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朝历代,这文臣武将之间总有点不对付,文人看不起草莽武夫,兵将瞧不上百无一用书生,泾渭分明,权术倾轧,这当中的纷争暗流只怕是几天几夜也说不尽,这谢相是文臣领袖,宋帅乃武将旗帜,其中纠葛……”说书先生做了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的表情,接着说,“出人意外的是,这两人从未传出将相不和之事,至于将相和一出来个负荆请罪,恐怕各位看客就是伸断了脖子也看不到了。”
本天帝翻个白眼,不同时代的人谁有本事让他们来一场将相和,本天帝把帝座让给他都行。
“这两人各有立场却互不干涉,同朝为官也只是点头之交。一个威风飒爽,一个清高孤傲,殊不知人前分席而坐的两人,人后却有一段纠葛。”说书先生一个高挑眉,一众听众伸长了脖子。
我按下心中的好奇,忍不住应景地往说书先生那瞟了一眼:还纠葛呢,两个阴差阳错的人,能有甚纠葛?
“谢相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妹”,说书先生眉挑得比天高,“宋帅只娶了一房正妻”,两条眉都跳起来,说到八卦兴奋无比的表情,“各位看官猜的不错,正是同一个人。”
众人 “哦”的一声升调,瞪大了眼。
我斜着眼,竖起一边耳朵。
“这谢相看似清冷,殊不知却是一个多情种子。琼林宴后骑着红绸马的状元郎,没娶到青梅竹马的表妹,只能站在将军府外喝了一晚的西风。西风墙里的花烛洞房新郎挑起盖头,把含羞带怯的新娘搂进了灌满塞外沙场风霜的将军怀抱。都说美女爱英雄,谢相的表妹爱上了茹毛饮血的将军,被横刀夺爱的谢相终身不娶,而抱得美人归的宋帅却在不久之后丧了新妻,终生未续。说到底,谢相和宋帅都是可怜人……再大的功业,回到家连个暖炕头的知心人都没有。”
众人纷纷叹气。
“更可惜的是,这两人竟都没留下香火。”
有看官问:“这宋帅的夫人竟没产下一子半女?”
说书先生道:“早丧无子。”
众人纷纷扼腕。
“不世出的才子与百年难遇的将才,因一个女子牵扯一生,常理来说,夺妻之恨天下间没几个男人能咽的下,偏偏谢相与宋帅不仅不针锋相对势不两立,反倒守望相助。有谢相的朝庭,宋帅可以放心打仗;有宋帅的国防,谢相可以大刀改革,是谁在当中牵线搭桥?其中又有多少恩怨情仇?都离不开一个奇女子!此女子姓姚名婉,正是谢相的表妹,宋帅的发妻。话说姚婉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之后的内容无非就是花前月下痴男怨女,众人听得耳目生光,我却了无兴致。脑海中一个疑问忽闪而过。
谢墨和宋鸿飞的史料我是略知一二的。
谢墨拜相之后,国泰民安、朝堂整肃、工商发达,居相位二十载从无贪腐,退位后隐居江湖,平生积攒全捐了学社,不留一子给谢氏亲族,并告诫谢氏子孙莫作贪承祖荫之辈。
宋鸿飞封帅之后,四海升平、兵强马壮、军纪严明,掌虎符三十载建功无数,隐退后不带走一兵一卒,把毕生兵略著书建校,宋氐亲族无一人荫功承爵,并严令宋氏子孙当各凭本事建功立业。
细数下来,此二人……相似之极。
两个不同时代的人,竟有着相似的功绩,类同的人生,是谁在当中牵线搭桥?所谓的奇女子是说书人演绎的传奇,到底是什么让不同时代的两个人牵扯在一起?
有没有一种可能性……这两人其实是同一个人?
有没有可能,那个人是……
紫微?
