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没耐心等我遣词造句,一扬手,当空消失。
依我的判断,能凭空消失的,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法力深不可测,二是真身就在附近。前者明显不可能,此人的法力在凡间或许算是高的,但和天庭里的神仙比起来,呃……还是有一些距离的。也就是说,肯定是后者。
那么,他的真身就在附近,我定定地瞧着镇海楼,半晌不能言语。
我回到镇海楼前面,里面的烛火已重新点上。
守楼的老者正在修葺楼墙,我思忖了半天,问他:“这镇海楼……”
老者手上的动作顿住,回身望住我,眼里闪过警惕的寒光:“你是神仙?”
我点头。
老者紧崩的身子松下来,手上的动作重新动起来,他认真地修着被风雨浸蚀的墙角,我认真地看着那墙角一点一点被修好。
镇海楼红墙黑瓦,在初霁的天幕下颜色显得很漂亮。连看一面墙都能看直了眼,这要被勾陈知道了,他非说我饥不择食不可。
“暴风雨每年夏秋来,有吞天噬地之威,百姓卷入其中不过是蝼蚁。”老者慢慢说着,忽然提高声音,“你们神仙不是法力无边么,不是号称上天有好生之德么,怎地不见你们谁来管管?”
我竟无言以对。
我贵为天帝尚有不如意事,四海龙王自然也有理不完的海务。这天地间每天有多少天灾人祸在不断上演,若是凡事神仙都插一手,非但救不了凡人,可能反而会把凡人推向灭绝的境地。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从前我不明白这个道理,后来才渐渐明白。刚来凡间那几年,我见一个救一个,我把劫富来的银子洒进穷了好几代的破落村。头几次去,村民们磕天拜地的谢我,后来再去,他们竟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伸手问我要钱,我若不给,他们便化身虎狼逼我交出,村里的产业比之原来更萧条。
我一度痛心不已。
好心没好报,原来是此番滋味。
后来我才想明白,我自以为是在帮他们,没想到其实是害了他们。但凡伸手就能有吃有喝,谁又愿意去奋斗努力?这是人的劣根性,其实不止于人,动物也一样,救来的流浪狗养久了,再放出去就会饿死。连神仙也一样,从前我仗着有元始天尊给的盘古血脉,天生就有盘古修为,别人苦修得来的修为,我轻易得来,便不思长进,平白浪费了几千年的仙岁,厮混千年法力全无半点精进。
紫微在走之前让我想清楚自己是谁。当我把一身盘古修为散去之时,当我把东极天帝的帝印交还玉帝之时,我以为只要卸去那些身外物,我就理所当然成为紫微喊的“太乙青华”。
其实,不然。
没了盘古血脉,我甚至连青华都不是。且不论我法力拼不过勾陈,我曾在凡间碰到一大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制服它,我自己差点同归于尽。在命悬一刻之时,我才明白,“东极青华太乙救苦天尊”,不只是一个名字。不是谁封的,也不是天生的,那必须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拼出来的。也是在那时,我才知道为何紫微不惜自碎仙元也要逃出封神榜。
——无论如何,不做别人的替身,不当谁的囚徒,要做自己,只靠自己。
哪怕是带刀的路,也要趟着血走出去。
