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鬼子一愣,也仔细瞅瞅迪诚烨,突然笑得更灿烂迷人起来,他拍了拍迪诚烨肩膀,毫不尴尬又意味深长地说道:“哦,是这样。”
迪诚烨攥着许晋城胳膊把人从沙发上拉起来,拉着手走出店铺,将车里暖气开到最大,从刚买的一堆衣服里挑出一件细羊绒衫递给许晋城,说着:“这边降温了,里面套上件。”
许晋城没搭理,他没觉得冷,迪诚烨皱着眉头直接上手扒他衣服,三五下就把外套脱了下来,撑开毛衣往许晋城头上套,一边给他穿一边恨恨道:“你跟洋鬼子笑什么笑,至于这么崇洋媚外嘛,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贼眉鼠眼瞎打量。”迪诚烨给他整理好毛衣,又摸了摸许晋城大腿,捏了捏,皱眉道:“怎么就穿了一层单裤,老外那是没地儿买秋裤,冻不死你。”
迪诚烨絮絮叨叨地管东管西,老妈子体质展露无遗,只是对于前段时间的事情只字不提,许晋城的遭遇也罢,自己的遭遇也罢,什么都不提,话语间仿佛不过是久别重逢的亲密恋人一样,无关风雨,只是风月。车子开到一处民居停下,房子挺典型,独栋小屋前一片整齐的绿草地,迪诚烨将车停到车库门口,对许晋城道:“这是我一个朋友家,是个作家,他这里很安全,你先休息几天我们再去别的地方。”说着又紧紧攥了一下许晋城的手,很不安似的苦涩笑了一下,说着:“你不讲话,感觉像是一直在默认我的决定。”许晋城没有回应,打开车门下车,他想着要不晚上就好好休息一晚上,等养足精神再出发。
迪诚烨看着他的背影长叹一口气,下车去摁了门铃,没多久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打开门,扑倒迪诚烨身上兴高采烈喊道:“妈妈!爸爸!真的是迪叔叔!天哪,太开心了!迪叔叔你真的来了!”女孩话音刚落,很快出来两位中年夫妇,热络地同迪诚烨拥抱后请他进了屋,迪诚烨介绍许晋城时说道:“我的朋友。”
女主人艾琳友好地同许晋城打招呼,端上来早就烘焙好的各式点心,小女孩缠着迪诚烨问东问西,迪诚烨坐在许晋城身旁,挑了几样点心,又问艾琳要了一杯热牛奶,递给许晋城,说着:“先吃点点心。”
许晋城看了看屋子里热闹的几个人,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似的,硬朝着艾琳扯出几分笑容,点心入口太甜腻,许晋城不太习惯,喝了一口牛奶,又太浓郁,都不是习惯的味道。他放下杯子,安静地坐在沙发的一角,听着迪诚烨同艾琳一家相互问候着近况,陌生的语言,陌生的环境,许晋城此刻才生出身在异乡的真实感,有点不安,有点茫然不知前途。他心里羡慕这样和睦的一家人,看着女孩同父母之间的互动,许晋城像被细小的尖针密密麻麻刺痛着,脑子里有些类似的场景浮现,他也曾经肆无忌惮地在老爷子面前骄横,也在晋池面前骄横过,那些有恃无恐的岁月里,他认定这些人是一辈子都不会改变,不会失去的,他们会一直包容着他的好,他的坏,连同最坚固的爱,毫无保留,至死不渝地给予他。
朝夕之间,灰飞烟灭。
许晋城身体僵硬地杵在沙发角落中,迪诚烨瞧在眼中,对艾琳说道:“我朋友身体不太舒服,需要去休息一下,客房方便吗?”
