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仙曾在幽冥鬼神宫里住了一百年,地狱的小鬼小神都认得本仙。
牛头马面目力不及我,走得近些才看到本仙,齐刷刷要跪下给本仙行礼。本仙虚扶一把,朝他们做了一个手势,让他们等等。
本仙想先进去看看情况。
正要迈步,就听到屋子里喊“祖母……祖母”。
一长一幼两把声音,居然还有些欣喜,这是为何?
幻身进去一看,老夫人脸上透着死气,但精神却好得紧。
回光返照。
老夫人刚醒来,柳子珩手上端着药碗要给他送服。老夫人挡住,说“不急”。
柳子珩有些急,又送。
老夫人再挡,深深地看了柳子珩一眼,道:“生死有命,老身活到这把年纪够了。这几年你辛苦了,家里理得很好,弟弟也养的很好,我放心得很。如今我终于可以去见你们爷爷和父母,这是好事,你们要高兴才是。”说完转过身,伸手抱小孙子。
柳子玮乖巧地探过身子轻轻地依着祖母。
此刻的画面很祥和。
本仙想到了三十三天外的那个寂寞的老头。
又想到我一手带大的楼越。
自从养了楼越之后,我对元始天尊不再那么怨了,抛开他造我的目的不论,他造我育我是铁打的恩情,我不能当白眼狼。养儿不容易,我养楼越操碎了心,我小时候比楼越还闹呢,元始当年养我也好不到哪去。我小时候那个……呃……比楼越确实还要淘气几分。
牛头马面还在外面候着,我知道往生时辰是不能误的,否则不仅牛头马面失职要罚,往生之人下了地府也要遭罪。
我出到屋外,问柳老夫人生死簿上的时间。
卯时二刻,牛头马面答。
也罢,本仙向牛头马面讨了一个人情,他们等到了二刻的最后时刻才进去提柳老夫人。
柳家两兄弟不容易,最后的温馨时刻每一点滴都是珍贵的。
柳家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丧礼。
街坊邻居都说柳老夫人有子孙福,柳家兄弟孝顺懂事。
柳子珩和柳子玮又瘦了一圈,办丧事累,守丧规矩多,他们两兄弟,一个弱冠之年,一个黄毛小子,把事情里里外外办得清清楚楚不知花了多少精力。且于守丧之事,两兄弟守丧严苛,天天清菜白水,柳子玮小小的脸蛋更尖了。柳子珩也好不到哪去,二十岁的年纪原该血气方刚,熬得满脸菜色。
本仙原不爱多管闲事,但此事事关柳子玮的身体,我破例劝了劝,结果两兄弟一个比一个轴,变本加厉地守丧,脸皮一天比一天菜色,本仙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荧骨后来还是查到是柳子珩盗的蛇皮酒。他气势汹汹杀到柳府来的时候,柳子珩坐在他小院的石桌前等着。
桌上摆着的,正是荧骨那坛子命根子酒。
本仙这一回扮起和事佬的角色。毕竟此事原是柳子珩不对,我再偏帮他有失公允。
柳子珩说:“此酒我只用了一碗,盗你的酒是我不对,我还你一碗罢。”
一错眼的刀光闪过,柳子珩手腕上霍开一个口,抬起手对着桌子上的空碗放血。
我之前还好奇呢,桌子上摆一个空碗难道是还想再喝一碗?没想到柳子珩这个要命的光棍,竟拿碗装自己的血!
而且这碗还比原先他喝酒的碗大!
多出来的算是利息么?!
柳子珩也太不要命了吧!
