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仙也是带过孩子的,楼越在这个年纪,本仙一旦没侍候好,他便上吐下泻,本仙担心得要去半条小命。柳子玮身子看起来并不比楼越当年强壮,他这般熬神,会伤了根本的!
如此一比,柳子玮不理本仙的打击已不算什么,本仙眼下担忧的紧。
37.第十二章 柳双玉 四
本仙原本于亲情淡薄的很,尤其是在知道元始对我的设计之后。几百年来,救苦救灾看别人亲离子散那种痛不欲生,说实话也没有多感同身受。如若不是亲手养大了楼越,我很难理解凡人的千百般的情感。
楼越,我又想起了楼越。
想楼越和想紫微不一样:对紫微的是想念,那种牵缠的撩人的折磨的想,每一个毛孔每一寸肌肤都在嘶喊;想楼越,是挂念是担心是期盼,是身上掉了一块肉的骨血联系。
这会看柳子玮亲侍汤药寸步不离祖母,看到他小小的脸越来越憔悴,引起本仙一会想紫微,一会想楼越。柳子玮有紫微一般的脸,又在楼越最可爱的年纪,本仙对他……总有些情不自禁。
大抵对柳子玮这个十岁的孩子而言,唯一的长辈祖母若撒手一走,无异于天塌下来。若再抽走这孩子仅剩的那一点点长辈亲情高堂爱护,这孩子的上面将再没有半点屏障,要用小小的身板直面险恶的世界,再也不能撒娇,再也不能理所当然的找长辈庇佑。
我坐在屋外冰冻的石凳上,听着屋子里柳老太太虚弱的呼吸,和柳子玮累渐渐悠长的呼吸,望了一眼三十三天。
元始那老头,也不知怎样了。
唉……
上有老不能见,下有小得避着,结发的爱人不见了,本仙这神仙当的真是命苦。
柳子珩没在老太太房里布缚仙阵,我趁一老一小都睡着,进屋子里,蹲在柳子玮的跟前,瞧他的小脸。
像,真的太像了,越看越像紫微。
不知他梦到什么,吸一下鼻子,小脸皱到一起,是梦到很难过的事吗?
我伸手,很想把他搂到怀里。双手才伸到他两肩的位置,便无可奈何地停下来。
因为,我眼前的小人睁开了眼。
黑瞳瞳的双眼直直望进我眼里。
梦醒时分迷糊的双眼渐渐清明,双眼的焦距一直定在我身上,我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的眼珠先是跟着我的手转了半圈,我大惊,莫非他能看见本仙?
我再晃晃,他的目光却不跟着了,定定的,任由我再晃也没给半点反应。
看起来倒又像看不见我。
我试探着往前倾身,他顺势站起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到桌边倒水喝。
他到底是看得见我,还是看不见?
我还想再试探,听见他唤外间的姑娘进来伺候。
我杵在原地,正犹豫着,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浓香。
不用猜都知道,接下来一定是骚臭味,荧骨那老蛇妖还真是不死心。
晃到屋门口等荧骨,我近日住在柳府,刻意施法全掩了仙气,一般的妖魔鬼怪察觉不出本仙,荧骨大老远雄纠纠气昂昂的来根本没注意到本仙的存在,一路兴冲冲的来,就差没淌下口水。
到了近前,他喊了一声:“乖徒弟”。
我听了浑身不舒服,扬手把声音消了,再往对面的屋顶上一跃,朝他喊:“荧骨。”
荧骨看到我那一刻,脸上的神彩五颜六色地转一了遍,从兴奋转到垂头丧气。
他是有多不愿意看到本仙!
往日里他求着本仙多上他东碣山坐坐,这会子倒嫌本仙碍眼。
确实也是,本仙现下对他而言无异于碍他好事的拦路虎。
荧骨飞到近前,到本仙面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欲言又止了半天,才吞吞吐吐说:“仙君不是出城了么?”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哪只眼睛看到本仙君出城了?”
