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到四更天时才下屋顶,说一句“先走”。
我是神仙一天两天不睡并不打紧,他一个凡人这种熬法是嫌命太长吗?
第二天柳家的管家来请我到正厅用早,说是老夫人请。
柳家老夫人白发红颜,诗礼簪缨之族的贵夫人,却没有架子,十分和气地与我布菜,说起这几年家里少有客人来住,请我多住几日陪陪他这两个没什么朋友的孙子。
我对老夫人印象挺好,心下难免替她惋惜——老太太阳寿将止,大限不远。这老夫人是柳家兄弟世上剩下最亲的人,也不知道兄弟俩到时会有多伤心。我又斜着眼偷瞟了两眼柳家兄弟。
老夫人的两个孙子端端正正地用饭,哥弟俩吃饭的姿势礼仪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本仙心不在焉地吃饭,时不时瞟两眼柳子玮。柳子玮把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吃饭目不斜视,愣是没看本仙一眼,倒是瞟了他哥哥两眼。
本仙心中暗道:这弟弟对哥哥的倒是挺亲。
饭后柳子珩带着他的宝贝弟弟送我到小院。
我在晨曦中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柳子玮。
明汪汪的一双眼里有紫微晨起时的纯净,唇角一粒红痣像山尖上的朝阳。
我的心咯噔一下,知道自己此时定是失了仙仪。
柳子珩掩饰了目光中的些许不善,用很自然的动作把弟弟挡到身后,磊落地对我做了一个晚辈礼道:“子珩带舍弟见过道长。”说完顿了一下,柳子玮会意往前两步双手抱拳对我行了半个拜师礼,脆生生的声音道:“子玮拜见魏华道长。”
我大惊,这礼有点大,我忙偏了身子让开一些,再伸手去扶他。
这一回没有柳子珩从中阻断,我顺利扶到了柳子玮那双稚嫩的小手臂。这一瞬间的接触功夫足够我探知柳子玮的几世,试了一次竟看不清,再想试,柳子玮已经退开两步回到他哥哥身后。
我脑中疑云顿起——为何柳子玮的前世是一团黑云?
兄友弟恭这词用在柳家兄弟身上,再合适不过。
长兄如父,家里又没了高堂,柳子珩这个长兄做得十分称职。柳子珩束身自重,教养弟弟宽严得体,有这样的哥哥,柳子玮将来必定也是一个谦谦君子。
柳子玮很听他兄长的话,说话做事莫不是先瞧瞧柳子珩。
本仙看得有些不是滋味,柳子玮若能多瞧本仙两眼就好了。
想到这里,本仙不禁大骂自己禽兽不如,柳子玮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不论他是不是紫微,我都不该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有非份的幻想,若是让他哥哥知道……
后果不堪设想。
柳子珩倒是不再领着弟弟避着我。
柳子玮上午学课,教书先生是请到家里来的,上课的书房就在东院。
弟弟上课,柳子珩就在书房外练剑。
下午弟弟午间小睡起来,会按时到东院里候着兄长。柳子珩手把手教弟弟功夫。
我在间歇问柳子珩:“贫道看柳兄不是娇生惯养之人,为何对幼弟寸步不离,看护至此?”
柳子珩对本仙的多管闲事并不诧异责怪,只是淡淡地瞧了本仙一眼,拣起剑又舞起来。
本仙从他斜飞的眼角瞧出了一点点藏不住的担忧。
然后一整个下午,柳子珩眼下的两片青紫便时不时跳进我的脑海。
柳子珩对弟弟紧张成这样,日间守着,夜里护着,小小的柳子玮是碰到什么麻烦事了?
