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我没了……
所以他才弃了飞升长生不老的机缘,随着他的紫华去了……
我不该骗他说我叫紫华。
他走的时候,连我是谁都没弄清楚……
我行尸走肉般走出观尘殿,泪流满面。
我的小楼越,我的小楼越……
几曾想到,到凡间一千年,竟背了一身的儿女债。
我每隔几年能梦到他一回,他在梦里还是小时候那个缠人大嗓门一遍一遍粘着我说话的小楼越。
他还肯入我的梦,还肯在梦里做那个陪着我的小楼越,我时常想,他或许在哪个地方等着我?
可这不可能。他的楼木明明葬在镇海墓里,墓里的每一根木头我都确认过,就是当年我一块一块亲手制的用来建楼越的楼木,楼灵没了本体,是要消散的。当年的楼镇海那般强大,没了本体,不一样元灵消散了么。
后来“楼越”成了我连提都不能提的名字。
这些都是后话。
——————将来时结束线,回到第7章尾,青华离开越风山————————
其实我知道楼镇海就是紫微。
我查过楼镇海,楼镇海没有灵籍,命殒后也寻不到后世,地府的本子上写着他后世变成了一棵树。真是,比谢墨和宋鸿飞还不如呢,好歹谢墨和宋鸿飞还整了一个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意头,是会游戏的鱼和能翱翔的鸟。一棵树?楼镇海,你能再无趣点么,一辈子种在一个地方,跟坐牢似的,这事也就紫微天帝办得出来。
我离开越风山又开始漫无目的找紫微。
我来凡间八百多年。料想紫微已轮回至第九世。
紫微当年走时跟我说,他要做回自己。
我其实一直不太明白做回自己和进轮回有什么关系。紫微用心良苦的让我进东皇钟,我在钟里面明白了很多事情的前因后果,大都是关于我的,他自己的,支字未提。紫微太了解我的急脾气,知道我了解真相后会狂躁,特地把我多困了几日想要去去我的火。结果不负众望,我出钟之时果然是撒气之日,无人敢劝地狠狠狂躁了一把,虽说没冲到玉清宫当面与元始天尊恩断义绝,但我散了一身盘古修为一事性质基本上就是“儿子不认老子”,一码事。
先前我是怒火攻心不愿再去玉清宫,后来是想去拉不下脸。
我特想去问问,紫微究竟为何非要进轮回?
这事儿全天庭神仙都不知道,只能找三界之外的圣人打听。我隐隐知道父……那个元始天尊是知道的,换在从前,我往他面前一坐,缠他个十天八天,就算问不出全部,也能摸出个一二。眼下这事儿我做不出,而且似乎也没了父子的名分……
满腹疑问只好憋着,好在八百多年都忍过去了,再忍百把年,等满一千年紫微就该回来。这一千年是猜的,我查过紫微的星务安排,最远的安排到了几千年后,最近的安排到一千年后。以紫微的鞠躬尽瘁的性子,职责内的事情他绝计不会推卸责任。
头几年特别想时间快点过,一年一年的,比拉磨还磨日子。反倒现在,算算紫微应是到了第九世,接近一千年,偏又添了烦忧种种,我常忍不种忧心忡忡:如若一千年紫微不回来呢?
若镇海楼真是紫微,紫微前面八世,我只遇到了一世,剩下的两世按概率算,我遇着他的可能性实在有点小。若是能遇着便能陪他经历,等着他拉着他一起回天庭;若是遇不上,他在凡间牵扯上什么,不想回来或是不能回来呢?我在凡间能牵扯上楼越这样的儿女债,他呢,会不会有了凡间的儿女或是……发妻?