艾琳老公安迪过去扶了一把许晋城,说着:“生病了?需要叫医生吗?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客房已经收拾好了,当成自己家吧。”
许晋城报以微笑,从迪诚烨裤兜里摸出手机,用英文写道:“太感谢了,嗓子受伤不能讲话,抱歉,非常感谢。”
许晋城被送进卧室里,瘫倒在床上,迪诚烨给他脱下鞋袜,说着:“想吃什么?西餐吃不惯的话给你做点中餐,熬点米粥?艾琳一家是中餐爱好者,家里食材挺丰富,等我一会。”
许晋城疲倦地摇摇头,缩进被子里,没多久就昏天黑地地睡起来。等他醒来,已经是凌晨五点多,充足的睡眠让许晋城精神好了很多,睡得太沉,腰肢酸疼,许晋城翻了个身想活动一下,看到了睡在大床另一侧的迪诚烨。
以前好像也有几次这么睡过。
许晋城犹豫了一下,他脑子里闪过两个念头,一个是叫醒迪诚烨,跟他zuo爱,做到天昏地暗,忘乎所以。许晋城被自己的这个念头逗乐,年轻人真是长了个好身体,与其花钱找人,不如跟他游戏。许晋城想着想着,又淡了念头,他确实想找个宣泄情绪的途径,却不想剑走偏锋。所以许晋城还是执行了自己的第二个念头,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拿起外套和迪诚烨的车钥匙,确认迪诚烨还在熟睡后,立刻出门,启动停在前院的车子,在清晨的薄雾中,坚决地离开了。
许晋城将车子开上大道,想着没给迪诚烨下安眠药也算是仁至义尽,这辆车就当借用了,大不了日后给他打点钱,买下来。
清晨空旷的公路蜿蜒至遥远的地方,许晋城打开广播听着欢快的铿锵说唱,嘴角微微翘起弧度,此刻的他,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只有独处时才觉得最安全。
越来越远的身后,迪诚烨终于醒来,他其实已经熬了数日没有安睡,为了应付迪家上下,为了在第一时间寻找到许晋城,他何尝不是在硬撑。昨夜拥着许晋城入眠的那一刻,他简直是沾床就睡死过去,从未有过的踏实安稳,一安稳就安稳过了头,迪某人朦胧着眼睛起床,茫然四下寻找,片刻后惊出一身冷汗。
他冲到楼下,仍见不到人影,准备早餐的艾琳从厨房探出身子,说着:“迪,你的朋友很早就开车出去了,回来吃早餐吗?”
迪诚烨心里很难过,很难过,他赢不来那个人的丝毫爱意,更是捂不热人心,得不到信任,以前便是,现在更甚。迪诚烨有那么一丁点的泄气和颓然,他甚至在怀疑自己的执著是不是已经在强人所难,许晋城逃离地那么坚决,许晋城的心根本不会在这里。
迪诚烨低着头看着门口地面,片刻后对艾琳说着:“艾琳,借给我一辆车。”
☆、第八十六章
琳达看迪诚烨神色凝重,绝对不是愉快的模样,便没有耽误时间,直接喊来丈夫安迪带迪诚烨去车库里取车。身为主流金牌剧作家,他们都是情商颇高的人,两口子都没有问多余的话,只是尽可能地给迪诚烨提供最及时的帮助。安迪将车钥匙交给迪诚烨后又让他稍等片刻,回屋里抱出一个箱子塞进后备箱里,解释道:“这是应急箱,冬天家里常备的。昨天就已经频繁发布暴风雪预警,预报准确的话,北部很快就会下暴雪。你的朋友如果往北面走的话,不容乐观,但愿你能快点追上他,他刚来这边,对这里的极端天气怕是还不了解。”
迪诚烨感谢后更加不敢耽误,发动车子前探出头向一脸担忧的艾琳和安迪道别,说道:“回头有时间再详细跟你们解释,抱歉,我得快点找到他,先走了,替我跟小公主道别,我回去给她邮递礼物补偿。”
安迪夫妇挥手目送迪诚烨离开,艾琳挽住丈夫的胳膊说着:“你看他们是不是那种关系?”
