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下头,看到他踩出的两道腥红的血印,心疼得分崩离析。我赶上去想抱紧他,我可以用仙气救他,我甚至可以把仙元分他一半,和他各当逍遥的半仙,狗屁天帝什么的不当也罢。
他挥手止住我,偏头望住我。那眼神竟然似曾相识,像极了紫微飞起眼角看我的神彩。我愣愣地喊他“紫微”,他又笑了一下。然后就地化成虚无,幻进了镇海楼。
我失魂落魄地检查了一圈镇海楼,窗户被打落了几扇,门板一推就倒了一地,墙体裂出了几条长缝,黑瓦刮了一地。我蹲下一片一片地捡起瓦片,心在淌血。日头出来的时候,我看着一地断壁残垣和千疮百孔的越风山,再也受不了地抱住头流下黎明时强忍住的两行老泪。
心疼得要命,心里一会在喊紫微,一会在喊镇海。
32.第七章 镇海楼 四
黎明时我感应到镇海楼的楼灵熄灭。
无声无息地,连一根蜡烛灭的动静都没有。但我就是感应到了,我眼看着楼里的灵力在迅速流逝,一百多年的岁月像箭一般條地消失,他走了,完成了最后的使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留我一个人在越风山,当不死不灭的老神仙。
又是一年七月初一。
越风山热闹非凡,善男信女们结伴而来,山歌欢语漫山遍野。我隐身在山顶,看镇海楼内香火鼎盛。
这座新的镇海楼是我一手建的。用的越风山的石,越风山的木。
本天帝做好事总会有意料之外的效果,譬如在人间救苦救难几百年,百姓居然把青华救苦天尊当成月老拜了,我每年都能收到许多各地求姻缘的帖子,还要劳烦勾陈替我转给月老,月老那老头在后面没少念叨我抢他的香火。这不,新的镇海楼建起来,楼灵还没孕育出,我自己蹭在里面当了几十年的楼灵。我本意是要替镇海守着越风山,不想这事干着干着又变了味,顺手救了几对在海边殉情的苦命鸳鸯之后,镇海楼果不其然地成了月老庙,这还不够,连求子的都来了,估计送子观音在西边也没少腹诽我。我这是自作自受,把好好的清净地弄成了香客云来的红尘宝刹,天不亮就有人来念经求签,没日没夜地吵得我脑仁疼。
我这个真神仙就这么心力交瘁地当着伪楼灵,天天蹲在镇海楼里的神台上一边吸香火,一边听百姓唠唠叨叨地说家长里短的愿景。一晃就是几十年。
原以为等到楼灵孕育出来,我就可以甩手不干,结束这伪楼灵的苦日子,没想到,到头的其实是好日子。
那日镇海楼震了两震,我紧张地检查一圈,喜上眉梢,楼灵有了!待把楼灵拎出来抱在怀中,本天帝平生最黑暗的日子开了头。
此楼灵不知随了谁,粘人不说,性子有些……太欢脱了——这是委婉的说法——直白点说,就是实在太聒噪了!