哪怕是荧骨那老妖怪,也被柳子珩这种光棍行径惊到目瞪口呆。
他虽来得凶猛,但来路上对能不能抢回蛇皮酒并无把握。原以为少不了一场硬仗,没想到柳子珩好说话至此。他被柳子珩整这么一出,一时进也不是,退出不是,被盗了宝贝之人反倒没了立场。
柳子珩这一出把本仙惊得六神无主,我看着他血涌涌地往外出,抢两步过去要给他按着,才碰到他手腕,将将一触,一点点他温润的体温传过指尖。
他一错身躲开,眼尾扫了我一眼。
我竟被他轻轻的一眼看得尴尬不已。
他那一眼像极了良家女子看登徒子的神情。
本仙被他看的脸都烧起来。
本仙只好避开一点低着眼瞅柳子珩,看他滴满一碗血朝荧骨抬起手道:“你看够不够?”
39.第十四章 柳双玉 六
荧骨目瞪口呆,有些尴尬地瞅本仙。
此事上,荧骨只失了一碗酒,柳子珩却丢了半条命,这官司很好调,本仙当了一回和事佬,把两边的利害摆清楚,简单说完便拿眼刮荧骨,荧骨会意,麻溜地领着小妖回了,临走时照旧说请我有空去喝酒。
我现在一听他那蛇皮酒就满眼血色,心慌得紧,摆手让他快滚。
荧骨提着大半坛子比血还精贵的酒要走,临走时几次想跟本仙说话,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出他想让我答应他一定去喝酒,我满眼满脑都是柳子珩那碗血和霍开的手腕,实在懒得应付荧骨。柳子珩腕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吊着本仙的心,本仙心惊胆颤跟在柳子珩后面。
柳子珩这伤口有点大,血一时止不住,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
本仙也顾不上举止礼节了,几次三番伸手帮他,他都避之不及,好像本仙有多可恶似的。
碰到不要命的病人,再厉害的大夫也没辄。
好在,本仙不是大夫,本仙是神仙。
手决一掐,一道仙光绕到他手腕上裹住他的伤口,血刹时止住了。
他有些错愕地望着本仙,道:“此非凡间法术,你真是神仙?”
这是他第二次问我是不是神仙。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他谁是神仙谁不是神仙,本仙被他这个光棍气得骂人:“你如此不顾自己安危,可曾想过你若出事,柳子玮怎么办?!”
他淡然道:“我若去了,你才好把我弟弟收了,不正合你的意么?”
这人还讲不讲理了!
偏巧,此时柳子玮进了院子,正听见柳子珩这话,小脸哗一下拉下来,路过本仙身边之时,用比冰刀还冷的目光刮我。
本仙顶着一脑门官司,找谁说理去?
哎……本仙在柳府折腾了这许多日,不仅没拉进和柳子玮的关系,还越整越远了。
本仙严重怀疑柳子珩说话的时候,已知柳子玮正过来,他不会是成心的吧?
本仙也顾不得柳子珩了,反正有我一道仙光加持他也死不了,如何把小子玮哄回来是正经。
小子玮对兄长紧张得不得了,他的脸在看到兄长手的的伤时,刷的一下变成惨白;再看到桌子上那碗血,刷成煞白。他小小的拳头撰得死紧,颤抖着声音唤了一声“兄长”,大大的眼水汪汪的,强忍着泪,小嘴抿成一条线,唇气得青紫,看起来他倒比兄长还危急。
柳子珩方才见大妖怪时眼皮都没眨一下,这会子在弟弟面前倒手无足措起来,他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弟弟的背,轻轻地说:“兄长没事,子玮别担心。”
不说还好,一说柳子玮的眼泪像断了线地掉下来,他小心地扶着兄长,小嘴抿得死紧,不哭出声。
柳子珩把弟弟教得很好,小孩儿难过成这样,还不哭出来,是个男子汉。
可是本仙心疼啊!
小孩儿这样得多累!我家楼越小时候一不满意可是扯着嗓子吼的,眼泪说来又来,不哄到他开心满意,他就不止住哭。
小孩子这么忍着会憋出毛病的,本仙忙开口劝道:“小子玮,别担心,你兄长没事……”
话没说完,被小孩儿打断,声音冷冷的:“道长担心的是兄长没事,你就带不走我罢?”说完转身扶住兄长的手臂,声音放得很轻柔道:“兄长,我扶您去卧房。”
冰火两重天,小孩儿对我冷冰冰,对兄长恭顺温柔。
我一个大神仙,比不过一个凡人!
