人?”
我提着心等楼越的回答,半晌没有回音。
另一个清冷的嗓音淡淡道:“在下有事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别过,楼兄再会。”
这声音熟悉……
礁石那边转过来两个人。
前面一个五大三粗,本天帝懒得看他。
后面那个清雅澄沏,一袭银纹长衫衬得面胜冠玉。
“天枢。”本天帝唤他,望着他和紫微有六分像的脸有些痴怔。
一旁的勾陈十分没眼力见地把我揽过去,说要和我去喝酒。
本仙前些日子确实有些念着勾陈,这回见上了,又觉得他碍眼得很,恨不得赶他回降霄宫去。
天枢因着最初和本天帝的那点误会,一直以来对本天帝都挺冷淡,算起来,他算是本仙的小舅子(小叔子),是紫微最亲的人,也是我最新的人,这一次他能和勾陈一起来看我,我挺感动,搜肠刮肚地想说些话谢谢他,一而再再而三被勾陈打断。本天帝摩拳擦掌,想和勾陈拼命。
自从本天帝打不过勾陈以来,勾陈在本天帝面前摆足了天帝的谱,每每不把本天帝噎得吐血不罢休。在本天帝马上要和他同归于尽之时,这厮终于说了句实在话,他说:“我想收楼越为徒弟。”
我问:“为何?”心里有些感动。
他说:“他弃你改拜我门下,正是我勾陈天帝一雪被青华天帝仙阶压了一千多年之耻的大好机会。”
……
我还是和他同归于尽好了。
“禀两位天帝,天枢还有星务在身,请两位天帝准辞。”天枢说话总是如此会挑时机。
“你才来就走?”勾陈抢答一句,想拉一下天枢,“唉!真走啊。”
天枢一转身就地不见。
勾陈迈出二步追出去,又垂头耸脑地回来。
天底下弟弟最大的勾陈居然没跟着走,留下来陪本天帝,本天帝稍有些许感动,不那么想和他同归于尽了。
勾陈絮絮叨叨跟我扯天庭里的新事,我左耳进右耳出,脑海里不断重复刚才天枢离开的神态。
天枢走之前先是对着正北微微一躬,然后又似不经意地望了本仙一眼。
看似淡淡的一眼,本仙总觉得他想表达点什么。
是什么呢?
天枢那微微一躬,像是……叩礼。
正北是镇海楼的位置,镇海楼后有一座外人看不出的镇海墓,墓里葬的是楼镇海。三界之中能让矜贵冷淡的天枢星君叩礼之人没有几个,三阶天帝都不在他眼里,勾陈……更没他什么事了。
紫微是亚君。
紫微是他的星主。
紫微还是他兄长。
他拜的是紫微?!
所以我一百多年前我的推断没有错,楼镇海就是紫微。
我激动地摇勾陈:“镇海是紫微,镇海真的是紫微!”
“镇海是谁?你是说楼越那小子吗?这小子有仙根,本天帝给他挂上号了,你放心罢。” 勾陈被我摇的晃着脑袋眯着眼,说完眼睛对到一处“嗷”的一声,“你说什么,他是紫微?”
说完就要往楼越那边冲。
本天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拉回来:“不是楼越,不是楼越!是从前的楼镇海!我说,你和紫微好歹是兄弟,你们之间真无半点星缘感应?”
勾陈耷拉下脑袋:“我虽是星气所化,和他同胞兄弟,但我主武功,不主星辰……”
我知道了,勾陈不主星辰,但天枢主星辰。天枢是北极星,乃北斗七星星主,位列万星之首,而紫微是万星宗主,是天枢的星主,天枢和紫微星缘最近,自然最能感应到紫微。
何不请天枢帮我找紫微?!
我拉着勾陈想追到天庭去找天枢,勾陈使一个千斤□□任我如何用力都拉不走。
我正要训他,他轻飘飘扔一句话过来:“怎的?当年是谁把帝玺扔到玉帝面前的?这会子没找着人就回天庭,不怕被笑话了?”
我老脸一拉,勾陈哪壳不开提哪壳。
勾陈转到我面前,堵住我去路:“再者,天枢若能帮你,早八百年就帮了,他既走了,定是不愿更多透露,你何苦为难他?”
我不得不承认,勾陈说的有道理。
如果天枢愿意帮我找出紫微,早就帮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紫微愿意让我找到,他也早就现身了。
虽然我不能百分百确定谢墨宋鸿飞是紫微,但是楼镇海是紫微确定无疑。我陪着楼镇海的那几年,他从未给我丝毫暗示。
大抵,紫微重进轮回,不愿再牵扯进从前的纠葛。
他想要清清净净的轮回。
既如此,我又何苦追问到底?
若有幸再遇到紫微,只要能像从前陪着楼镇海那样陪他几年,已是极好。
如此,本仙又定下来。
勾陈之前说的话,才回到我的脑子里:“你说你给楼越挂上号了,是何意思?”
勾陈翘起下巴:“我堂堂四御天帝,三界武神勾陈大帝愿收楼越为徒。”说完的扬眉,摆出一幅“还不快谢我”的表情。
我才不中他的计。
他是楼越的师父,那我算什么?前师?
不要!