我这个救苦天尊,救了无数人,却救不了自己。越想越怕,越怕越想,像是进了死胡同,前方无路,背后漆黑。
34.第九章 柳双玉 一
我走过无数城市和乡村,看见无数人,花花草草更是不胜枚举,每几年走一圈凡间,勿勿而过,凡人大都不记得我,只有那些阳寿长的老妖怪记性长,久而久之有些就能记得我,本仙随便往哪个山头一站,总有熟悉的妖怪出来向本仙请安或请本仙吃酒。他们若知道我是曾经那个欺负戏弄妖怪不择手段的青华天帝的话,恐怕一个个都吓得腿软再也不敢靠近。
江州城外的东碣山上有个快一千岁的老蛇妖叫荧骨,是我在凡间的老熟人。我第一回路过东碣山时荧骨刚满初生期成妖化形,差点被刚下凡一心要为民除害的本仙碎尸万段,若不是它幻了人形跪在地上求我,我看见了他唇角那颗小黑痣,他恐怕连张完好的蛇皮都留不下。
当年那个水嫩的小蛇妖长成了饱经风霜的老蛇妖,今年是他的千年寿辰,他请我来喝他酿了一千年的蛇皮酒。那酒里据说收集了他一千年来蜕的所有蛇皮,我听了恶心了半日,决定亲眼来看看荧骨这个老妖怪喝自己蛇皮泡的酒会不会吐。还有,荧骨这破蛇讲话不实在,泡了一千年的酒?一千年前他还是一枚蛇蛋,它用哪只手酿酒?再说,蛇能喝酒?不醉死它!
江州城是荣锦朝东边中枢之城,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我自集市中走过,看熙熙攘攘的人潮,辨认每一张脸。集市上人声鼎沸,吵得我脑仁疼,我不禁想起越风山每日香客云来也很吵闹,然后就想到了楼越,那小子现在也不知怎样了。
脑子刚开了小差,忽然,于一片喧嚣中,我听见了一把清润的嗓子喊“紫微”。
这一声来的毫无预兆,我在人海中惊疑回头,溘然落入一双墨玉眼。
我定在原地被人群推搡着往后倒,然后我听到那个人又唤了一声“紫微”。我茫然地循着声音瞧去,正撞见糖人铺边的孩子抬起头,全身的于一瞬间力量被抽走,我眼里只剩下他右边唇角那粒和紫微一样红的朱砂痣。
我寻了一千年,头一次见着在同样的位置长了同样的朱砂痣又叫同样名字的人,当时的我大概有点走火入魔,估计看起来特别像要抢孩子的人贩子,我在离孩子一步之遥的位置,被一根棍子顶着胸脯拦住,棍子那头是那双墨玉眼,他说:“道长有何贵干?”
我这才看清了墨玉眼的长相,平平整整的五官谈不上好看,一双墨玉眼原本可以光华潋滟,却平白被凝得刻板严肃。
这样的人,通常不近人情。
我着急想看孩子,想必这人是孩子的家人,论年纪应该是兄长,我敛了性子与他周旋:“贫道见这孩子根骨清奇,是修道的好料子,一时激动,还望海涵。”本仙说的是大实话,这孩子确实是难得的修道好料,一眼就瞧得出的根骨加上天生的一点灵气,千年难得一遇的好苗子。
估计像我这种想收小孩为弟子的道士太多,墨玉眼中浮起隐晦地不屑,面上控制得很好,倒是挺有教养,像是世家子弟:“家中不舍舍弟修道,多谢道长抬爱。”说完收了棍子。
我这才瞧出那棍子原来是根笛子,通体碧绿,在凡间算得上上品,本仙几百年没见过天庭的好东西,品味下降不少,对凡间的好东西也能开开金口赞一句:“好笛子。”
墨玉眼听了嘴角轻轻一勾,颔首。
这淡如清风的礼节一笑竟明媚得像三月春光,本仙不禁想多看一眼,那人却转身蹲下看孩子,留一个疏离的背影挡住了本仙看孩子的视线。
呃,本仙不被待见了。
本仙到凡间以来,虽隐了天帝威仪和仙姿,自问仍是相貌堂堂气宇轩昂,八百多年鲜有不被待见,本仙稍稍有些不快。因想看孩子,便耐着性子:“这位公子,令弟实是难得一遇修道奇才,倘若遇高人指点,成仙有望,长寿可保啊。”
墨玉眼抱起孩子,孩子的脸靠在他肩头背对我,往前走了两步,再转回身,拉开距离轻轻望住本仙:“高人?道长所指何人?”