紫微刚离开那阵,我不人不鬼地在三界游荡,后来是勾陈把我拉到封神榜拼着老命跟我打了一架,我才喘着气把前因后果想明白。一直以来被我骂傻天帝的勾陈都明白的缘由,我离紫微最近,竟看不清。紫微替我挨了一轮北阴酆都大帝,甘受千年万年阴邪侵蚀之苦,永世不离幽冥。我曾问过紫微“下一轮替的北阴酆都大帝是谁”,他不告诉我,我竟就不再追问。但凡我有点脑子,也能想明白既然玉帝会让紫微去当酆都大帝,能比得上紫微天帝仙阶之人,仙界统共才几个?而其中有御万邪之能者还能有几个?我早该明白,其实命定的北阴酆都大帝唯紫微与我而已,所谓的轮替亦是我与他的轮替,我若超脱,就等于把紫微推进永世不见天日的深渊。我之前竟未曾深想,心安理得地受着紫微的付出,甚至还自以为是自己纡尊降贵陪他到幽冥。
紫微,紫微,这两个字光是想想,都是满满的痛。
紫微于我,已不仅仅是情人。
他给我重生。
他是我的帝王,我的陛下,我的全部。
老者并没有纠缠于神仙到底该管什么的事上。
然而我并不感到解脱。
因我感到他深深的轻视与傲慢。在他眼里,神仙大概连平常人都不如,高高在上的神仙正事不管只会享福下棋。
他眼里的神仙只有一个——镇海楼。
我想我能理解为何老者会花一生的精力守护一座楼。他守一座楼,那座楼在守一座城。
然而,后来我发现又是我自以为是。
我所理解只是我以为的。
直到老者临终前终于肯正眼瞧我并请我守护镇海楼之时,我才恍然大悟,老者用青春与岁月守护并珍爱的是什么。
镇海楼于他,或许正如青华于紫微。
紫微拼尽全力守护青华,直到仙元尽殒之日。
老者倾心毕生守护镇海楼,直到阳寿耗尽。
他没能陪镇海楼到最后亦正如紫微无法一直把我护在身边。
我与镇海楼,其实是一样的。
老者最后说的话是:“其实做神仙也挺好,能有无穷无尽的岁月。”然后他望向镇海楼,眼里是浓稠的依恋。我从他的目光中能看到他的少年时期,他的青春,他的一生全部的执念。他的目光如此温柔,倾付了全部的感情。他的目光好像是在说:多想陪他一生一世永生永世。
才想起,我和他共处这段时日竟不知他叫什么名字,便问他。
他却连眼波都不给我一个,一直痴痴地望着镇海楼,直到闭上眼。
后来我将他埋在镇海楼旁。他若在天有灵,想来会感谢我这个神仙做的这件小事吧。
于是我决定守着镇海楼。
一个来凡间历炼的神仙,却只守着一座楼,这事无论怎说,都不算是一件正经事。不过后来的事实证明,这其实才是我来凡间做的最正经的事。
平日里空旷的山顶就我和一座楼呆在一起。
在外人看来,这不算大的山顶只有我一个人。城里百姓的说法是,“那镇海楼换了另一个傻子守楼”,虽然这说法不那么中听,但事实上他们说的并没有错。从前的老者是傻子,现在的我何尝不是傻子?
镇海楼我并不能时常看见,只有等特大的暴风来时,他才会显身出来,而那时我甚至连跟他说句话的工夫都分不到。他勿勿地出来定了风,又带着一身伤回到楼里。我能做的就是默默地修着楼墙窗栏。每次看到楼的漆掉了,栏断了,墙角缺了,我都心痛不已。我修葺的功夫不如老者,为此我很自责,总感觉这楼在我的看护之下,不可逆转地颓败下去。
我开始日日惶恐担忧,生怕哪天起来楼塌了,再也见不到化为楼灵的那人,更没法向老者交代。
31.第六章 镇海楼 三
