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在胡思乱想,一只杯子端到眼下,端着杯子的人“喏”了一声,我就着他的手势喝了一口,才发觉这样不妥,怎能让他如此照顾,忙伸手去握杯子,这一握就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被我一握像触电一般抖了一下,杯子滑出来,我忙握牢杯子,再侧头,只能见着他的后脑勺。
他似乎还是不愿意我碰他……他心里到底如何看待我?
我下床,走出小屋,他已坐在厅里等我,指了指桌上的热粥。
我眼睛根本不敢看他,慢腾腾地坐下去,和他对坐着开始喝粥。
一边喝,一边小心的观察他。
我是神仙,我不需要吃东西,他是凡人,不能让他饿着,我喝了一小碗,一推碗说:“饱了。”
“饱了?”他终于抬起眼看我,“你是要让给我吃吗?”
“……”他说话总如此直来直去。
“我其实于十年前就辟谷了”,他的表情像在说一种简单不过的事情。
要知道仙谱里记载凡人修练到辟谷最快的也要百多年,辟谷的凡人境界比一些小仙都厉害,何况十年前他才四十岁。
“你不是一直想问我为何容颜不老么?”他转回眸子望着我,“倘若我这种黑煞星三十年前就已入了魔道,你……是否还愿意如从前那般待我?”他郑重地注视我,“你是否要斩妖除魔替天行道,青华天帝?”
我一讶,怔在原地,张着嘴巴的样子一定很傻。
他竟知我是青华天帝。对了,全天庭的神仙能叫青华的还能有谁,没有人敢冒用元始天尊儿子的名讳。我告诉他我叫青华,一夜的时间加上他又起了大早,想必早把青华天帝那点仙籍查清楚了。
他看我的目光从征询到疑惑再到暗淡,末了,他摇摇头,站起来。
我的心急速往下掉,我全身瞬间冰凉,不能让他走!不能!
我再顾不得他作何感想,猛地从背后抱住他,我贴着他的背一一遍一遍地叫他:“子珩,子珩,子珩……不要走。”
他的后背一僵,我伸手往前寻到他的手,握住,再不顾世俗廉耻礼仪,我管他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我管他如何看待我这种变态泼皮神仙!
我要他,我念他,在三十年前我和他无数个对烛长谈的夜里、无数个并肩漫步院墙下,我就想靠近他,当时不明白,后来我明白了,我就是要抱着他,就是要握着他!
他的手指节分明,根根晶莹,不像他的人看起来那般冷峻,他的手被我一握,先是一抖,再是定在原处,然后缓缓抽出。
我的心跟着凉下来。
“天帝可知此时在做什么?”
我盯着他的眼,如果他转身撒手再不愿与我接近,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能和他站在一起说话,我慎重地点头,“我知”。
“你是神仙”,他凝目望我,“你甚至还是青华天帝。”
他转头指天,“太阳星辉泽万物,天地之尊,太阳星的主人是青华天帝,你,青华天帝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再次慎重点头:“我知。”
“你是天帝,我是魔人。”他深深望进我。
我梗着声音:“我知。”
“你是男人,我也是男人。”他盯着我,眼里闪着寒光。
“我知”,我想拉住他,“男人与男人又如何,你嫌我龌龊也好,嫌我恶心也罢,我就是喜欢你,这三十年,我每一天都想着你,你现在知道了,是不是要恶心我,再也不想靠近我,后悔当年为我留了归处,后悔曾经对我百般照顾?”
他侧身一转,我没能拉住他,他还是不让我碰他。
我知道他是紫微,但他现在是柳子珩,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柳子珩,是生动的,独立的,没有紫微记忆的柳子珩。我先爱上的,只是这一世的柳子珩。恰巧他正是紫微,谢天谢地,把我所有灵魂和感情都寄托在紫微的前一生,后一生,每一生。
曾经的我纨绔风流,那时的紫微温柔沉静,有幸我粘上他,捂热他;现在我落魄邋遢,柳子珩冷峻英彬,又有幸,我又粘上他。不管他柳子珩如何看我,我也不会放开他,柳子珩这种万事敛在心里,凡事往肩上扛的性子,只有我这种粘他的神仙能捂热他。他哪里有未过门的妻子,他那是知道自己黑煞在身,不愿耽误别的姑娘,给自己编了一个未过门的妻子当挡箭牌。
我冲过去,不管不顾地又要抱他。
他又一侧身,躲开。
我想起来了,他先前会时不时碰我,也会戏弄于我,却是从来不许我主动于他……
50.第二十五章 紫微垣 五
既然已到如此地步,我破罐子破摔,再粘上去,却不敢再碰他,只抓着他的衣角,咬咬牙:“我喜欢你,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背着身并没有再躲我,任由我抓着他的衣角。
我等了良久,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柳子珩有主见的很,不会受别人意见左右,我只抓着他衣角,不放开。
只求柳子珩没查出来青华天帝和紫微天帝那点闺阁之事,此事我有把握,青华天帝与紫微天帝有私情一事,一破了天条,二扫了颜面,玉帝老人家对仙家颜面看得比九重天还重,王母设仙人不得私通的天条,他们俩都会想方设法将紫微天帝和青华天帝的事百般掩盖,在仙界定是禁了口,更不让那点事传到凡间来。我曾经对玉帝王母那点帝王心术厌烦得很,如今却得谢他们,不然此时的柳子珩知道了我青华天帝和紫微天帝痴缠又来粘他,而他又不知自己是紫微,必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见异思迁,朝三暮四,风流成性!”