安迪一笑,说着:“应该还不是,我看,迪还没有把人追到手呢。”
“那可怎么办,我们的美丽女儿还在暗恋迪呢。”
“好吧,过些日子去中国玩让迪全程报销好了。”
“嗯,好主意,不过还是希望他能顺利。”
“上帝保佑他。”
迪诚烨自然听不到这些调侃和祝福,他看着愈来愈阴沉的天色,心情也跟着更加沉重。事情过去很久以后,迪诚烨回想起那时场景都觉得很是后怕,这个城市中有那么多曲折迂回的公路,出城以后更是有无数通往别处的交叉路口,寻不到人是正常,若是这样还能找打,那真是史前一万年的原始人时代就开始回眸才修来的缘分,不过可能性怕是为零吧。
迪诚烨是个相信缘分的人,比如他十几年前看到许晋城第一个作品的时候就一见钟情,比如他奋斗这么多年终于能够有资格同许晋城合作电影,比如他终于走到许晋城身边甚至还上了床,他在这十几年的时间里确实比一般人执著,比一般人努力,不过说到底还是命里有那么点因缘际会牵连着,世界上八竿子打不着陌生人那么多,一辈子都是陌路的人数不尽数,凭什么他们就纠缠上了,哪怕是孽缘,哪怕仍旧看不到未来。
可是如果要在现代文明的复杂道路网络面前相信缘分,相信直觉,那绝逼是扯淡。
迪诚烨掏出手机打开追踪程序,看着上面的小红点的移动路径,拿出当年玩赛车的技术,朝着小红点急速靠拢着。
迪某人觉得,要对付许晋城这种老油条、老狐狸,绝对不能当一个实诚的老实人,面子上装一装就行了,背地里可是要打起十二分精气神,该算计算计,该耍心眼耍心眼儿。这不,昨天趁揣着许晋城手机的时候,偷偷摸摸安装了追踪程序,没什么恶意,安装的还是那种情侣款的,他本想日后提防许晋城偷偷溜走的时候留一手,没想到这才过了几个小时,就派上用场了。
迪诚烨一大早突然发现许晋城拍屁股走人的时候,确实有点难过和失望,不过更是心疼,这冤家,迪某人冷静下来,觉得终究是要好好心疼心疼许晋城,这人这么可怜,自己不疼惜,还有谁疼惜他呢?气归气,怨归怨,谁叫他上了心呢。
天空开始飘起鹅毛大雪的时候,迪诚烨有些焦躁起来,看着手机屏幕上两个红点之间的标注距离还有将近百余公里,迪诚烨猜着许晋城八成已经在洲际公路上狂奔了很长一段距离,眼看着路上的积雪却也悄然增厚,广播中反复出现出行预警,迪诚烨除了一再加速别无他法。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迪诚烨开到出城的过江大吊桥时,看到桥面上警车灯光闪烁,大桥已经被警戒线封锁,无法通过,疏导的警车用喇叭解释说桥上发生连环撞车事故,还需要一段时间处理,交通暂时中断。迪诚烨问需要多久,老美警察摊手耸肩,表示不确定,建议他有急事的话最好改道别的路,不过雪势这么大,不出门才是明智之举。迪诚烨下车看了眼,大桥上歪七横八有不下十几辆车连环撞上了,处理完估计还得不少时间,他只能趁着后面车还没彻底堵死道路迅速掉头,从别处绕道出城。
这一折返,比预期耽误很多时间,道路积雪加深,一味加速已经不现实,迪诚烨真想咆哮许晋城一番,就算着急摆脱他,好歹挑选个好天气,他是不知道这里暴雪的恐怖,真出什么事故,算谁的。迪某人恨恨地垂了下方向盘,继续打着十二分精神往前开,眼看着身边不时有车打滑,迪诚烨心脏提到嗓子眼,异常担心许晋城的驾驶技术能不能过关。
那箱迪某人着急上火又气又怨,这厢许先生刚开始还沉浸在顺利出行的喜悦中,优哉游哉看看雪,听听歌,想着自己整了个国际驾照果然没浪费,人呐,就得趁着有空暇的时候,该考啥证考啥证,多多益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了。许先生实在是太佩服自己的高瞻远瞩,光顾着跟着音乐广播点头顿足,压根没注意插播的天气预警,等他看着雪势越来越大,简直像头顶上扣下来一个雪盆子,这才警觉想起来现在可不正是老美的暴雪时节,眼看着积雪迅速积攒到骇人的高度,许晋城紧绷着神经抓着方向盘越开越小心,越开越慢,然后终于非常成功地,没有意外地打了滑,车子转了几个圈,斜斜□□路边壕沟里的积雪中,片刻后,熄火了。