荧骨瞪圆双眼,直楞楞的眼神很明白地在说:他两只眼睛都看到仙君出城了。
本仙被他看得云里雾里,再从一片迷雾里抽出一根丝:“你以为本仙出城了,才来柳府抢徒弟?”
荧骨点点头,又摇头,然后低哝着说:“那个姓柳的黑煞风也出城了……”
黑煞风?我皱眉道:“你说的是柳子珩?”
荧骨点点头,他背后的小蛇妖揉了一把后脖,看来没少吃柳子珩苦头。
本仙猛然想通:荧骨以为柳子珩和本仙都不在柳府,才来抢徒弟。而实际上柳子珩请本仙在府里帮他照看弟弟。荧骨看到的那个像我的人是谁?难道是柳子珩伪装的?
柳子珩为何要把事情搞如此复杂?
我问荧骨:“你说柳子珩是黑煞风,因何?”
荧骨道:“柳大公子那一手黑煞掌厉害的紧,我手下没少吃他苦头。”
我提着嗓子问他:“你与柳子珩比,谁强谁弱?”
荧骨拉下老脸道:“难分胜负。”他一个修练千年的老蛇妖才跟一个二十岁的凡人打成平手,实在有些丢人。
忽然一个可能性跳出来,本仙想:柳子珩使的这一手是调虎离山?
我忙问荧骨:“你妖洞可有留人看守?”
荧骨道:“留了几个小妖,洞里无甚宝贝,不打紧。”
我沉吟,柳子珩想要荧骨老巢里什么宝贝?
我站在柳府的屋顶上绞尽脑汁地想,那边荧骨望两眼下面的屋子,没本仙的首肯,他不敢冒然抢徒弟,却忍不住时不时瞟两眼柳子玮所在的屋门。
我和他一仙一妖站在人家的屋顶上实在有点扎眼,荧骨道:“不知大仙可否赏脸到东碣山尝尝荧骨酿了千年的蛇皮酒?”
“蛇皮酒?”本仙惊道。
荧骨道:“明日便是立冬,此时开封再适合不过,此酒有延年益寿阴阳转圜之效,荧骨一直在等大仙共享美酒。”
“延年益寿,阴阳转圜?”本仙更惊。
荧骨见本仙满面疑云,也跟着有些惴惴的。
本仙明白了。
柳子珩是冲着那蛇皮酒去的。
柳子珩今日走时说去城外求药,他去求的药定是荧骨那坛宝贝蛇皮酒,他想用那坛酒延他祖母的命。
都明白了,柳子珩打不败荧骨,只好把荧骨引开东碣山。他伪装了一个假的本仙出城,自己也大张旗鼓地出城,如此一来让荧骨以为柳府无人镇守,倾巢出山夺人。而酒坛易碎不便携带,荧骨定是会将酒留在洞府之中,待荧骨到了柳府看到本仙自然不敢出手抢人,而此时柳子珩大概正在荧骨里的老巢里,那坛千年的蛇皮酒估计已在囊中。
真是个调虎离山的好计啊!
连本仙都被算计进去了。
不出意料,东边奔来两只小蛇妖,跪在荧骨的脚下大喊“洞府被劫。”
荧骨忙问:“丢了什么?”
小妖吓得瑟瑟发抖:“蛇皮酒……没了。”
荧骨“蹭”一下跳起来,大叫不好,连道别都没顾上,直直往东碣山赶。
本仙跳下屋顶,坐在冰凉的石凳上陷入沉思。
屋子里没有动静,也不知柳子玮那小孩儿是睡着了还得怎的?
刚才动静那么大,凡人却看不见。我的思绪又绕回来想:柳子玮那小孩儿到底能不能看见隐身的我?他若是看得见我,是不是也看得见荧骨?