再说,一徒不从二师,楼越也说了不肯改投。
勾陈这回脑子好使了,一挑眉道:“我堂堂天帝,不计较那些个凡夫俗礼,他拜不拜师不打紧,本天帝自有办法教他,要紧的是青华你明白,你不再是他师父了。”
嗯……
勾陈自封武神以来,未曾收过门徒,他这种无拘无束惯了的性子,肯破例收楼越为徒,定是为了我。
但是……为啥他说的话我听着特别想揍人呢。
勾陈果然留下来。以游山玩水的名义在越风山住了三年。
这三年,我去了京城。
刚到京城,我落在翰林院外的一棵柳树下。
非进士不入翰林。
历届状元必被钦点入翰林,想找柳子珩这个状元郎并不难。
柳树长在翰林院门外的拐角处,秋风一吹,柳叶簌簌地下。我在柳叶纷飞的季节,见柳子珩缓缓走来。
他远远朝我点了点头。
我见面第一句话问他:“听闻柳状元已有婚约在身,不知是哪家千金?”
他轻轻笑笑:“魏道长乃方外之人,竟也关心此等凡俗之事?”
我也笑:“柳大状元陈情表情真意切,贫道深受感动,特地前来一见?”
他扬眉,眼底浮出笑意:“如此,道长此行为子珩而来?”
43.第十八章 柳双玉 十
说完,他沉静地望住我。
我觉得他那张只有墨玉眼还算漂亮的脸无比顺眼。
两人对望了半晌都没说话,莫名,生出一丝尴尬。
“咳咳”本仙僵硬地整了整嗓子。
他偏开脸道:“府学胡同东头。”
我一楞,他说的是柳宅,他此言是请我去他家?
莫非又给我留了院子?他这人谢起恩来也忒实在了。
他家在哪里,柳子玮定是在哪里。
想到柳子玮,本仙一激灵心提起来。
三年不见,柳子玮十三岁了,本仙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白马金辔少年郎。
本仙点点头,抬眼,瞧见他眼角飞出的笑意。
近人情怯,本仙又踌躇了,在翰林院外晃了一天,等到了出公署要归家的柳编修。
柳编修远远见到我,便停下来和同僚告别,我听到他的同僚打趣他说:“柳大人今日神采飞扬,莫非有喜事?”
旁边一位探过脑袋补一句:“有何喜事,高升么?”
又一位加进来添一句:“柳状元当朝最年轻的状元,高升指日可待,若此事可喜,岂不得见柳大人日日展颜,本官瞧着今日柳大人难得不冷张脸面带□□,怕是日暮待情人,人约黄昏后吧!”
三五同僚打趣了一阵,柳子珩好脾气地应和,一直目送所有人都走远了,再直直向我走来。
短短几十步路,他的身影在黄昏下被树影拉得很长,他踩着一地柳叶,缓缓行来,我瞧见他嘴角有浅浅的一个梨窝。
柳子珩很少笑,笑起来竟别有一番颜色。
本仙心头又有了那种被羽毛拨动的感觉。
“日暮待情人?”柳子珩瞧着我,“列位大人若知本官待的竟是一位方外道长,不知作何感想。”
柳子珩这种万得冷脸居然也会打趣别人?
本仙眨眨眼,左瞅他一眼,右瞅他一眼。
他浅浅一勾嘴角:“道长定在原地,莫非约了谁在黄昏后?”
本仙一楞,张大嘴,吃了长长一口冷风,猝不及防地连咳两声,他戏弄我!我眼前的还是柳子珩吗?!
柳子珩瞟一眼我的傻样,迈步领路走在前面。
本仙正经活神仙在世,在他这倒成了个跟班的臭道士。
想当年,我乃天庭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青华天帝,如今被一个凡间的年轻人调戏,这事传出去,让我这天帝的脸面往哪搁?
本仙有意找回场子,没奈何,柳子珩除了先前没头没脑涮了我两句之后,不再开金口。我有心跟他斗斗嘴皮子,一身的劲憋着,他却不着架,本仙的任督二脉被他堵的都不顺畅了。
翰林院离府学胡同不算远,骑马不过一刻功夫。柳子珩偏偏走路,我和他走了半多时辰才到柳宅,门口的小厮见到主人回来,迎出来,请了安又往后看。本仙以为小厮看的是我这个客人呢,谁知他目光越过我往后扫了一圈,才恭敬地朝柳子珩道:“少爷的马呢?”
柳子珩恍若未觉本仙质疑的目光:“留在院里了。”
合着柳子珩故意拖着本仙走一趟冤枉路!我若知他有马骑,何苦拖着大老远赶路的身子陪他吹一路的秋风!
他骑马,本仙飞身跟着他,也能早点看到柳子玮嘛。
本仙对他怒目而视,他回应给我一个后脑勺。
离别三年,头一回见上,没有所谓的他乡遇故知两眼泪汪汪,倒是一连被柳子珩戏弄了三把,本仙原本攒着一肚子对他的温情像被吹离树梢的枯细的柳叶,零落飞散。
对着他的后脑勺,本仙抬手,想背地里划他一个手刀。
这动作有些幼稚,手刀划到一半,罢了罢了,何必跟他一介凡人一般见识,本仙正要收手,却被一道黑线缠住手。
定睛一看,这黑线和柳子珩曾经当着我面扬的黑雾颇有相似之处,柳子珩后面长眼睛了,连这种小动作也防着?
却听一个清脆倨傲的声音传来——“哪来的臭道士,到我柳府撒野!”
能在柳府门前如此说话之人除了柳子玮还能有谁。
本仙回身,看到横枪立马的少年。
十三岁的少年,白马金辔红绦,英姿玉容风流。
三年不见,柳子玮出落成挺拔如苍松的小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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