但石砌土建木筑的楼能留存多久,我知道在北方干燥的环境下,同样的楼留个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也有的,譬如京城皇宫后面的景山楼就是前朝留下的,都五百多年了。然而,我望望周遭的汪洋,这风吹日晒雨淋潮湿的环境,恐怕连金子都能生锈,这楼到底能留多久……我不敢想。
城里的百姓每年七月初一会来楼里祭海。
这一日是每年里越风山最热闹的日子。
我最喜欢这一日,但其实我并不喜欢热闹。相反,我烦透了这种凡尘的喧嚣。只因镇海楼也不喜欢热闹,每年的这一日,镇海楼会早早的化灵躲到越风山海岸线最远的石礁上,那里是他作为灵能去的最远的地方,他会在那默默的坐一日,我便可以躲清静为由陪他坐一整天。
这一整天我都欢喜的紧。
不过镇海楼话不多,应该说他的话实在太少。我往往陪他整日也不见他哼一个字。
直到今年的七月初一,他破天荒地跟我说话。
“你不必自责,凡事皆有寿命,连沧海都能化成桑田,一座楼又能留多久。”
他难得说话,又是安慰我,我感动不已,张嘴有一肚子的话想跟他说。
他止住不让我接话,接着道,“你日日的楼边唉声叹气,我听得实在心烦。”
我满腹的话停在舌尖,被他一句“心烦”噎得气血倒流。
往后我便不敢在楼里楼外唉声叹气,但每每看到楼柱被蛀的小孔,楼基被雨水冲刷出的新痕都忍不住心疼,两行老泪差点控制不住。我知道镇海楼不喜欢别人管他的事,他镇海定风之时哪怕受再重的伤,也容不得我插手哪怕只一根手指,我连关心他的话都说不得一句。我这个从前威风八面的天帝在他面前少有的唯唯诺诺,生怕说错做错一件事。但眼下,我却顾不得了,我建了一个结界,把镇海楼护在了中心。
当天晚上镇海楼就化灵出来,一身冷气地盯着我质问。
我像做错事的小孩子,任由他满身的戾气化成实质的威压罩在我身上,心想:原来他镇海定风之时用的是此种力量,呃……若换成凡人至少得粉身碎骨吧,连我这个神仙都觉得挺疼的。
镇海楼不擅言辞,他看手底下的功夫拿我这个神仙没什么用,却也懒得撤,就任由那威压罩着我,他自己一个人坐到楼前的山石上面看海。
我松了松浑身的骨头,从头到脚的关节发出一连串舒服的响声,镇海楼手底下的功夫真心不错,力道适中,罩得本神仙十分舒服。他其实很讲道理,用这种方式谢我呢。
我跟过去,小心地停在他身后。今夜的星辰特别的亮,银河在天际划出一条好看的银带,时而有流星划过,星空璀璨光华,美不胜收。
我很久没看过如此星斗阑干的星空,从前陪紫微数星星时倒是见过几次,这满天的星天是出来接受星主的视察么?从前我曾打趣地问过紫微,紫微通常只是笑笑,并不与我多谈星务,于仙务上他总是公私分明,谨慎得紧。
我侧头盯住镇海楼,夜风挽起他的发丝,一身挺拔的黑袍融入夜色,红色的衣带却显得更加鲜艳,在星光下竟有些晃眼。他其实长得和紫微一点都不像,不同于紫微温文大气,他的线条刚毅坚韧,刀削斧刻的侧脸冷艳淡漠。就这样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我竟看得心跳加速,我每天都在心里纠结一万遍,他是紫微?他不是紫微?
眼下,我特别想唤他一声,二个字停在唇边半晌才生生地挤出来变成:“镇……镇海?”
他怔了一下,侧边半边脸问我:“你叫我?”
“嗯”,我说,“我叫青华。”说完紧张地望着他,看他对我的名字有什么反应。
但他的反应十分淡漠,他又望回星空说:“楼明在的时候偶尔会如此叫我。”
楼明?我明白了,那个老者原来叫楼明,楼,十分罕见的姓氏。我觉得他可能想那位老者了,便顺着他的话说:“他在你身边有几十年吧?”