他是楼灵,凡人见不到他,他便没法祸害凡人。偌大的越风山就我一个勉强算是灵的活物,他便认准了专门祸害我。
头几年,他仗着年纪小,要么抱着我大腿,要么盘在我胸前,无论我怎么拉都拉不开,真的是忒粘人了。指望他长大了能好些,长大后倒是不挂在人身上了,可是声音也大了,话也更多了,手脚也利索了,我的日子更苦了!他没日没夜地在我耳边讲话,一会讲哪个善男信女的八卦,一会讲海里小怪的奇闻,我按着火忍耐着装作听他讲话的样子敷衍他,但小些时候还好糊弄,待又长大些就糊弄不住了。每每他讲完一段,会问我“你觉着怎么样”,我若复述不出,或者讲出不个一二三,他便会没完没了地跟我再讲几遍,不让他讲还不行,他会闹,要么扯着嗓子哭,要么提着剑乱舞,我对他打又不是骂又不行,实在是苦不堪言,心力交瘁。
这样过了近百年,我觉得自己真成了老神仙,比凡人活一世还累,心累。
我来凡间已有七百多年。
镇海楼后面的有座我亲手立的坟,我平日就睡在里面。最近几年,我开始睡得不安生,坟里葬的楼镇海的楼木被土化得几乎殆尽,只剩下硬梆梆的基石一堆。我越来越感应不到楼镇海的存在,一百年,木头化了土,石头里再也闻不到楼镇海的气味。我想,镇海恐怕轮回完一世了吧,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这个没用的神仙。
我给小镇海楼起了个名字,叫楼越。
楼镇海曾跟我说过,他姓楼,名镇海。
其实应该每一座镇海楼都叫同一个名字楼镇海。但我私心里不愿意别人分享这个名字,便给新楼灵起了楼越这个名字。
楼越最近忽然变乖了些,话稍稍少了一点,也不跟我大吵大闹了。我顿觉整个天地都清净了,神清气爽了不少。
有一日,我下山一趟,回来的稍晚。
远远就看到山脚下耷拉着脑袋的楼越,走得近些楼越感应到我,猛地抬着头,一双清亮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我被他哭得心慌意乱,忙问他怎么了。
他幽幽怨怨地道:“我以为你扔下我不管了。”眼里是浓稠得化不开的依恋。
我忽然想起楼明,楼明看镇海的时候就是这副神情。
我意识到自己真的必须走了,留在这里牵扯不断,反而对楼越不好。
楼越似乎一夜之间长大,话少了,整天屏着眉,刻苦地练剑。我不看他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两道炽热的目光在烧着我的后背,待我望回去寻他的目光,他又若无其事的扭开,继续练剑。
真是一个别扭的孩子,我愁得心都拧在一起,养个孩子不容易,我这一百年比从前几千年老得都快。
先前几年,楼越练剑进步很快,一般的大风大浪他都能轻松制服。偏偏最后一招他怎么都学不会。我急着走,怕再这么养着他耽误了他,便放了狠话:“你若再学不会,我便不教了,日后别出去说是我教的你!”
他半吊着脑袋,半晌抬起来,眼里噙着泪,满面都是泪痕:“紫华,你是要走吗?”
我一直没告诉他真名,在越风山我用的名字一直都是紫华。从前的楼明没问过我名字,虽然我主动告诉过镇海,但镇海也从未问过,仿佛我的名字于他们而言无关紧要。但楼越不一样,他从记事起就一直问我的名字,我只好编了一个紫华给他,他后来便闹着要改名,他不想姓楼,要改姓紫。这可不行,要是被镇海知道,我把他的后辈教的都数典忘祖了,非爬出来跟我拼命不可。
我想搂一搂楼越,像小时抱他那样,但接到他期期艾艾的眼神,我吓得止住手,狠下心说:“我要走了,再也不能教你了,你若不肯学就算了,我不逼你,就此别过吧。”
“铛”的一声,他的镇海剑掉在地上,我心疼的捡起来,这可是镇海留下来的宝贝,摔坏了可不行。再抬头,看到他眼里深深的绝望,他有一双清亮漂亮的眼,像三月里的桃花,此刻却像秋日谢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一般,满目都是惨淡。我把剑递过去,他接了,然后转过身,舞了游龙惊月的一招。
