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边侧脸唇边那个酒窝真像紫微那颗朱砂痣啊。我禁不住靠近了点,轻轻把手搭上他的前额,一感应,没有半点仙根,也没有任何感应。看来又不是,我叹口气。
就是这口气出了大事,我这口气正对着小皇子叹的,一口仙气正好被小皇子接上,然后那个小皇子眼睛一亮,似乎能看见我,还对着我笑!这下可好,我原想收回这口气,看他笑得天真烂漫,便不好意思收回来,权当送他的满月礼了。
十五年后,我再回到京城。
此时那个“老皇帝”真的成了老皇帝,就差咽气把皇位交出来。小太子长大了,贤名远播,国人称颂,就在大家坐等太子登基之时,忽然皇宫里传来丧钟,不是皇帝驾崩的钟声,是皇亲薨的钟声。竟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这要送的是谁呢?太子还是小皇子?
竟是太子!
我头几年曾见过太子,长得还是不好看,好在仪态端方,让人见了也不生厌。我和这小太子也算有三面之缘,他突然离世,我居然莫名有些悲伤。于是进了皇宫去看,可巧又听到钟声,这一回是皇帝驾崩的钟声了。如此一来,该要小皇子登基了吧。
小皇子出落得越来越标志,皓齿明眸,国色天香,只是再不见他那双酒窝,真是可惜。我隐在暗处观察了半日,看他崩着脸,一双眸子有着与年纪不相符的深沉,隐隐透着些许戾气,他腰间戴的玉佩我正巧见过,那回我见小太子就见小太子戴着。看来外传太子皇子兄弟情深,果有其事。
小皇子十八的年纪丧兄丧父,新皇登基,定号武德,足足守了三年的丧。无论是否做面子,一个皇帝守三年丧,已是前无古人的奇闻,实在不易。等三年丧满,满朝文武已经没有人敢直谏威武的武德皇帝立后。何止立后,听闻武德帝从未点过哪个后妃,这不三年了,一个孩子都没生出来。
武德二十一年,原来的新皇成了万民景仰的武德帝,他稳固江山,收复失地,把国境线推到了祖上最宽广的地方。泱泱大国,万国来朝,足称得上是一番霸业了。不想,这仅是开始,武德帝要开疆扩土,吞并河山,然后就是无止尽的征战,国境线往外推了又推,国力空前强盛,而国库却空前空虚。万民养战,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连带着我这个救苦天尊业务也忙了起来,被一个凡间的皇帝牵着鼻子走,真是丢我这个天帝的脸,啊不,丢我这个神仙的脸!
我决定去找当年的小皇子现在的武德帝收回那口仙气。
27.第二章文武德 二
西北,雪漠。
“沙场三万里,猛将五千兵。旌断冰溪戍,笳吹铁关城。阴云暮下雪,寒日昼无晶。直为怀恩苦,谁知边塞情。”
沙场又入冬,京城才是红叶满香山的登高季节,漠北的黄沙干雪已不知下了几场。兵士苦,将亦苦,领阵的天子同甘苦。
当我看到在黄沙中披着战甲傲然挺立的明黄身影时竟有些不忍,在他还是小皇子时我就相出了他活不过四十的早亡之命,我若不收回这口气,怕是会改了他的阳寿,而一旦我收回仙气,恐怕他……
他回到皇帐,我站到他身后。
像是有感应,他僵在原地,背和四肢崩的笔挺。少倾,他像下定了决定似的回过身,直直望进我眼里,言语间是王者顶天的威严:“你终于来了。”
