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郸将他上下一打量:“你怎么穿成这样?”
周玉琴一愣,低头一瞧,身上穿着淡青色的锦缎长袍,是他素来的打扮,并没有什么不妥。于是问道:“怎么啦?哪碍着你眼了?”
沈郸沉吟片刻,对沈四福道:“你带他上去换身衣服。”
沈四福一脸了然的点点头,拉着莫名其妙的周云琴上了楼。
“这……这怎么回事!”周玉琴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让沈四福推进了房间,“好端端的换什么衣服!”
沈四福找出小号的白衬衫扔给周玉琴,看他磨磨蹭蹭的,干脆亲自动手将他扒了个精光。
周玉琴脸上一红,小声骂了一句,急忙拽过衬衫套上。沈四福见他细皮嫩肉的,忍不住在他腰上捏了一把,果然是个油光水滑,柔弱无骨的好身段。
沈郸见周玉琴换过了衣裳,总算有点清纯少年的影子,便赞许的点点头:“还不错。过来。”
周玉琴立刻会意,轻快的跑了过去,一扭腰坐上沈郸的大腿,将头靠在他肩上做小鸟依人状:“沈二爷,人家可想你了。”
沈郸恍恍惚惚的点头,伸手摸了摸周玉琴纤细的腰肢,忽然皱起了眉:“你就不能少喷点香水?”
周玉琴嗔道:“瞧你都忘了,这可是你送的!你说喜欢这味道我才特意喷的!”
沈郸一怔,随即“嗯”了一声。这周玉琴虽是个粉脸小官,举止却颇为得体,一不哭闹二不矫情,还能将各位相好的脾□□好记得清清楚楚,堪称业内楷模,是以沈郸对他倒也有几分喜欢。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周玉琴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是不是找到新相好了,拿我取乐呢?看不出来你喜欢这个调调……”他一句话没说完,嘴就被堵上了,人也被压在了沙发上。他心里大概有个数,知道沈郸这是把他当成别人了。可惜他不知道那是谁,否则倒是能装的更像一点儿。他演了这么多年的戏,早就认清了这一点——他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在哪不都是演?
两人都是风月场上的良将,这时候棋逢对手,亲了个畅快淋漓。周玉琴像个八爪鱼似的,双手挂在沈郸的脖子上,两条腿也缠上了他的腰。一阵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擦声之后,腹部传来一阵温热触感,沈郸的动作很轻柔,仿佛饱含爱意一般的在他身上来回抚摸,撩拨的他浑身发热,忍不住□□出声。
“二爷……”他低低的叫了一声,难以自持的抱紧了对方。
沈郸的动作忽然一僵:“你叫我什么?”
周玉琴喘了口气,又叫了一声:“二爷。”
沈郸脑子里轰了一下,喃喃自语道:“不对……不是这样。”他推开衣衫不整的周玉琴,烦躁的抓了抓头发:“你走吧!”
周玉琴一愣,呆呆的望着他:“二爷?”他踌躇了一下,红着脸道:“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
沈郸不耐烦的一挥手:“别废话了,赶紧走!沈四福!送客!”
周玉琴叹了口气,知道他心思不在自己身上,再说什么也是无用。他起身稍作整理,接过沈四福塞来的衣服,怏怏的走了出去。快到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沈郸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灯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有一种犀利的英俊,让他看上去像座沉默的雕像。
送走了周玉琴,沈郸又开始坐立不安。他现在觉得自己很不正常!周玉琴无论脸蛋还是身段,都十分符合他的胃口,若在平时早该滚去床上,可今天他居然一点兴致都没有!非但没有兴致,还处处看着不顺眼——粉擦得太多,香水喷得太浓,头发梳得太光,还穿了一身不伦不类的长袍!
他忿忿不平的想了一会,终于狠下心来承认自己是想夏殊言想的魔怔了。他找来沈四福,吩咐道:“备车,去趟夏公馆。”
沈四福疑心他这是要得相思病,丝毫不敢怠慢,急匆匆的出门去了。
于是,在午夜十二点,沈郸鬼鬼祟祟的来到了夏公馆。
他下了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点燃了一支烟,开始冷静地剖析这反常的情况。
分析的结果让人失望,他发现自己从来没这么惦记过一个人,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能见到他。更可怕的是,他竟真的觉得只要能“见见”就够了,当然能亲亲抱抱自然更好,但如果他真的不愿意……那就“见见”也行。
“二爷,要进去吗?”沈四福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夏公馆,偷偷打了个呵欠:“没准还有人在。”
“不用。”沈郸掐灭了香烟,淡淡的应了一句:“回吧。”
扑面而来的夜风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他决定为自己设个期限——不多不少,整一个月。一个月后,他要是还这么鬼迷心窍……那就算抗也要把人扛回家去!