“一百年”,他淡淡地道,“他出生时被人扔在这里,一晃一百年就过去了。”
竟然能有一百年,人的寿数能到期颐之年罕见的很。我大概能想象得到,镇海楼养大楼明,和楼明相依为命的百年岁月。事实证明,我又想多了,楼明比我好不好哪去,他能见到镇海楼的日子一年也就七月一日那一次,他甚至还不如我,我能看到镇海楼定风时的化出楼灵,他是凡人没有法力根本没机会看到挥天斗海的镇海英雄。不过这都是后话,那时的楼明嚣张得很,比之前更不把本天帝放在眼里。
此时,我觉出镇海楼微妙的情绪波动,我想他大概是想楼明了,毕竟他作为楼灵一没朋友二没亲人,一百年只得这么一个守楼的楼明,不过以后有我,我是神仙,我可以陪他很多年,永生永世都有可能。
“海的那头”,镇海楼目光远远地落在海天交接的地方,“还是海。”
“哦?”我听不懂,镇海楼今天话较平时多,很稀奇。忽然明白了,他的根基在越风山,离不得越风山的地界,一生一世困守一个地方,他大概是想出去走走,我接着道,“一望无际的海,其实无甚看头,倒是往北一百里有个定风珠,往南一百里有枚定海针,只不知它们有没有修成灵。”
“嗯,”他似乎对同类的兴致并不高,目光仍是落在海的尽头,少顷道,“我觉得这里挺好。”
我又听不明白了。
“我是楼灵,守在这里我就很高兴。”他大概察觉出我的不解,罕开金口地向我解释,“死在这里,我也很高兴。”
我的心噔地突一下,赶紧“呸呸呸”地吐了几口唾沫,这忌讳的神情竟惹得镇海楼少有的笑了一下,那一笑像漫天星光砸进我心田,砸出数不清的光晕涟漪。
“你们神仙竟也怕忌讳,生死有命,修短素定。”他淡淡地道,一副在说别人的事的神情。
我想了想道,“我曾经有一个朋友,他不信命,天定的命格他都敢改,楼兄不似信命之人,何出此言?何不信人定胜天,走出这困守之地,看外面天大地大。”楼兄是我想了半日才琢磨出的合适称呼。
论年纪,他比我小了几千岁,竟也倘然受我一声楼兄,他把目光从很远地海角收回来,难得认真地瞧了我一眼: “我既生来在此,并不觉困守,镇海楼职责所在,有我一日,自保此方太平一日。信命如何?不信命又如何?与命并无关系。”
他这一番说辞,与紫微转世前的说法有些出入,我不禁有些摇摆,难道他不是紫微?那他总望着远方是几个意思?
很久以后,我才想明白,紫微转世前在幽冥的日子仍每日理万星星务,他甚至在走之前加班加点备好千年后的星务,我曾念叨他操心太多,后来才明白,此间操心,实是克尽职守的之义。
紫微于命的理解,实在高出我太多。他不认命之不公,却认命的职责。理当他仙阶高我一等。
没想到这是我最后一次与镇海楼说话。
那日他坐了一夜,漫天星斗也亮了一整夜。黎明之前,他回身往楼里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轻轻地说了一句:“把结界撤了吧。”
谁知我才撤了结界两天,就来了一场暴风。
那是一场百年一遇的暴风,整个海都掀了起来。海天混浊不分,我用尽目力也看不清镇海楼在哪里,我一个个数着被压下去的浪头,也不知数了几千几万个,数到后面心慌意乱,我冲着暴风雨大喊:“楼兄楼兄,你在哪里?”
我想去帮他,却不能去帮。一来他不喜欢,二来这不算救苦,各人有各命,就算是神仙也不应该插手别人的命运太多。
那次的风肆虐了三天三夜,越风山的南麓被刮得满目疮痍。
第三天才看到浪头上的镇海楼。
他仗剑立在海天之间,黑色的长袍被风鼓起,嘴角一抹触目惊心的血红,眉心一点绚丽嫣红,剑眉星目间是凛冽戾气,冷傲华丽到令人滞息。他踩着浪向我走来,似乎还对我笑了一下,唇边仿佛漾出千朵万朵血梅,我怔怔地喊他“镇海”,他路过我身边时飞扬起眉尾鬓角,说了一句“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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