我的紫微是帝星宗主,我一直以为他转世要么做人间帝王,要么是世外高人,从未想过他可能也会做屈居人下的臣子。这几百年我观察了历代帝王,寻遍了名山大川也没见着像紫微的人,独独未曾留心朝堂中蝇蝇苟苟之辈。紫微在天庭时就不理朝堂之事,只埋头北天星务,我以为依他的性子,是不愿涉朝堂之争的,有没有一种可能,紫微转世……锁了前世记忆……真真投了有七情六欲的凡胎?
我呼地站起来,带翻了木椅,甩下茶亭众人诧异的目光,往京城方向回去。
谁知这一回程,竟错过了这一世紫微近百年。
29.第四章 镇海楼 一
西山的半山亭边原有一座简坟,被后世文人修成了文庙,庙里供着的神像,神像倒是长得挺端正好看,据说就是照着谢墨的样子雕的。我瞅了瞅,不做评判。谢墨若能长成此样,当年的我也不至于只瞧他一眼便没再多看。我反反复复来了此处,坟里的谢墨只剩下一具将要化土的白骨,我无论如何都无法从那斑驳的骨碴中看出半点紫微的模样,不住地怀疑自己此次是否判断出错,又忍不住时时来瞧瞧。每一回来都要唠叨这谢相太过吝啬,连口好棺材都没给自己留下,害我下到坟里连个躺的地方都没有。
南山的将军坟也没好到哪里。虽说这宋鸿飞年代近些,但这大帅太过生猛,死后一把火把自己烧成了灰,我下到坟里只能和那个集市上一两银子能买一车的陶罐自言自语,更遑论从那陶罐里的白灰中看出半点他或许是紫微的端倪。后世的兵将入伍前出征前都会来拜拜,拜的人多人,就有人修葺,渐渐这山野的草头坟也有了点将军冢的样子。本天帝心情好的时候会□□仙风,给将要出征的将士打打气,于是,这宋帅坟香火越来越旺,后来被修成了宋帅府。我时常想,这过世不算久的宋鸿飞如若还未转世的话,定会来托梦训我坏了他的清梦。
可惜,我入地府查了此二人的转世,一个投了鸟胎,一个寄了鱼身。都不再正经做人,把我寻紫微的那一点点线索磨了精光。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这两个人间翘楚文武领袖连转世都挺会挑意头。
我这个天上的大神仙,人间的大活人,这近百年间时时睡在这两座坟里,阅尽了百间年的每一个文官武将,再没看到比谢墨和宋鸿飞更像紫微的人。
我想,他们俩大概真的都是紫微的转世吧。
如果是的话,他们分别是紫微的第几世?
第四世、第五世么?
时隔百年,我又来到茶亭听故事。
太平盛世,百年无战乱,国强民富,道边的茶亭修成了豪华的驿站,里面竟还有人在说书。说书的先生油头粉面,比百年前那位倒是好看不少,却少了点乡野的随性,我不喜欢。
虽是不喜欢,我仍是一连来听了三日的书,现在的段子说的比往日还要漏洞百出,忍了三日,也没听到半个像样的故事人物,只好拎着半壶茶往城里走。
越州城,是海道航船的必经之路。
城中有一座越风山,南方的山普遍不高,此山是这带沿海最高的山。
进了城门,从山下过。
没来由的,抬头看了一眼。
不高的小山,缓缓的山坡,一眼望去就能看到山顶。顶上似乎有座楼,定睛一看,楼建得颇有些气势巍峨。
反正不急,我信步上山,停在了山顶的楼下。
镇海楼——名字起得有气势!
楼依山面海建造,南边是汪洋,北面是盆地。
我在楼下站了站,遇到了守楼的老人。
老人说他守了此楼一辈子。
本仙觉得奇怪:“此楼有甚稀奇,竟要专人守他?”