想到这里,我两步冲进屋子里,照例隐身,瞧见柳子玮小小的身子缩在柳老太太床边的矮塌上,红边的锦被掩着他小半边脸,他小小的脸蛋睡着了透着红晕,睡熟了。
到底是个孩子,本仙刚才想多了。
我一接近他,就忍不住想再亲近点,刚抬步子,就听到后面有人叹了一口气。
柳子珩不声不响地立到我身后,他倒是一如继往地防着我接近他弟弟。
他身上还有未及掩去的蛇味,他能如神如鬼地站到我跟前,大抵也懒得再瞒着我他那点本事。
本仙朝他身后瞧了瞧,没瞧见酒坛子。
他微微一怔,反应过来我找的什么,目光稍稍交错。
而后他往门外走,本仙正想跟上,又见他故意推了一下门,迈步往里。
屋里的小人儿听到开门的声音,敏感地“刷”一下睁开了黑瞳瞳的眼,望见他的兄长时,皱着的眉眼稍稍向上弯,愁苦中的一点欣喜,好看极了。
只是那一弯眼之间,似乎有些别的什么情绪,本仙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竟觉得柳子玮一个小孩子其实是在担忧兄长,他其实一直吊着心等兄长回来吗?他一个小孩儿,能猜到兄长出去做什么危险的事么?
这两兄弟像个迷团,我这个神仙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柳子珩走进屋子的两步功夫,柳子玮短腿短手却十分利落地爬起来,走到柳子珩身边,唤一声“兄长”。柳子珩单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弟弟十分温顺自然地跟着柳子珩到柳老太太床边。
本仙一嗅,蛇味被柳子珩这两步的功夫全掩了,修为确实不错!
“祖母今日如何?”作为兄长的那个问。
“两餐按时吃,药也服了,晚间才睡下的。”当弟弟的恭敬回答。
我一个隐身的神仙,被完完全全当成了空气。
柳子珩认真地掖了掖祖母的被角,静静地凝视了祖母良久。
身旁的弟弟默默地站着,我看到柳子玮藏在袖口下的小手撰的很紧。
柳子珩终于起身,绕出屏风,柳子玮紧跟着兄长出来。
他俩兄弟低低地交流了几句,末了柳子珩又轻轻地拍了拍弟弟的肩,想说什么又没说。
柳子玮张着水汪汪眼睛默默地望着兄长,用一种近乎成人的语气郑重道:“兄长放心,子玮会照顾好自己的。”
柳子玮让兄长放心,是查觉出什么了吗?
38.第十三章 柳双玉 五
柳子珩转身,朝门外走。
本仙会意,先穿到屋子外,他出来缓缓道:“今日多谢道长相助。”
这算是承认了。
本仙这个被算计的人反倒被他的光明磊落衬得小气。
本仙心中有些忿忿,又觉得对一个凡人发火实在有失仙仪,瞪圆眼想狠狠地刮他两下,却见他满脸苍白。
想到荧骨既能放心把东西放在洞府,定是安排了有本事的小妖,柳子珩一个年纪轻轻的凡人单枪匹马地闯老妖的洞府,想必今天也没讨到多少巧。我见他手有些不自然地垂着,忙问:“你受伤了?”刚才那点不忿飘到脑后。
他摇摇头说:“无妨。”
本仙这才发现,他现在穿的这身衣服不是白日里穿出去那件,许是他回来遍体鳞伤不想家人看见,先换了身衣服过来。
想明白这些,本仙刚才那点怒气彻底散了,柳子珩单薄的身子扛着这一大家子,忒不容易。
本仙心一软:“那坛酒不能喝,还差一道引子。”差的那道引子是神仙的仙气,不然荧骨那吝啬鬼也不至于一直求着本仙共饮。
柳子珩一扬眉:“望讫道长明示。”
本仙道:“还差一口仙气。”
柳子珩哦了一声:“仙气?这世间哪来的神仙?”
一个大活神仙就在你面前,但是不能告诉你:“世人所拜神袛何止百千,大抵是有神仙的吧。”
柳子珩眼里精光一闪:“道长见过神仙?”