我俩就如此尴尬地站着,半晌,我掐紧手指更抓紧他的衣角,轻轻道:“你看我现在哪像个天帝?我落魄凡间千年,正配你这种天生孤煞硬命,你别看我眼下有些邋遢,其实我收拾起来也……”
话被堵住,滚热的舌头滑进来,强横的力道封住我,霸道的双手箍住我,我被柳子珩吻得断了呼吸,死命的张口吸气才有了一些力气,我忘情地回吻他,双手攀住他,才搂到他的腰,双手就被他一支手抓住,悬空背在他腰后,我回吻他,他更蛮横地滑进舌填满我,我被他吻得一败涂地,只能任由他采撷。
直到我软了身子,滩成一汪春水,他才放开抓着我的手,放轻力气,放慢节奏,细细地吻我,他的手在我腰际摩挲,慢慢徘徊,摸到我后背的伤口之下,突然停下来。克制的沉沉的声音传到耳边,“得罪。”
没想到紫微变成柳子珩,霸道不少……
他在这等关头能停下来,心性真是坚忍……
原来他不让我碰他,其实是不让我当主动方……
我被他吻得撩拨起浑身火气,他却停下来。
他把我拉开一肩距离,用力的凝视我,他眼里烧着火,手颤抖着,却克制地拉开我,又道了一声“得罪”,再把我扶回床上,“你身上有伤……”
这该死的伤!
我久旷之身哪禁得住他这般急刹车,反正两个都是男人,别人都说我们变态,我就变态到底,又缠上去,勾着他的脖子去够他的唇。
他忍了又忍,双手抓着我的肩越来越用力,用了带上狠劲的声音道:“你身上有伤,大战在即,不可。”再狠狠地把我更拉开些,眼里的火烧燎原。
他烈火焚身冲出门去,我愣在床上,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的事情有多么的不知廉耻和丢人,脸红恨不得引道天闪轰了自己。
一整个上午他都呆在茶庐外,我先前也正是羞愧尴尬,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半晌,眼神直直地望着一个点,脑袋里一团火和一股水在厮杀。
午时,柳子珩总算肯到茶厅里,隔着门和我说:“出来午饭。”
他一个辟谷的修士明明不用吃饭,我这种千年神仙也不用吃饭……我俩都心知肚名明,却仍然像凡人一样一起坐下,拿起筷子,他目不斜视,我正襟危坐。
笔直地坐久了,背有些酸,我没敢吭声,默默直一直腰背松一松肌肉和骨头,被他瞧在眼里,他停下筷子,起身走到我身后,替我揉背,小心地避开我的伤口。
“我是魔修,你是天生仙体,我没有办法帮你疗伤……”
“你别担心……”话没说完,嘴上被填上一颗丹药。
他凝视着的我眼睛说:“吞下去。”
我依言吞下,那黑丹下肚之后却像有灵识一般把我后背的伤口上的魔力一点一点咬掉,直到全部咬净,那黑丹寿终正寝,叮的一声跳出我体内,化在空气里。
这黑丹……其实是百年修为!