“你能看见我?”我诧异道。
他漂亮的五官因黑着脸没有笑意而失色不少,两颊的酒窝崩得看不见,满身的戾气十分碜人。
他冷笑,“第一次见你,是在朕满月时。一个满月的孩子竟然能记事?受你那口仙气,朕当时不仅能记事,还开了人智。”他阴冷地望我一眼,回身,自顾自地卸战甲,动作熟练,像是做惯了的。
我心想:一个皇帝凡事亲为,倒是爱民。
他似乎觉出了我所想,对我说“朕不喜人靠近。”然后他一件一件的解下战甲又一件一件的挂起,一边道“单祺昕一手带大朕,从不假手别人。你大概不知单祺昕是谁吧?”他忽然回身,眼里闪过复杂的神情,他探究地望了望我,像是没找到他想要的答案,再转回身,继续道,“单褀昕是朕皇兄,你亦不知朕叫单褀明罢?你们神仙吹口气能改变别人的命运,凡人于你有如草芥,你自然不需要知道我们姓什名谁……”
他的愤懑并非不无道理,我确实不曾记过他们的名字,本仙有些惭愧地摸了摸鼻子。
“单祺昕那个傻子,养大了他的杀母仇人,后来连皇位都被他养大的孩子抢了,他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单褀明的声忽然高起来,他干笑了两声,“大人在婴儿面前说话不避讳,朕听他们说朕身上流的是那个姓燕的血,难怪皇后不喜我,又私下治了我母妃的死罪,把我过继养在跟前,等我懂事后骗我说母妃暴病而亡,从小把我当单褀昕的帮手养。皇帝和皇后都喜欢单祺昕,他有什么值得别人喜爱的?!”话说到最后一句,内容不好听,语气上却听不出多大的怨恨,反倒有些依恋的意味。
“宫里人私下里都说朕不是皇室骨血,朕当然不是,否则岂非亦是单褀昕那副丑样?!奴才们欺负朕,皇帝皇后不闻不问,那个傻子却把朕当亲弟弟养,他有的都给朕一份,教朕读书写字,皇后被朕毒死之时,他一个七岁的孩子一边哭一边擦干眼泪哄朕这个三岁的假小儿睡觉,真是大傻子!”单褀明颓然坐在皇座上,“如此傻子,死一百次都不够。”
这些话恐怕在他心里压了几十年,无人能道,单褀明像交代后事般件件说来:“他还想当好皇帝,想一统江山?!单褀昕连要害他的燕家人都下不去手,说什么大敌当前不可内乱,瞻前顾后还当什么皇帝?”
他像是冷笑又像是自嘲:“朕把他关了,布告说太子早薨,他这个活着的死人竟不恨朕,还不让朕对燕家人下手……像他这种傻子,如何当皇帝……”
“我还能活多久?”他忽然抬头问我。
“最多一年。”我知道他问的是被取回仙气后他的阳寿还有多长。
“不用一年,三月足矣。”单褀明对自己的阳寿一副不关心的样子,就像是说别人的事,他展开一张地图,指着地图上我们正处的位置,“三月后收了这北阴城,此图就全了”,他喃喃道,“单褀昕画了这副图,说把国境推到这里大兴朝全境皆有天险可守,不出昏君则能保千年江山,那个傻子说至少要两代皇帝兢兢业业才能全此图,朕二十年就做到了,他啊……舍不得下狠药。”
单褀明说完,默了半天,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抬眼问我:“你能见到单褀昕的罢?”
我一怔才知道他是要确认我这个神仙是不是能见到单褀昕的鬼魂,我道:“他去了多久?”