老人瞅本天帝一眼,懒得回应。
一般来说老人眼睛都比较混浊干涸,这位老者却有一双出奇清亮的眼。我忍不住追着他的目光多看了几眼,却被他甩了一个眼刀。
本天帝摸摸鼻子,满心的好奇升起来,站在不远处看他洒扫楼台。
说不上为什么,我觉得这位老人有些面熟。
这六百年间我见的人多了,慢慢地看谁都一样。从这个角度说,我见谁都面熟。但这个老人,我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有没有可能真是熟人?
不过本天帝的熟人都是神仙,来凡间几百年,也认识了不少妖怪熟人,但这位老者身上没有半点仙气,不是神仙转世,也没有妖气,自然不是我的熟人。转世历凡的神仙我见过不少,隔着老远我就能瞧出他们在人群中腾腾的仙气。眼前这一位没有仙气,没有仙辉,却有着轻奇的骨骼,若早几十年遇着他,或许我还能指点他修炼,现在……他年纪有些大,掐算一下他的阳寿,时日不多,晚了。
本仙有个不太好的嗜好,呃……那个……有些以貌取人。为此本仙吃了不少亏,譬如当年错过在世的谢墨和宋鸿飞,导致我至今还在纠结他俩那种不算出众的长相到底是不是紫微转世。
按说再好看容貌也经不起岁月风霜,这位老者眉目间依稀能见着年轻时俊朗的模样,连本仙这种挑剔的审美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老者明显感受到我的注视,回过头眼里盛满了肃然与傲慢。
我像被指责的偷窥者一般,又摸了摸鼻子。
日头向西,老者一整天都在忙。
在这之前,本仙不知原来守一座楼竟如此繁忙,我看他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就花了半日,提着泥浆修墙、调着红漆上色又花了半日。傍晚的时候,他一扇扇关了窗,将要合上门时,总算看了我一眼,意思很明白:你还不走?
我被他望得有些悻悻然,又摸了一把鼻子。
他毫不客气地把门关上,把本仙挡在楼外。
本天帝在凡间本就喜欢拣高处睡,凡尘的滚滚红尘本仙六百年来还是有些不适应,原以来今日巧遇山顶小楼,能有个舒服点的住处,不想却被人嫌弃了,连楼门都没碰上,更遑论说进楼睡觉了。
不过,这山顶风景甚好,晚上星光灿烂,幕天席地睡在此,也算不错的消遣。
第二日,晨曦才亮,楼门就开了。
我在楼边的树枝上睡了一夜,被硌得浑身的骨头都不自在,见那老者出来,在晨曦里打了一套拳,那身子骨恐怕比我这个老神仙还好。
本仙有些自愧不如。
我跳下树枝,把那老者吓了一跳。
“你是神仙还是妖怪?”老者问。
“你见过神仙或是妖怪?”我反问。
老者却不开口,望向南面的汪洋皱了皱眉。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黎明下不□□分的海,晨光照亮了一半的海面,闪着微弱的金辉;另一半的海还陷在黑夜里,像张大的黑色大口,我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隐隐觉着老者在担忧着什么。
隔了两日,那一皱眉里担忧的是什么便揭晓了。
台风来了。
老者担忧的正是台风!
老者不像往日那样早起开了门窗。他把每扇窗都落了锁,又细细地把缝都用软布填了,再用大石把楼门堵严了。他赶了几回,要我下山躲风,不要在此处碍眼,本天帝怎是他一介凡人赶得走的,杵在楼前就差成了雕像。最后老者实在赶不走我,把口口声声要躲风的本天帝让进了楼里。
当没顶的黑风来时,天地变色,连大树都被刮得拔地而飞,没来得及收的物事被吹得零碎,风吼的声音比当年罗酆山下的鬼哭还难听,风吹的力道像极了幽冥愤怒的业力。老者的眉一直未松开,他一遍一遍检查楼内各处,眼里有化不开的凝重。
忽然,我感应到一阵清风。
很微弱一阵风。
风里带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力量,像是魔力,又像是……仙力。
是哪个大魔或是神仙路过此处?我挑眉,目光穿过门板,却没追到那清风的去向。凝神运力,慢慢地又感应到那点力量的波动,我定了定神,探知那股力量就在此楼中。
此楼有问题!