当天晚上,我便知道答案。
夜半之时,我听到柳子珩又上了瓦顶。考虑到昨日晚上的尴尬,本仙虽然还是睡不着,倒也不好意思再上去干坐着。
去早了,显得本仙等他似的,尴尬。
去晚了,又显得本仙专程找他,也尴尬。
本仙一向粘着枕头就能睡着,也不知为何,进了柳府以来,没一个好觉。
迷迷糊糊到了丑时,本仙总算有了些许睡意。半睡半醒之间闻到一阵浓香,本仙厌烦地翻个身,被扰了睡意有点想骂人。
近了些,意料之中的腥臭味掩不住了。本仙被扰了美梦着实火大,不耐烦地坐起来,觉得很有必要炖一锅千年蛇汤去去火。
刚出房门,便听到房顶上的动静。
抬头看见柳子珩提起剑屏着眉望着远方。
他看的方向正是气味来的方向。
他竟如此远的距离也能察觉出来么?柳子珩这种贵公子难道真有道术?
味道越来越浓,眼看就要进柳府,突然停在外面。
本仙背着手施施然向外走,能感受到房顶上柳子珩投来的两行审视目光。
荧骨这老蛇妖千年的道行,到了府外才察觉出本仙的仙气,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还比不上一个二十岁的凡人。
出了门,不待我喊他,荧骨先腆着脸躬身来问:“不知仙君仙驾至此,荧骨有失远迎。”
其实荧骨这话不算逾越,他算是江州城的地头蛇,本仙君来了江州两日,他到现在才出现,说他未尽地主之谊也有道理。但话入了本仙君的耳朵,听着就是不舒服,本仙君哼了一声,瞧了一眼他的双腿。
荧骨缩了缩腿,生怕本仙跺了他的蛇尾炖汤。荧骨一向比较怕我,一旦我拉下脸,他总是乖乖的怂在一旁,再也没有半点平日蛇大王的威风。今天不知为何,他知道本仙此时不高兴,明明怕得要命,偏偏杵在原地,目光一直往柳府里飘。
莫非他看中柳府什么宝贝了?这荧骨寻宝的热情一千岁了也不见减弱。
后来才知道,荧骨这老妖怪不是来寻宝的,他是来寻人的。
很巧,他寻的人和我寻的人一样,都是那个十岁的孩子——柳子玮。
不同之处在于,我是真来寻人的,而荧骨是来抢的。
于是我知道为什么柳子珩要夜夜守在柳子玮的房顶,也知道为什么他明明要防我却还把我安排在柳子玮的隔间。
他是在保护他弟弟,亦在利用本仙保护。
也是,荧骨千年的道行哪是他一个凡人打得过的。本仙虽然被利用了,却对柳子珩没有半点恼意,倒是把一腔恼意都撒给了荧骨。
尤其是在荧骨一边吞着口水一边花着老脸求柳子珩把弟弟交给他当徒弟的时候,本仙忍不住捂住了脸——真想一道仙光把它打回东碣山。
荧骨这徒控忒丢人。他好歹是个修行千年的大妖,在一个凡人面前又是求又是拜的,就这德行还指望未来得道飞升?脸都丢到南天门去了。
说到这里,荧骨倒真没指望过飞升,他曾经跟本仙说过,他这一世修行怕是已到顶点,早已不求飞升,只求能收个长进的徒弟来继承衣钵,还有就是找人陪他一起喝那坛宝贝得不得了的千年蛇皮酒。天下蛇千千万,没想到他把主意打到柳子玮一个凡人身上来了。
他一条蛇还想收人当徒弟?本仙真好奇荧骨脑子里都装的什么。
36.第十一章 柳双玉 三
荧骨忌惮本仙,有些放不开手脚,照着凡人的规矩对柳子珩说道了一阵,看柳子珩软硬不吃,难免黑下脸。
本仙立在一旁,看似没偏帮哪一边,实际上都明白我是向着柳府的。不然本仙走开,让他们单挑,荧骨一个千年老蛇妖对一个二十岁凡人,还愁抢不到徒弟?