这天早上,夏殊言站在窗边伸着懒腰,忽然发现院子里的梧桐树冒出了新绿的枝芽。他恍恍惚惚的发了一会儿呆,意识到这个冬天总算是要过去了。他穿好衣服下了楼,坐在餐桌边上准备吃早饭,远远听见打扫花园的佣人正向夏笙抱怨,说大门口又让来路不明的人扔了一地烟屁股。
“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三次了!也不知是谁干的!”
“晚上锁门的时候看过吗?”
“都看过,干干净净的,肯定是夜里有人来过。您说咱们要不要报警啊?这可怪吓人的!”
“唉,再说吧……”
夏殊言在面包上涂了一层厚厚的果酱,面无表情的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味道立刻在口腔中蔓延开。草莓的不好吃,他想,下次还是换橘子的好。
夏正清泡好茶,心无旁骛地读了一会报纸,等何宝山载着谢竞来了就准备抬腿出门。夏殊言不满他天天往外跑,将自己独个撂在家里,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他拉住:“这又是要去哪!”
夏正清被他毫无征兆的发难吓了一跳:“岳家耀的一只新船要下水,在码头弄了个简要仪式,邀请了商贸协会的几家同去。中午让笙叔给你准备饭菜吧,我就不回来了。”
夏殊言一听是正事,纵使心中不愿意,也不好强行挽留,但又存了点渺茫的希望:“那晚上呢?”
夏正清一脸踌躇:“这……也不一定。我尽量早点回来。”
夏殊言无可奈何,只得眼巴巴看着他匆匆忙忙的去了。好不容易挨到下午,他接到李若愚的电话,要他即刻到编辑部去,说是要开个总结会。他终于得了事情做,几乎是欣喜若狂的,丢下电话便直奔闸北。
这是沪上青年刊发后四人首次碰面。向昆生将成果简要通报了一下,说是销量还算不错,反响也比原先设想的热烈,堪称情势一片大好。傅幼民搬出半个月来陆续收到的读者来信,小山一般的堆在桌上。四个人嘻嘻哈哈的在方桌前挤成一团,七手八脚的拆开阅读。
李若愚拿起其中一封信,清清嗓子,逐字念道:“致《沪上青年》编辑部,近日经友人推荐,偶得一本贵社之刊物,闲暇之余逐篇细读,深深为内容所吸引,以至手不释卷之地步,叹诸君之妙想何其广也、亦叹余之眼界何其窄也。余印象最为深刻者,乃一篇《千人一面》之短文,堪称字字玑珠、句句琳琅,余每思及皆有所获。此文作者署名言殊,疑似余之相识者夏君……“他念到此处特意停下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夏殊言一眼,又接下去念道:“……不知是否为同一人,特此相询,得复则不胜感激。余谨以一介沪上青年之身份,殷切盼望此刊物再版,亦盼诸君事事顺意!此致。郑毓雯。”
向昆生一把抢过信纸,翻来覆去的查看一番:“郑毓雯——难不成还是位小姐!”他将信纸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仿佛发现新大陆一般叫了一声:“还真是!这上面有香水味呢!多半是个美女……哎呀!夏君!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一位文质彬彬的小姐?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夏殊言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歪头想了想,忽然“啊”了一声。李若愚忙问:“怎么?”
夏殊言尴尬的摇头:“没什么。我不认识什么郑毓雯,一定是她搞错了!”
傅幼民瞧他一眼,也是笑而不语。两人四目相对,夏殊言气势汹汹的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以凌厉眼神警告他,万万不能将他与郑毓雯相遇的经过泄露半句。
傅幼民一笑,附和道:“上海这么大,没准有同名的呢!”
向昆生只是不信,一口咬定夏殊言故意隐瞒,夏殊言口干舌燥的辩驳了大半天,仍然毫无效果,最后干脆闭上嘴,来了个一问三不知,向昆生无计可施,也只好作罢。
四人又一言我一语的议论了一个钟头,一致认为应当再接再厉办好第二刊。有了上回的经验,这次的筹备自然简单得多,众人领了分工,约好时间后便各自散去。
临别时李若愚特意将那封信塞给夏殊言,道:“不管是或不是,人家还等着回信呢,你看着办吧!”
夏殊言脸上微红,想了想还是接过了。
☆、第十四章 一瓢
夏殊言与李若愚告别,下了楼准备回家。走到路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自己答应过谢竞要送他一本,便拐了个弯回到报刊亭,一口气买了三本。刚付完钱,就听见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由远及近,最后在他身后停下了,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喊他:“夏殊言!”
他回头一看,杜竟文一脚踩着车镫,一脚踩在地上,笑着看他:“真的是你呀!我还疑心认错了人!”
夏殊言对他印象不错,想不到竟在街上遇见,也是兴高采烈:“杜兄,好久不见!”
杜竟文朝他身后张望了一阵,问道:“那天那位先生……没和你一块吗?”