“子玮,道歉。”柳子珩严厉的声音轻轻响起。
柳子珩望着我,点了点头,这是在感谢本仙刚才出手相救。然后竖着眼睛盯弟弟。
柳子玮有些不情愿,想是他把兄长受伤一事怪罪到我身上,我不愿强迫小孩儿,忙说:“没事,没事。”
柳子珩“嗯”了一声,升调。
柳子玮低着脑袋小心地瞧一眼兄长,抿抿嘴,慢慢地转过身,朝本仙鞠了大大一躬,清脆的声音郑重道:“子玮方才不敬,向道长请罪。”
柳子珩嘴角微微向上提,“嗯”了一声,降调。
柳子玮小嘴一抿,唤一声兄长,伸手又扶住兄长了。
这兄友弟恭的画面,本仙看着颇不舒服。
小子玮照顾兄长,丝毫不假人手,我担心他一个小孩子儿扶不住柳子玮,伸手去帮,结果我连他哥哥一片衣角都没碰到,小孩儿一别身把我挡住了。
柳子珩平时对弟弟挺严肃,这会子受伤了且被弟弟抓现形,看弟弟紧张,终于有点伤者的自觉,乖乖地配合弟弟。
本仙一个救人的活神仙反倒成了碍事的那个木桩。
唉……
柳子玮小小年纪,却十分会照顾人,他麻利地把兄长安置在床上,又传管家去请大夫。待都安置妥当,他又一溜烟跑到院子里。
本仙跟出去,看他恭拜了三拜恭敬敬地捧走那碗血。
我家楼越小时候若有他一半懂事……嗯,就不是我的小楼越了。
我在柳府又住了几日。
柳子珩被弟弟软硬兼施地困在卧房,他一下床,弟弟就抿起小嘴。他走到门边,弟弟就红了眼眶。柳子珩每每此时,都颇无奈,耸耸肩但眼里却是有笑意的。
本仙特别能理解柳子珩此时的感受。
记得楼越小的时候,还不够法力镇暴风,有一回海上暴风雨特别大,本仙不放心他,便替他去镇海,楼越要跟着,本仙一边要镇海,一边要顾着他,一时不慎被巨浪拍了一把,其实不碍事,本仙连根头发丝都没掉。可是小楼越看见了,他小小的身子拎起长长的镇海剑,红着眼冲向潮头,连人带剑从潮头直直往海底劈,本仙吓得追上去,好小子,他居然练成了人剑合一,小小年纪硬生生把恶浪劈到海底。代价是,他带回了一身伤。当时无论怎么看,他都比我伤得重,可他偏偏认定我才是伤员,回去后,嘟着嘴把我困在阁楼上,又是端茶又是倒水的,把本仙伺候得妥妥贴贴。不让他照顾还不行,我若非要下地,他就蹲到墙角流眼泪。倒是不像平时那般大哭大闹了,可他这一手我更怕,只好乖乖躲床上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病人,躲得浑身都要长草了,他才终于同意放我出去走走。走的时候还要扶着,真是把本仙别扭的!
现在想起这些,本仙还会不自禁地勾起嘴角。
本仙真的……挺想楼越。
我想快点确定柳子玮是不是紫微,倘若不是,我便回越风山看看。
鉴于此,为了观察柳子玮,而柳子玮整日都陪在兄长房中,本仙只好硬着脸皮,每日杵在柳子珩房中当那个碍眼的房柱。
小子玮一如既往地排斥本仙,经他兄长一训,明着对我礼貌了不少,心里仍旧不给本仙一个正眼。
本仙挺能理解小孩儿的想法,换成小楼越知道有个人想把他带离越风山,肯定会对来人大打出手,这般一比,柳子玮对本仙算是客气的了。
本仙确实挺想带走柳子玮,哪怕只有一分的可能他是紫微,我也不能错过。把他带走,养在身边,一点一点地确认他是紫微,若他真是紫微,待他长大成人,待他记起前尘往事,那时候,我就在他身边,他一伸手就能握住我,那是我苦寻紫微多年设想过最好的经历。
倘若我带走柳子玮……
本仙瞧一眼柳子珩,他正心安理得地指使弟弟去倒茶。
本仙心里直打鼓,姓柳的黑煞风就算拼了命也不会把弟弟交给我的。
除非,把兄弟俩一起收了?