“贫道不才……”
“近来自称高人之人多如牛毛,道长若真是高人,当往世外去,免得在凡尘中误了修行才是。”墨玉眼抢白完本仙,头也不回领着小孩儿走开了。
本仙来凡间几百年,年头不算少,入世却不深,尚未炼出涎脸涎皮,虽然当年死皮赖脸缠着紫微的事没少做,但那也仅限于对紫微,要本仙对着一个陌生人如此如此那般那般……本仙着实做不出。
本仙有另一个杀手锏——隐身尾随。
这一招当年也没少用。
我尾随墨玉眼到了江州城北。
他抱着孩子进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大门,上书“柳府”。
原是官宦人家。
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本仙不着急,先绕柳府打听了一圈,得知柳府是几代腐书网,传到上一代出了个状元柳元霖,官至礼部尚书,正在大展鸿图之际英年早逝,妻子把一份家业、一个幼子和年迈的婆婆交到长子手里就随丈夫去了。可怜了柳子珩,十六的岁年纪早早当家,上有老下有小,还要防着柳氏叔伯的惦记,原本计划进京到国子监上学也放弃了,留在江州料理家业照顾祖母幼弟,一留就是四年。他的幼弟就是那个像紫微的孩子,今年十岁,有一个听起来很像紫微的名字——子玮,柳子玮。
子玮,不是紫微。
可是,像,无论长相还是名字,都实在太像。
绝对不能放过!
时隔八百多年,本仙又做了一回爬人墙头的事,这事儿本仙做的十分顺手,还习惯性地隐了身。
进门的时候遇到点小麻烦,意料之外小小府邸竟有守门的神兽,我只用了最低的隐身术,凡人看不见我,但仙妖是能见着本仙的。那小神兽看到本仙低低地吼了一声,被本仙的仙气吓得缩着肚子蹲到门边,战战兢兢地目送本仙大摇大摆地进府。
本仙在那孩子身上下了引子,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东边的院子里,孩子就在里面,本仙按捺不住激动一脚跨进去。
忽听“叮”的一声,本仙一个腾跳躲过数十只从院子四方飞来的冷箭。好在本仙仙术高超,换成一般的小妖非被扎成刺猬不可。这院内有修仙之人,本仙方才大意了。
方才喘口气,小院八个方位冲出八位持剑勇士,摆出缚仙阵将本仙围在中间。
勇士们的剑术看来不弱,在凡间算是高手,只是,本仙是神仙,对付他们,连手指都不需要抬一下。
这点小阵困不住本仙,但拿住凡人修仙者足以,本仙自恃法力高强,悠哉哉立在中间,等主阵之人现身。
正北的上房房门打开,走出一袭青衣的柳家长子。
他提着长剑,往本仙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沉了沉,道:“来者何人?”
想不到他小小年纪,道行挺高。
本仙正在踌躇要不要答理他,就听他屏退四周,收了剑道:“今日集市上见道长不知是高人,来者是客,还请道长现身相见。”
既如此,本仙若再隐身就显得太过忸怩。
本仙的一派仙姿就这样显灵在凡人的蓬荜。
当然,本仙不会说自己是神仙,既在凡间,还是要有点凡人的样子,本仙道:“贫道魏华,见过柳公子。”
说到魏华这个名字,本仙又要流一把老泪。本仙离开越风山一是为了找紫微,二是怕耽误了楼越的修行。虽然出了越风山,但本仙不想被楼越找到,“紫华”这名字不能用了,楼越说不定会问着名字找来,便又要换名字。华是我本名,这个不想改,那只能改姓,不能姓紫,那就姓微吧,紫微的微字听起来有些……那个……女气,又换了一个同音字,魏华道长就此诞生。
柳家长子目光闪了闪,回了一礼:“鄙人柳子珩,见过道长。”
我俩都心知肚明,屋子里的柳小公子才是此行的正角,他站在屋前没请我进去,我显了身只好装正人君子。
他问我:“魏道长此行前来并无不利之举,能否告知所为何事?”