夏殊言连连摇头:“你误会了,我同他没什么关系。”算起来沈郸已有一个多月没来找他,果然如同他料想中一般失了兴趣。最初他还有几分失落,背地里将他骂了几顿,但日子一长他又很快的淡忘了。
杜竟文看他手中抱着几本杂志,问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夏殊言精神一振,献宝似的将杂志递过去:“沪上青年,你可听说过?”
杜竟文随手翻了翻,摇摇头:“没有,杂志我看得少。”
夏殊言见他兴趣缺缺,快到嘴边的长篇大论只得通通咽回去。
杜竟文突然问他:“夏兄,你懂得法语吗?”
夏殊言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还是照实回答了:“念中学的时候学过一些,怎么啦?”
杜竟文面露喜色,高兴的将他双手握住了:“那可太好了,你一定要帮我的忙!”见夏殊言并没有拒绝的意思,他继续道:“我大哥在城南开了家医院,最近有几个法国小孩闹胃炎了要住院,非吵着要听故事,院里的医生护士没一个会说法语的,就硬拉了我去,我的法语又不好,真发愁呢!夏兄,你随我一道去好不好?就当是帮帮我的忙了!”
夏殊言如今正是闲人一个,杜竟文盛意拳拳,两人一拍即合。但从闸北到城南还需横跨两个租界,他犹豫着要不要拦一辆黄包车,却见杜竟文拍了拍自行车后座,道:“你坐上来,我载着你过去。”
夏殊言依言走过去,屁股一歪就要往上坐,不料杜竟文还有下半句:“不过我还不大会载人,要不你还是等我骑稳了再跳上来。”
夏殊言无奈,只有点头答应,待杜竟文向前骑了几米,他才快步跑上前,轻轻一跳上了后座。
杜竟文紧张兮兮的惊呼一声,车身也跟着一阵猛烈摇晃,差点撞上路边的街灯。夏殊言看不下去,便道:“要不换我来骑,你坐后边。”
杜竟文喘了口气:“不用!你放心吧,我骑一会就好了。”
见他无论如何不肯交换位置,夏殊言也只好作罢,认命似的抓紧后座,做好随时跳车的准备。
杜竟文的技术正如他自己所说,实在不怎么样,这会儿又载了个人,一路上尽是歪歪斜斜的不走正道,急得满头大汗。夏殊言想笑又不敢笑,憋的十分辛苦,好在一路上微风拂面,杜竟文也听不清身后的动静。
“你抱着我吧。”他说,“这路上颠簸,小心别掉下去。”
夏殊言犹豫了一下,也不敢使多大力,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杜竟文哈哈大笑,道:“你就不能抱的结实些么,可痒死我了!”夏殊言也笑了,将心里那点顾忌扔到了九霄云外,大大方方搂上杜竟文的腰。
他坐的安稳了,便有了心思欣赏风景,时不时与杜竟文交谈两句。到后来他话也懒得说了,索性闭上了眼睛,把脑袋也靠在杜竟文背上,悠然自得地享受着初春的日光。
也不知多了多久,杜竟文忽然指着前方,笑道:“夏兄,你看那边。”
夏殊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个青年学生正骑在自行车上,后座也坐了一个人,不过是个年轻女孩,两人相互依偎,甜甜蜜蜜的一看便知是对情侣。
杜竟文意味深长的感叹了一句:“佳人在侧,如沐春风啊——”
夏殊言知道他这是在调侃自己,也不生气,索性和他开起了玩笑:“看来杜兄是春心动也。”
杜竟文哈哈一笑:“夏兄,依我看,你要是个女子,可比她漂亮得多。”
夏殊言一拳捶在他背上:“那你尽管试试!”
杜竟文惨叫一声:“哎呀!我可受不起!”
夏殊言得意洋洋拍他一巴掌:“看你还敢胡说八道!”
杜竟文似乎是怕了,嘴巴闭得紧紧的,夏殊言心情大好,忍不住低头一笑。
沈郸看到的正是这般景象。
他先是一愣,继而是震惊。他连忙吩咐司机放慢速度,自己则扒在窗户上向外张望。
果然是夏殊言!不过一个月没见,这小子居然就勾搭上了别人,还公然在大街上打情骂俏!简直枉费他对他的一番牵肠挂肚!他愤然回到座位,心中升起熊熊怒火。
那天在大中华的舞场外,他失去控制的吻了夏殊言。碰上他唇瓣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这一回他实在是有些心动。他的确是个尤物,既天真又世故,举手投足带了点不自觉的勾人。他是斯文优雅的,但也懂得与他针锋相对的调情,甚至还能张弛有度的同他周旋,每每撩拨的他心猿意马,再端盆凉水当头浇下,以至于他时常有种错觉,自己才是那个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的猎物。
于是他退缩了,决定给自己一些时间。对他来说欲望是安全的,感情才是危险的。夏殊言太危险,他应该尽早抽身而退,继续过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日子,但有时候世事就是不太如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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