原来他真的早学会了,只是藏着不让我知道,好拖着我,不让我走。我看到他学会了,也放下心,便硬下心肠跟他道别:“守好越风山,有难时用这个……”
他一把甩掉我递过去的信物,一只精巧的海螺,只要他一吹,我再远都能听到及时赶到他身边。现在那只我费了好几年才练成的宝贝海螺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如我与他之间静默的尴尬。
末了,我听到他说:“你走吧,紫华。”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他叫我。
我说走,其实还没有走。
我在镇海墓里躺了几天。我从前当天帝的时候,凡事都要最好的,锦衣玉食,珍禽异兽,尽善尽美。当年勾陈拉我下一趟凡,我都要嫌弃凡间灵力不够污浊不堪,唠叨他好几天。后来虽然去了幽冥一百年,但有紫微在旁,哪里都是仙境。
没想到,堂堂青华天帝居然有一天变成了爱躺老坟的变态神仙,之前我躺了几十年谢墨宋鸿飞的墓,现在又躺了一百年镇海的墓,勾陈如果在天庭上看见我这番灰败的模样,又要说我丢天帝的脸。
之所以没急着走,一是舍不得镇海的气味。虽然他的气味已经闻不到,他的味道在坟里浸了一百年,我已分不清我离不开的是镇海的味道还是坟墓的味道。二是放心不下楼越那小子。我一手带大的孩子,心理建设了几十年,要放手时还是心痛得受不了。我隔着坟看他每日凌晨在烧头柱香的香客来之前就出了楼,在越风山的峭壁上练剑,一练就是一天,傍晚的时候他会坐在高高的礁石上看一会夕阳,然后提着剑回楼。我原以为他是喜欢热闹的,等离开了才知道,原来他也烦透了镇海楼的热闹。
这都怨我,没给新的镇海楼开个好头,好好的清修地愣是被我折腾成了红尘处,害得他没办法像镇海那样化进楼里养灵,只能靠不断的练剑来提高修为。
我一连看了他一月,从不见他来镇海墓。他从前是知道我睡在坟里的,小时候还吵着要跟我一起来睡,被我厉声赶了几次之后才断了碰坟墓的念头。虽然我用了仙法隐了身形,他虽是灵却也看不见我,但我想到他竟一点都不留恋我的样子,没来由就憋了一股气,真是儿大不中留。如此我念叨了几日,终于整装出发。
别了,越风山。
33.第八章 镇海楼 五
我到凡间已有八百多年,呆得最长的地方就是越风山。越风山有个叫楼越的楼灵将来是有大作为的人物,他是我一手养大,算是我……儿子……呃……徒弟……呃,好像楼越他不太愿意承认自己是我儿子或徒弟。还有一个叫楼镇海的楼灵,他是镇海楼的元祖,很可能就是我的紫微,我守了镇海的真灵十九年,又守了他的坟墓一百多年。现在他连根木屑都没剩下了,我又继续踏上找紫微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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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我回来,越风山已改了名叫华风山。镇海楼又重建了,倒是还叫镇海楼,只是哪里好像不一样了。
我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楼越,拎出新任的楼灵来问,我问他:“你叫楼什么?”
他说他不姓楼,姓华。
我又问他,“你可知道楼越?”
他摇头说不知。
我的心一沉,忙细细问他,他说他这三百年间镇海楼建了又毁,毁了又建,前面几任的楼甚至连楼灵都来不及孕育就被天灾人祸给毁了,他能修成灵还多亏了这百十年没有大风暴。
我追问他:“你为何姓华?”
他想了想,似乎也理不清历史,有些迷糊地道:“这山叫华风山,我自然姓华,不过我倒是听说从前的楼灵姓楼,不过楼志上载明,先祖有命,后人不许姓楼,亦不许名越。”说完他才恍然大悟道,“你说之前的楼灵叫楼越,这山又改名,楼又改姓的,难道是避讳的意思,就像凡间避皇帝讳一样?”