本仙坦白道:“令弟根骨清奇,又颇似贫道一位故人,特此来见。”
“舍弟年纪尚小,近来有恙,恐怕不便见客。”
“令弟近来可是受鬼神所缠?”本仙一扬眉毛,道破他藏藏掖掖的秘密。
“道长从何得知?”柳子珩惊道。
“令弟印堂黑云不散,两肩魂火不旺。贵府大费周章布下法阵,想必近来多受鬼神烦扰之苦。” 本仙故作高深。
柳子珩眼中一亮,对我作揖道:“道长既已洞察,想必已有对策,恳请道长念在舍弟年幼出手相助,子珩感激不尽。”
我正等着这句话当梯子,装模作样地犹豫了一下,再摆一副扶危济困的架势道:“不敢不敢,斩妖除魔乃修道之人义不容辞的责任,柳公子言重了。”我往柳子珩身后的屋子瞄了一眼,接着道:“不知柳小公子现下如何?”
35.第十章 柳双玉 二
35.第十章柳双玉 二
柳子珩目光微微一闪,那一丝防备逃不出本仙的火眼金睛,他敛了目光望向本仙道:“舍弟今日正在午觉,子珩明日一早带舍弟去拜见道长,不知道长能否在舍下小住几日?”
“甚好,甚好。”本仙大喜,先住进来,离小孩近点,不愁没机会接触。
柳子珩交代下人安置的客房就安排在小院西侧厢房,我倒有些诧异,他不是防我么,怎离得如此之近?
柳子珩把晚饭安排在正厅,说是他弟弟不舒服,不方便见客,大大一张桌子就我和他两个人。他礼节周到客客气气地招待我用饭,二十岁的年纪已颇有大家长风范,我虽然不喜欢他,但看他把一张年轻的脸绷得老沉都替他累,柳大公子这日子着实不好过,十六岁就扛起重担,端着端着,才到二十岁,就生生把一身年轻骨端成百炼钢。
晚饭气氛不算好,但柳府的饭菜却是精致可口,本仙一不妨神,失了节制,吃的有颇有些多。
晚上,本仙睡在柳府精致的雕花床上辗转反侧。
我离那个孩子仅有几墙之隔,只要走几步穿过墙,近近地看他几眼,本仙就能知他是不是紫微。但柳子珩实在太警惕,我也不好再做隐身偷窥的勾当,再者若柳子玮真是紫微,定也不喜我对他偷偷摸摸。青华我早下定决心,若再遇见紫微,要正大光明、轰轰烈烈地追求他。
实在睡不着,本仙起身坐到房顶。
夜风习习,星空璀璨,不知紫微是否正在守护这片星空。
忽然听到东边院子里有动静,定睛一看,扫到一片青色袍角。
柳家长子也没睡么?
动静落在我的东侧,我一侧头看到高高弯起的飞檐上一袭迎风飞扬的青衣。
凉夜如洗,皓月当空,柳子珩的侧脸像上弦月,晃得本仙眼花。
此情此景不说点什么有些奇怪。
本仙等了良久也不见他先开口,只好清了清嗓子先道:“柳公子深夜不睡,可是有心事?”
我离他有一段距离,看不清他侧过脸阴影下的表情,夜风吹来他的声音:“魏华道长不睡可是有心事?”
我的心事不能跟他说。
很显然他的心事也并不打算告诉我。
默然一阵,夜晚静得很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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