“十年。”单褀明陷入沉思,“十年前朕强带他一同南征,他……投南洋而亡,连尸首都不肯留给朕,他大概不愿意见朕罢,十年来从不入朕的梦。”单褀明的声音颤抖着像是哽咽,“他说他在一日,我就一日不得安生,天底下没有比他更笨的傻子,他哪里知道他走了,我……”
我忽然间明白了他的情愫,安慰他道:“十年已重新投胎,前世的恩怨一笔勾销。”
他垂下头,笔挺的背微微颤抖,虚空的眼神穿过帐门的一条缝隙,幽幽道:“投胎了么?这世间竟再没有单褀昕……单褀昕,你的抱负,朕都替你做到了,来世……来世恐怕你也不愿见朕,朕也不愿再为人,为人太累,朕这一身血债,进不了轮回。”
单褀明说完这一句,闭上眼。
我等了半日不见他再言语,便收了他的仙气。
失掉仙气那一刻,他竟然扯出一个生动的笑,像去掉一身枷锁似的,吐出一口长气。那一眼他像变回我从前见过的少年,眉目如画,两侧的酒窝盛满笑。
三个月后,北漠暴雪,大兴朝将士以大雪为掩护破了北阴城,武德帝驾崩于北阴城头上,据说死的时候指着南洋的方向,一个字都没留下。
武德帝没有子嗣,只有一个养子,坊间传闻那孩子是前太子单褀昕的私生子,我去看过一眼,此子长得和单褀昕一样丑,武德帝收养子的审美实在不敢恭维,难怪有此传言,那个养子在武德帝生前的部署下顺利登基。
武德帝花了二十一年一统东土,瓦解了大兴朝第一旺族燕氏,临死前诛了燕氏一门十族,诛连十族——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极刑,满朝哗然。他对自己的血脉亲族竟是如此恨之入骨,半点不手软。
他对自己,又何曾手软过。
后来我知道燕氏曾数百次刺杀前太子单褀昕,曾谋划在前太子单褀昕登基时叛乱,另拥二皇子为帝。我猜想武德帝当年夺了单褀昕的皇位其实是为了保护他口口声声骂的傻子。
武德帝崩前最后一道召——追封前太子单褀昕为文德皇帝。
后人评说武德帝时淡化了他的血腥和残暴,只留了十字: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引用,见作者有话要说)
若单评判君王,此十字倒是公允。
又过了六十年,大兴朝被南洋燕氏篡了权。
燕氏,又是燕氏。
虽然不是同一个燕氏,但燕这个姓像撇不掉的符咒似的,灭了一个又来一个。
这世间的因果轮回说不清。当年的京城燕氏被清洗一空,不到百年,另一个燕氏入主了京城。大兴朝被改国号为“荣锦”。
荣锦朝就像它的名字一样,荣华锦绣,在前朝大兴朝天子用天子战士血垒起的国境线内如火如荼地繁华起来。
荣锦朝开国就立了太子。
经单褀昕单褀明二兄弟之事,我对皇室那点事腻味得很,不愿意再牵扯进皇权争斗。远远地看了一眼这位荣锦朝的天字一号太子,认真地记下了太子的名讳,燕昭文。一并记下的,还有他的胞弟,安亲王燕昭武。
经鉴定——这两兄弟长得很像,皆是人中龙凤玉面郎君,想必这回是俩亲兄弟。
后面的几十年,我远避朝堂,再没见过这俩兄弟。太子几年后顺利登基,娶了皇后,却没生出孩子。安亲王终身未娶,辅佐钦安皇帝开创了荣锦朝第一个盛世,紧跟着他皇兄死在了同一天。
钦安盛世,是我到凡间经历的第一个盛世。钦安皇帝在位四十年,休养生息,完善制度,开了新科举,大兴教育,鼓励农工商。最后这项尤其重要,比前朝的皇帝多了两个字“工商”,正是这两个字,奠定了荣锦朝近千年繁荣的基础。安亲王凡事唯钦安皇帝是从,为了打破历朝历代重官重农的传统,纡尊降贵地把自己修练成了打铁匠和木匠,成了了不起的发明家。后世在安亲王的发明基础上,提升了农具,又造出了蒸气机,这都是后话。
三百多年,仍是没找到紫微。
午夜梦回之时,我甚至记不起紫微的模样。隔段时间回到鬼神宫看紫微的金身,它仍是无知无觉,恪尽职守地护着鬼玺魔玺。每次见它,都会增长我对紫微的思念,我抱它,亲它,它都没有回应。每一次,我冷着身子回到凡界,发疯地想紫微。
28.第三章 将相和 一