难怪前日那老者见着我运用法力能淡定地问我是神是妖,想必他是见过神或妖的。
一介凡人怎能轻易见到神和妖?
这位老者有问题。
有问题的老者守了一辈子的楼,这楼,更有问题。
镇海楼,镇海楼。我正沉吟,忽然楼内的灯火“叭”的全熄灭。我听到那老者“霍”地站起来,行走间带起的风强劲有力。我看着那老者迅速上楼,一边走还一边扶按手边的窗子。
一个凡人,在黑暗中的目力如此之好,有问题!
楼外的风嘶吼着像要掀了楼,穿透墙板,我看到外面昏天黑地,暴风骤雨把整个世界都吞没了似的。再看得远些,我看到汪洋上没来得及收的小船被风浪拍在石礁上打成碎片。
我霍地站起来,心想:那船上会不会有人?
眼看巨浪又要打来,我隐约见着有个黑点在跑动——那是一个人!我再也坐不住,这几百年救苦救难成了习惯,一看情况危急,本仙也不顾在人前不能显法,身形一变人已经闪到海边。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待我到时,却寻不着刚才那人?不会是被海水卷走了吧?我往海里看,呼啸的大海,天地间被雨和水混在一起,整个世界仿佛要翻转似的。我来人间几百年,从未见过如此大的海风。忽然感应到什么,回身往反方向定睛,一个小黑点正往镇海楼方面飞去。我追上去,见云头上躺着一个人,那人双眼紧闭晕过去了。
哪里来的云头?谁在施法?
30.第五章 镇海楼 二
30.第五章镇海楼 二
周遭的树木被吹得七倒八歪,小石子被吹着打滚,瓢泼大雨浇得把天地粘在一起,我担心城里的人有危险,抬步要往城里赶,忽然觉出哪里不一般,定在原地看了一圈,目光锁在镇海楼上。
这楼确实有问题!
镇海楼,镇海楼……
我猛地一回头,看到远处城里隐约可见的灯光,在暴风雨中忽闪忽闪。有灯光说明城里的情况不严重,风雨中星星点点的烛火给了我一个答案——镇海楼的身后是安宁的世界。
镇海楼,镇海楼。
我想我知道是谁在施法了。
不可置信,这楼难道成精了?
连楼都能成精?
这天下真是无奇不有!
像要印证什么,南面的汪洋掀起了更高更狠的浪。
然后我看见在那翻天的巨浪上面,一人黑衣红带,瓢泼黑暗中静静地立在天地之间,暴风只缓缓吹起他的衣摆,长长的发丝扬得高高的,恶浪之上,风暴之中,那人睥睨汪洋,眼中的亮光胜过天上的星,隔得老远,我的心像被什么重重敲了一下。
我想起九重天阙之上,雪梅树下,紫微回眸冲我一笑。
暴风吹了一天一夜。
我钉在原地,远远地瞧了那人一天一夜。
风雨稍住,那人抬头,目光似乎落在很远的地方。从我的角度能看到他风雨削出的美好侧脸,嘴角挂着一行血迹,“嗡”的一声,我脑子里炸开花,心疼得像断了血,我控制不住自己往他的方向飞去。正赶上他要离去。
我“哎”地唤他一声,他顿住脚步侧过脸睨了我一眼。
我听见心里头的天帝大厦轰然倒塌,他这一眼竟比我见过所有的君主更有帝王风范。我又想起着帝服的紫微,只消往那一站,就是天地间最贵气的君王。
勾陈总说我强词夺理、油嘴滑舌,然而在此刻我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字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哑着口哎了半天,手撰的死紧。
17/33 首页 上一页 15 16 17 18 19 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