本仙一向不愿涉世太深。凡人有凡人的生活和命运,神仙插手太多不仅帮不了凡人,反而可能害了凡人。我这个救苦天尊的做事原则是救急不救穷,救天灾不救人祸。不过眼下的事情不好定性,一边是凡人一边是妖,这事儿超出了凡俗的范围,本仙遇着了还撒手不管有点说不过去。
再者,本仙亦不愿意让小孩儿柳子玮跟着荧骨那老蛇妖——这是关键。
于是本仙立着装模作样地当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荧骨脑子向来灵光,他看此情形摸清了本仙的意图,蔫头耸脑地打道回府,临走前到本仙跟前,拜了拜,又跟本仙提了去喝千年蛇皮酒的事。本仙一阵恶心涌上来,摆摆手让他快走。
等荧骨走远了,柳子珩才走过来,对我揖了一礼:“子珩谢道长相助。”
本仙虽有相助,但也不敢居功。荧骨估计没少来,之前也不见柳子玮被抢走,说明柳子珩保护弟弟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此番就算我不在,荧骨很可能也抢不走柳子玮,可是,既然柳子珩能对付荧骨,他留本仙住下来又是为何?
柳家长子的脑子里太多弯弯道道,我都替他累。
来不及深想,我感应到房里面有动静。
柳子玮到底是被吵醒了。
我以为柳子玮至少会出来看看为何吵闹,或像别的孩子那样半夜醒了哭着或大喊一声家长。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喊的应该是“兄长”。
然而并没有。
我竖着耳朵听了一阵,也不见柳子玮再有动静。
他分明是醒了,这会应该就坐在床沿上,为什么他不出来?也不喊人?
他一个十岁的孩子,半夜醒来傻坐着想什么呢?
荧骨走了后,柳子珩终于不半夜坐房顶而回房睡了。我就着月光都能看到他两眼下浓重的青黑,看得我肝都颤了一下——这柳子珩也太不要命了。
也罢,本仙在柳府多住几日,好让柳子珩多睡几个好觉,既能做好事,又能观察柳子玮。
结果不出两天,柳府出了大事,柳老夫人急病,生命垂危。
柳子珩把江州的郎中请了一圈,平日里号称妙手回春的神医一个个都束手无策。
本仙在凡间生离死别看多了,对凡人寿终正寝已很淡然,但此番柳老夫人病重,本仙却莫名有些伤感,尤其是看到柳家两兄弟硬装出男子汉有泪不轻弹,实则愁云满面的脸,就更伤感。
哎,柳老夫人这一走,柳家两兄弟将来的日子怕是……他们两兄弟年幼丧父丧母,这回连亲祖母都要撒手西去,剩下一家子的叔叔伯伯,只怕两兄弟的日子会越来越难过。
这两弟为了防旁支来抢家产,强压着忧愁,撑着一副小大人假强悍的脸,让人一看就心疼。
尤其是我的小子玮,小人儿一个,换成别人家的娃,早哭天抢地了,他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掉。每天趴在祖母床边,小心翼翼地给祖母端药送饭的,我看了是真心疼。
柳子珩找到我,请我帮个忙。
我当什么事,他竟叫帮他照看弟弟。
他不是一直防着我接近他弟弟么,怎的这回放心把弟弟交给我照看?再者,我和他才认识几日,他竟信得过我这个不知来历的道人?
更重要的是,到底是什么事情重要到让他把宝贝得不得了的弟弟交给我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还是说有什么危险的事要发生,他周围没有本事大过我的人可以倚仗?
我有些担忧地深看了他两眼,目光落在他两片浓黑的眼睫上。
本仙这目光着实有些无礼,他眼睫抖了抖,偏开脸避开一些。
这个动作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我听到自己心头轻轻的“噔”了一声,像被羽毛拨动心弦的声音。
我说过,本仙有一个不太好的嗜好,以貌取人。柳子珩不算好看,最多算长得端正些,本仙竟莫名觉得他越来越顺眼了。
等柳子珩离开了柳府,我光明正大地转到柳子玮的跟前,才明白之前莫名的情绪从何而来——柳子珩是柳子玮的亲哥,再没长好,也有和柳子玮长得像的地方,我看柳子玮顺眼,自然看柳子珩也顺眼一些。
近在咫尺的柳子玮端着药碗守在柳老太太床边。因是女眷的房间,我一个外姓的男子不方便进去,便守在门外。有了柳家长子的命令,我可以光明正大的守在柳家小公子的周围,柳家下人们看到我老往屋里看,还以为贫道是在给老人家施道法。
我时而能看到柳子玮走过门前,他挺得笔直的稚嫩腰背,像北方刚抽条的挺拔的小白杨,我一直在努力克制自己的目光不能太直白。
他很可能就是紫微!我心里一遍一遍地在狂吼,他走路的样子,他望着窗外的神态,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度,都像极了紫微。
本仙后来晓得,他看窗外其实是在等他的兄长,他拒人于千里之外其实是不喜贫道,但这些于本仙而言都无关紧要,本仙只关心一条,他到底是不是紫微?