勾陈隔几十年会来凡间陪我喝一回酒。他现在威风得紧,一帝掌三天,三界中再没有比他还有权力的天帝,他在我面前愈发肆无忌惮,高兴了、不高兴了都敲本天帝一脑门栗子,他这种以下犯上的举动被我严厉喝叱数次,但本天帝这个三阶天帝苦于武力值不如他这个四阶天帝(六御中玉皇大帝是一阶天帝,四御的四方天帝按北东西南顺排二、三、四、五阶,六御最末一位后土娘娘是六阶天帝),本帝也只能逞逞口头威风。
最近一次他来看我居然带了一个老熟人——天枢星君。
向来以拒人于千里之外著称的天枢都能被他拉来,勾陈天帝的面子真是越来越大。天枢见我并不多话,他客客气气地隔着一段距朝我鞠了一躬,我居然读懂了他的肢体语言——他是在为那次在天庭拖延我的事情致歉。
我早把这事儿抛到九霄云外,难为他还记得。
他这样的性子,凡事揣在心里,面上端得冷冷清清,我都怕他憋出病来。许是我多年未见他,而他又和紫微长得极像,我不免对他多关注些,很明显他大哥勾陈天帝比我还少根筋,没察觉他三弟天枢的变化——天枢似乎比从前还清冷了些。
长风万里送来了北方的秋雁,时值九月,京城焜黄华叶衰,南越仍是城青草木深。
算算日子,五百年,紫微可能已经转了五世。每年我都会例行的云游四方,荣锦朝的疆域辽阔,要找一个人比海底捞针还难。
山野寂寂,道边茶亭人来人往。说书的先生停下来喝水润嗓子,心急的茶客催他快讲,怕听晚了误了进城的时辰。
我在茶亭坐了半日,听说书先生讲《将相和》。
“话说先帝一朝功绩卓著,人才济济,名人辈出,个中翘楚两人,文有谢墨,武有宋鸿飞。传此二人乃文曲星武曲星下凡,是我朝繁荣千秋万代的瑞星。历朝历代以来,连中三元之人仅有二人,谢墨正是史上第三位,我朝连中三元第一人!诸位恐怕不知,谢墨登科折桂之时年仅十八,当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他十八岁进翰林,二十岁进上大夫,二十五岁进尚书,二十八岁拜相!少年有为,荣宠之极!真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官位最高不过正一品,先帝恩宠,特开天恩封了皇从一品,位置都排到亲王前面去了!千秋百世仅此一位谢相!”说书先生说的眉飞色舞,卖弄地停了一会。
茶客敲桌子催他。
说书先生得意地接着道:“说完文曲星,各位想必也猜出武曲星了罢,是宋鸿飞宋大帅。”
我抿一口茶,这茶虽粗胜在清新,独有一份山野花草不拘一格生长的味道,正如说书先生讲的段子,虽毫无根据,但胜在天马行空,敢想!我心说:还文曲星武曲星呢,那俩苦力被天枢使得团团转苦不堪言,哪有空下凡投胎?!这凡人啊就是能想,说得跟天上的神仙闲得没事老下凡似的。
我虽如此想,仍低头掩住不屑的表情,不好打断人家,耐着性子听说书先生接下去怎么编。
“宋将军十二岁随父从军,十八岁破了楼山关封了将,屡战屡胜,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三十岁摘了帅印,宋家军军旗插到哪,异族匪类就闻风丧胆,百姓就安享太平。论江山之功恐怕直追前朝那位……”那位守国门的天子,可不能随便说,把将军和皇帝相提并论是犯忌讳的事,这说书的先生胆子倒是比嘴小一些,及时刹住了车。
说书先生用一副你懂得的表情了然一笑,茶客彼此相望,颇有些心意相通的意思。
我一偏头,瞅了眼窗外,凡人的心思之深,我辈神仙真是自愧不如,顿觉无趣,不若早些进城罢,整整衣袖就想起身。
那说书先生却仍是一句一句飘过来“话说这谢相和宋帅是毕生至交……”
本天帝一口茶水险些喷出。
这谢墨和宋鸿飞本天帝倒是都有一眼之缘,一个是我在金鸾殿瞧皇帝时碰巧谢墨在上奏,那人声音清亮,我赏了他一个眼光。一个是在护送北疆百万军魂赴幽冥的路上,那个巍峨矗立仗剑祭拜的宋大帅,我多看了一眼。我万万没想到,凡人的脑洞之大,把两个不同时代的人都编到一起去。要知道,这两人相差起码六十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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