这个迷糊的楼灵看来也不算太迷糊。
只是,我不太同意他的说法。
我隐隐觉得,这是楼越不想让我记起他。
我其实中间有来找过他几次,每次都是赶在大风暴来之时,我看他仗剑风浪之中,像海的帝王一般不可侵犯,每每心中都升起浓浓的我家有儿初长成的骄傲。但我每次都不敢现身,怕耽误了他的修行。
我曾查过他的灵籍,他命中有仙根,如果能避开情劫,能有大机缘。
我其实一直隐隐知道他对我的那点小心思,我为师为父拉扯他长大,他一百年没见过其他人,对我有点什么心思也是正常的事。我只当他还小,等成熟了自然能把那有的没的心思理清楚,于是更要避着他,好将他那点小心思扼杀在荫芽状态。
我特别希望楼越能修练成仙,楼明阳寿尽时不舍的眼神,楼镇海定风命殒流的满地鲜血,都是我心中永远的痛。我不敢想象,如有一日我再像送楼明楼镇海那样送楼越会是什么心情?光是想一想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情景,就满心的悲怆不能呼吸。
但是我却找不到楼越了。
我查仙籍没查到他的名字,心就冷了一半。
再查鬼籍也没查到他的名字,整个心就冻住了。
他不会是灰飞烟灭了吧?
丢了儿子的本天帝行尸走肉地躺回早已面目全非的镇海墓,墓面上被移成平地,别说没有墓碑连个坟包都没有,墓里早没了镇海的味道,墓里面倒被细细修葺过,是谁来修的这个无人知晓的老坟?
我躺在从前我躺的位置,感觉位置有点不一样,稍陷下去一点,像是有人常来躺磨深的那种痕迹。
感觉不顺身,被旁边的东西硌了一下,我一偏头,看到一堆木头,看样子挺像以前我葬镇海时的断木,可是镇海的木头早化成土了,这些新木是谁的?
看成色这木头埋下来的日子不算多,我心中警兆顿生,呼地坐起来,抑制不住的手抖,摸上那一根根木头。
然后,我看到最上面那根刻着:“紫华,你不要走”,往下两个蝇头小字,“楼越”。
这些断木是……
我的眼泪瞬间决了梯。
我的小楼越,把自己埋在我躺过的坟墓里。
他小时候看我不让他进墓就堵气说“死也不进去”,他心灰意冷送我走时说“你走吧,紫华。”他后来成了最厉害的楼灵,越风山镇海楼楼灵“楼越”是神仙听到都要竖姆指的人物,他本应该飞升成仙,为何他最后把自己葬在了这个连个碑和坟包都没有,只有我能找到的墓里?
后来,我才从顺风耳那里听到一个故事。
顺风耳是全天庭最能打听的神仙,大家要打听什么都问他。那时候我已经回到天庭,有一回凡间发大水,我好歹当过几十年伪楼灵,对凡间发水的事情比较上心,那一回我照例去观尘镜里看凡间的水灾情况,碰巧顺风耳也在,我就听到他说:“如果楼越在就好了,别说这么大的水,再大的暴水狂风他都治得住。”
旁边的千里眼问他:“你说的楼越我见过,就是越华山上那位,倒是真有本事。怎的,你跟他有交情?”
顺风耳说:“我和他说过几句话,谈不上交情。有人传他目中无人,不可一世,我倒是觉得他挺和善的,他这样的半仙凡间千年难出一个,本事大,有点脾气也是正常。”
我听着早就心痒痒,抢一句问道:“你们都说了什么?”
顺风耳说:“他问我天上有没有一个叫紫华的神仙,我说没有;他又问我一遍,我说确实没有;他又再问我一遍,我发誓说真真没有。他说了一句连顺风耳都说没有就是真没有了,然后就走了。再往后就听不见他的任何消息了,明明先前听说楼越就要接受玉帝册封飞升任仙职,莫名其妙消失了……”
我当时脑袋像被炸开,心痛如刀绞。
他不飞升,是以为天庭没有我。
而在凡间,因我躲着他,他亦找不到我。
我听闻曾楼越在地府大闹了一场,跟十殿阎王结了梁子,吓得我专程回地府好好安抚了一帮阎王小鬼。想是楼越去闹也是为了找我吧。
他在三界之中找了我几百年,都没找见我,定是以为我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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