柳子珩脑子太好用,抓着我话里的蛛丝马迹套话,本仙不中计:“贫道说见过,柳公子信否?若说没见过,柳公子信否?”
柳子珩定睛瞧本仙本仙,然后慢悠悠地道:“道长是神仙么?”
本仙猝不及防被一问楞了一下,紧接着道:“以柳公子的修为,看贫道是人,是妖,还是仙?”我这马虎眼打得有些生硬,刚才那一楞,恐怕柳子珩要起疑。
柳子珩没抓着不放:“道长是人、是妖、是仙于鄙人并无关系,若道长是仙,鄙人也不会求您一口仙气。”
我追问:“为何?”
他背着手:“老蛇妖要那口仙气是想飞升,鄙人只为救祖母,有无仙气都无碍。”说完瞄了本仙一眼。
本仙一激灵,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心虚。
柳子珩转身,朝我扬了一下巴。
本仙权把这一扬的动作当邀请了,老着脸跟着他走。
去的是他的屋子。
素色镏金纹的帘饰,四平八稳的格局,柳家长公子的屋子像极了屋子的主人,素净端方。
本仙很少进别人的卧房,尤其是和紫微好了之后,除了紫微的寝宫,我连勾陈的寝宫都很少进的。乍一进风华正茂的少年的卧房,颇有些不自在。好在柳子珩自顾自地取出一坛酒,把本仙当成了空气。
本仙目光落在厚陶坛子上,看着柳子珩倒出一碗。浓郁的酒香散出来,柳子珩一扬手,屋子里笼上一层淡淡的黑雾。
黑雾一封,酒香散不出去。
柳子珩是彻底不避着本仙了,他当前我的面端着酒碗,用掌力温了酒,再朝我一挑眉。
我还没明白过来他什么意思,他一提袖子满碗灌了下去。
我“哎”的一声叫出来,这酒效用还不清楚呢,柳子珩这么一口干了,不怕毒死吗?荧骨那老家伙可是剧毒啊,他的蛇皮指不定能药死一打壮年人!
柳子珩喝完,稳稳地把碗停在桌子上,缓缓地站起来,对本仙鞠了一躬。
我吃了一惊,柳子珩平日从容自如,从不屈尊降卑,他忽然行此大礼,是为哪般?
“若子珩命丧此酒,子玮便入道长门下,求道长不吝指教,训导他长大成人。”说完又对本仙行了一礼。
本仙往后跳两步,不能受他这礼。为种类似交待后事的情形渗得人心慌。我开始思考,若是柳子珩真因此酒危在旦夕,要不要破例出手相救?
柳子珩倒不见外,该说的说完了,从容自在地运起功来。
事实上柳子珩让人省心的很,他一碗蛇皮酒下肚,连脸都没红,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运了一晚上的功。
本仙原该回到自己屋子,行到门边又绕回去,罢了,罢了,本仙就替他护法吧。
柳子珩年纪轻轻,功力不弱,他一个周天一个周天小心地引导着蛇皮酒,一点一点地试酒里的毒性和药性。屋子里的酒香渐渐散去,我守着一个才认识不久的凡人竟出奇的平静。
次日,将破晓之时。
我一激灵醒来,屋子里不见柳子珩。
昨夜不知怎的竟睡着了,醒来一看空荡荡地屋子,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摸一下床裖,还是温的,柳子珩刚走不久,还好。
径直寻到柳老夫人屋外,神识一探,柳子珩在里面。
他的气息和柳子玮很近,我能想象到柳子珩守着弟弟和祖母的满足画面。
光想着那画面,一颗心回到胸口,变得很柔软。
也不知柳老夫人喝了那蛇皮酒不曾。
有老人说,凌晨未破晓之时,是人最容易往生的时间。
果真不假。
天将亮前最黑的时刻,我远远地看到牛头马面拎着铁链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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