还好车速已经够慢,许晋城没什么大碍,只是坐在驾驶室中呆怔片刻,心跳加速地看着白茫茫的天际,有点懵。应该打电话求助,许晋城准备拨打手机的时候,才想起来自己不能讲话,车里空调已经停止运作,温度陡降,他早晨落荒而走,实在匆忙,怕惊动迪诚烨,连衣服都没套齐活,仗着车里有空调,只穿了单衣,套了来时的薄呢风衣,他此时冷得有点想念昨天迪某人买的那件温暖细羊绒衫。
许晋城有点无奈地四下打量,迪诚烨车子还是他一如既往的风格,干净,整洁,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要是有个座椅套,许晋城还能扯下来披在身上暖和暖和,偏偏迪某人弄了套皮革座椅,光光滑滑什么多余装饰都没有。许晋城打开车门想去外面求助,偏偏作死地特意选了一条偏僻道路,天气好的时候都不见得有几辆车经过,许晋城望断了脖子都看不到半个人影。
倒霉时候喝凉水都要塞牙,许晋城实在太冷,他试着推了几把车子,车轱辘正好陷进雪坑里,他没那个力气,又试着打开车前盖想修理修理,这些年许先生养尊处优惯了,哪里会弄这些接地气儿的活计,只能上牙打下牙,干瞪眼。许晋城没想到,他人生的绝境,就这么不期而至,搞不好,连命都有交代的可能,他连自己的头条都想好了,还是知音版的:《落魄影帝横尸冰封荒野,是事故还是他杀,为财还是为情?》
许晋城缩回车后座,看着连手机也没电关机了,认命地蜷起身子,外面仍然飘飘洒洒下着他这辈子见过最大最夸张的暴雪,想着大概过不了多久,这辆车估计要被雪埋了,连过路的人都发现不了,自己就真交代了。寒冷的滋味挺不好受,漫长难熬,心脏都冻得抽抽的,许晋城却并没有感到害怕,也不愿费心费力去想什么求生的法子,他闭上眼睛,似乎能看到那些最爱的亲人们,他定格在永远美丽年轻时候的母亲,嬉笑怒骂的老爷子,温婉的于妈,还有一脸阳光的晋池。
许晋城眼睛有点潮湿,他有点后悔,要是临走前,能跟晋池好好告个别该多好,自己要是这么挂了,该给晋池留下多大阴影,搞不好晋池还会揽成自己的责任愧疚一辈子。小池偷偷摸摸怨恨许家过了前半生,难不成又要背负愧疚过后半生?许晋城觉得有点残忍,他觉得自己的圣母之心在临死之前有必要再闪烁一次伟大的光辉,他哆哆嗦嗦想找纸笔给晋池写点遗言,摸索半晌发现没带,难不成要留血书?算了,太费劲儿。许晋城放弃了,想着就这么着吧,都是命,而他,已经不太惜命了。
许晋城想着自己变成僵硬的尸体躺着迪诚烨车里的话,那货估计要吓得瘫了吧。那货其实还算是有为好青年,要是该结婚结婚,该生孩子生孩子,多顺遂的人生,怎么就喜欢没事给自己找事呢?对了,听说已经结婚了,谁家倒霉女娃娃摊着这么个货,明明结婚了还还纠缠,摆明婚内出轨,自己岂不是要成为男小三,这不是毁他晚节嘛,什么糊涂东西!什么没节操的完蛋玩意!
许晋城本来还想在睡死过去之前使劲诽谤一下括迪某人,迷迷糊糊之间听见砰砰砰巨大声响,连车身都跟着剧烈颤抖,身旁车门被猛然拉开,迪某人那张已经满是冰碴的脸一下子映入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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