我瞪大眼询问地望柳子珩,他轻轻一扯嘴角道:“你奇怪我一个五十多岁的凡人哪来的百年修为?十年前我受子玮所伤,自从下巴上的伤口愈合结疤之后,体内的黑煞气便以每月百十倍的速度翻倍,十年来一算,竟有万年修为。”
他一个凡人体质承受万年的魔功,我心下一痛:“你这十年过的很苦吧。”
他抬眼,嗯了一声,半晌摇摇头:“不算苦。”
我懂他,他能对着我嗯一声说算是苦,是因他已习惯在我面前放松不掩藏;他想了想再摇摇头说不算苦,是因实在没有什么事情在他看来是苦的罢。
我却心疼的要命,一个凡人的身躯,短短十年承受了万年修为,非意志坚韧异常之人不能承受那种生不如死的万蚁钻心烈火油煎之苦。
我离他近,趁着他喂我吃过丹药尚未远避之时,我抓住他的手,他暖暖的体温传过来,我坐着正好抱到他的腰,用力抱住,用脸蹭他的肚子,他的体温在急剧升高,我胸膛顶着他的腰下的某个位置,那个位置迅速地立起来顶着我。
“唰”的一下,我的脸红了,低着头抵着他的肚子不敢抬头看他。他的身体轻轻颤抖,我紧紧粘着他,再咬咬牙,绕回手想去握他的那个位置……刚要接触到,却被他重重抬起下巴,他眼里熊熊烈火烧得他目光灼人,我迎着他的目光,像千年前缠紫微那样用眼神勾他,他的手劲瞬间加重,双手抓着我的肩膀。
他就是这样的柳子珩,如果不是遇到我这样不成体统的道长,他可能永远担着掖着拒人千里。也只有我这种有天帝修为的神仙,才能经得住他这种有万年魔力的君子。
他道了一声“得罪”,文绉绉的谦谦君子,力道却大得惊人,单手把我从座位上捞起,我被他横抱着进了屋子压进铺着厚厚干草的软塌。
我后背已没有伤,灵活地支起身子迎着他的唇去啄他。
只蜻蜓点水地碰到他那么一下,瞬间整个唇连整个身子就被他噙住。当他紧紧抱着我和我一起压进干草铺里,我整个人都在欢笑着想:“柳大人这种谦谦君子于此事上真是霸道专横得很。”
与从前紫微温存细致不同,如今的柳子珩有万年魔力修为,持久雄壮的惊人。我千年的欲望和柳子珩这一世的童子身在北原的魔阵里燃烧爆炸,他扬手结下厚厚的黑障笼着茶庐,四周静得只剩下我和他急剧的喘息。
他这一扬手的动作像极了当年我第一次诓紫微那回落下仙障的动作,现在魔障之下的我和他再不是高高在上的两位天帝,而是动了凡心的道长和起了欲念的书生。
日夜颠倒,鸾凤起伏。
一回回地颠来倒去和鱼水交融把长长的冬日午后和冬夜烧得很短。
天微微亮时,我疲倦得再也睁不开眼,我撑开眼缝回应他低下头看我的目光。
他的目光是难得的羞涩和抱歉,这眼神真是千年难得一见,我在彻底晕睡过去想:“他折腾了半日一夜,如今还一副小媳妇的神情……武不与文斗,说的在理,我拿柳大人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沉沉睡去。
醒来时却寻不见柳子珩。
黑障仍浓浓地笼着茶庐,他的黑金长刀也不在。
我一扬手撤了他的黑障,扶着腰暗叹:“柳大人好阔绰的手笔,一夜春宵用了千年修为。”
我和他都深知战前不宜行……呃……房……事。
他折腾到我仙力不支,我缠着他费尽千年修为。
他想趁我晕下先行替我赴战,我故意让他先走,是因耗了他千年修为之后,要追过他,已非难事。
当我在越来越浓的魔障中终于追上柳子珩,我停在半空定住,静静地凝视他,用力地记下他修敛的侧脸、那把凶悍的黑金长刀和一袭在黑风中波澜不动的青衫。
弹指一点,金钟落下去,罩住急行中的柳子珩(紫微),紫微送我的东皇钟护了我千年,现在我用它护你这一世的柳子珩,正好。
东皇钟岿然不动,我重起脚步,往北原最深之处急速掠去。
魔君,我与你此战,无关他人,无关生灵,福祸凭力,生死不究。
最后这段路程,我想起了很多。
奇怪的是,我虽天庭的时间远远长于在凡间,在此最后关头,我更多想起的是在凡间的光景。我想起很多人,有兴朝的文德皇帝和武德皇帝,有荣锦朝的昭文皇帝和昭武皇帝,有可能是紫微的谢墨和宋鸿飞,有我确信是紫微的楼镇海,还有那人每天困在越风山痴痴等我的楼越……
想到楼越,我的心一揪,我生生切断和他的师徒契,不知他感应到之后,会不会恨透了我。养儿不容易,楼越成了我在凡间最放心不下的牵绊。
51.第二十六章 紫微垣 六
魔君为此战,折腾了我十年。
我自问与他无怨无仇,然冥冥之中自有因果,若我与他注定有此一劫,我青华自然不躲不避,给他一个了结,也替自己要一个说法。
北原往北是北漠。
寒风裹着黄沙刮过脸颊,龙卷风自北旋转而来。举目之处,黄沙遮天蔽日,杳无人烟。
“此战没牵扯进无辜生灵,此魔君倒有怜悯之心”,我如是想,龙卷风疾掠到眼前,我转头回顾,最后瞧一眼来途,暗道“柳子珩,倘若我能全身而退,不论你这辈子多长,我这个假道长都陪你走完。”
再回头,扎进龙卷风,耳边黄沙砾石割过,天地澄黄渐变晕暗,越来越黑、越来越暗的中心,是一人黑袍黑发负手而立。
我原道魔君会一路设障耗费我法力,不料他竟径直引我至此,行事光明磊落。
我落在他身后,打量他背影。
原以为魔君必是高头大马、魁梧雄伟,不料单一个背影竟已如此俊秀。此魔君行事形容皆不能以常理常人论之,奇士妙人一个,如若非他执意与我为敌,或有可能结交。
照理,此时我该如戏文里演的那样,吼一声“魔头,拿你命来!”此时,我却有些不好开口,总觉得他这一身背景有些眼熟……
“青华天帝别来无恙。”大魔头缓缓回身。
我一惊——这声音……这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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