本仙用尽各种仙术都查不出他的前世,只能看到一层又一层的黑雾。这种黑雾是一种障眼的道术,那黑雾能屏得住本仙的眼睛,说明施法之人法力在本仙之上。
虽说本仙不才,八百多年前剥了盘古修为后仙术一般。但本仙底子好,尤其是盘古精血造的仙身,练起仙术来一日千里。虽然本仙一直想和元始撇清关系,但他给了我仙身元灵这是事实,我可以剥了盘古修为,但我没办法把仙身元灵也毁了,没了仙身元灵,也就没了青华。
我没办法否认元始天尊造我育我的恩情,就如我没有办法不去挂念楼越一样。
血浓于水,养育之恩大于天。
不知我的小楼越,是否还在怨我?
不知元始那老头,是不是还寂寞的一人个天天呆坐?
话说回来,不是本仙吹牛说大话,论仙术,本仙虽然还不够四御天帝的本事,暂时还打不过勾陈那武神,经八百多年的修练,一般的天将天仙本仙已能对付一二。而游历渡劫历练到人间的仙人大多有些罪过,在天庭的仙阶也一般,修为也大都不如现在的我。那么,给柳子玮施了这障眼法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近千年来凡间没出过像样的大妖大魔,也就是说,给柳子玮施法术的应该是一个仙人,仙术在本仙之上的仙人并不多,会是哪一个?
还是说,就是柳子玮自己?
紫微是没有仙术的,如果柳子玮是紫微,应该没有能力给自己下障眼法。有没有可能,这个障眼法是别的仙人替他下的?紫微在天帝交好的神仙一个巴掌都算的过来,难道是嫦娥?或者是后土娘娘?
想到这里,本仙十分郁闷,我堂堂一个青华天帝,现在竟打不过两个女人,后土娘娘也就罢了,他是洪荒大神,地母之尊,我打不过她也在情理这中,但是嫦娥……
别看嫦娥柔柔弱弱,但她是洪荒大妖,是当今天庭地位尊贵的上仙,据说法力高强,本仙……目前的修为,确实打她不过。
而且她还是我的情敌。
本仙大受打击。
很快这点打击也不算什么了,更大的打击来了——柳子玮他对本仙十分冷淡。
除了我死皮赖脸一直跟着他之外,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没有半点进展。
他从我跟前过,本仙没话找话说:“柳小公子,你今日衣裳穿得有些单薄……”
话没说完说,柳子玮走过去了。
本仙只好追着他,一来不能离他太远,二来本仙确实也想追着他,没追两步,他绕进老夫人房里,守门的姑娘拦住我,本仙只好悻悻停住。
本仙跟他说话,他当没听见。本仙看他,他丝毫不理,该做什么照做什么。这哪是一个才十岁的孩子!
我总算明白,柳子珩为什么能放心把弟弟交给我,因为他深知他弟弟谁都没办法碰到一根汗毛!
柳子珩那家伙脑子里有太多弯弯道道,本仙又觉得他不那么顺眼了。
当天夜里,我守在老太太的房顶。柳子玮也不知是真孝顺还是避着本仙,他亲尝汤药衣不解带,一刻也不离祖母身边,除了他出房门取东西之时,我少有机会接近他。我一边心急,怕柳子珩回来就没机会再探柳子玮;一边心疼,柳子玮小小年纪,这种熬法会坏了身子。
21/33 首页 上一页 19 20 21 22 23 2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