本仙又瞧了一眼柳子珩,他已经喝完茶,由弟弟服侍着靠在床头。
本仙打消了一起收了两兄弟的念头。且不说柳子珩长得不够好看,单说他俩天天这般兄友弟恭的画面,非把本仙这个千年光棍刺激得气血倒流。再者,有柳子珩在,柳子玮尽孝顺哥哥去了,还有本仙什么事儿。
话说柳子珩教养弟弟确实高明。短短几日,他便夺回了主动权,重新树立起兄长的威信,一会使唤弟弟做这个,一会支使弟弟干那个,养病的兄长当得威风八面。
反观本仙从前被楼越伺候养病的那段……好吧,楼越那小子上房揭瓦惯了,他能不欺师灭祖我就谢天谢地了。本天帝养个孩子居然还威信扫地……这事千万不能让勾陈知道。
说到勾陈,近百来年不见他来看我,说好的仗义呢?!
本仙这几日都在冥思苦想如何带走柳子玮,一边想,一边试探柳子珩的反应。
某日小子玮累得靠在兄长的床头睡着。柳子珩轻轻地掀了背子起来,伸手就要抱弟弟。本仙赶忙拦住,他手腕上一个大口子呢,这一用力,伤口裂开怎么办?又要本仙的仙光救他,仙光不是说有说有,也要靠修练的好吗!
40.第十五章 柳双玉 七
本仙自告奋勇地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来。
柳子珩摇头挑眉:不行。
本仙脸拉下来:姓柳的,你能别防我至此么?
柳子珩再摇头:不能。
因小子玮睡着,我和柳子珩不能吵着小孩子,于是两个成年人都不言语,隔着小孩子互相瞪眼交流。
本仙的眼睛长得比柳子珩大,瞪起来无论形状和气势都比柳子珩足,这是本仙的优势。
柳子珩的优势是他是小孩子他哥。
只此一条,他完败我。
柳子珩非要自己抱弟弟,本仙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小子玮抱到床上,整好被子。
小子玮睡着后没有了醒时对本仙的冷淡和抗拒,安安静静地,比画里走出的童子还漂亮。
本仙还没看够,被一根棍子点了一下。偏头一看,是一根通体碧绿的玉棍,很眼熟,这东西我见过,是柳子珩的宝贝笛子,初次见柳子珩时,他也是用的这根笛子顶着我。
我再看柳子珩,他朝门外扬一下巴,本仙会意,跟了出去。
边走边瞧他手腕,浅红的一条线,柳子珩很有分寸,伤口没破。本仙看他伤口齐整,暗叹一句:刀工不错,
“道长放弃带走子玮的打算罢。”柳子珩开门见山,把本仙开小差的思绪拉回来,“我是不会让别人带走自己弟弟的。”柳子珩坚定地望住我,“除非踩着我的血肉过去。”
他有一双清亮的墨玉眼,如果能温和一点,能笑一下,会像冬日里的暖阳,高高的明晃晃的,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又怕唐突了。但这双眼现在目露寒光,看得本仙后背发冷。这人发起狠来,估计全世界敢踩过去。
本仙想要压制他其实很容易,以本仙的法力,一根手指头就能收拾他……
“子珩一介凡人,自然不是仙君对手,以卵击石虽不可取,但子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仙君?姓柳的知道我是神仙了?本仙锐利地看他一眼,他倘然相对。
“你既知我是神仙,将子玮交于本仙,能助他修行长寿,岂不更善?”本仙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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