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的太难受,脸都憋红了。
台阶上的顾临轻轻喊了他一声:“阿木。”声音有些哑,很轻,散在了风里几不可闻。
阿木点了头,却没准备上去,脚像是被冻住了,抬起来就要碎开,他只能往旁边走,准备回自己的屋子。
顾临又喊了一声时,阿木就当没听见。
然后就没有再听到顾临的声音。阿木抿着唇,心里空落落的。
那公主没有注意这里的情况,以为顾临答应了,纤细秀美的手已经抬起了,似乎在等着顾临牵她。
可顾临却动了,黄昏的风还带着轻微的湿气,吹起顾临的袍角,扯得猎猎作响。
他迈开了一步,越过了公主的手。
再迈开一步,越过了公主诧异的眼。
走下台阶时,他的黑影也被分割得曲折,可却层层分明,坚定的贴着脚跟一步步走了下来。
几乎是带着微微急切的风吹鼓起他的衣袍,顺着树叶飘零的方向随风飞扬,墨黑的发承载着逐渐落下的阳光,几乎浮动着晶莹的浅光。
好看得让阿木没法闭上眼睛。
风声传来了公主身上佩环叮咚,急切又短促,叮叮当当叮叮当当,不知是心乱了还是难以承受的尴尬或生气才会让那美丽的声音这般混乱。
阿木看着近在眼前的顾临,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几乎要从喉咙口蹦出来,几乎连片的心跳声让他的耳朵都要失效,嗡嗡嗡的。
“你要去哪儿。”顾临凑到了阿木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听见,带着沙砾般的哑意。
“我喊你了,你可听见。”
天上的云被太阳染成了红色,阿木的耳朵被他自己染成了红色。他老老实实的点了头。
“我今天说了很多话,声音发不出,还以为你没听到。”顾临这么说着,唇角就带了淡淡的笑。
阿木忙抬手摸了摸他的脖子:“我听到了,嗓子会不会疼,我去给你倒水。”
顾临拉下他的手,放在指尖轻轻摩挲,眼中的浅光如溪流般柔和,他看着阿木,细细观察着他的神色,片刻后才问道:“今天出去,钱笙和你说了什么?”
阿木的眼一下子就黯淡了,并未隐瞒,但却说不出全部,只说了几个词:“身份,公主,皇位。”
三个词也够解释了,顾临能明白。
可他却笑了,抱住了阿木,摸着他的头发,低着声:“阿木。”
阿木应了声。
“你误会了什么?”顾临见他应了,就吻了吻他的额头,低声说:“和你说过的话你要忘了吗,我说过我会以自己的方式夺回那个位置。”
阿木愣愣的,抬头看着他。
“我不喜那公主,不喜北皇帝提出的条件,看到你刚才的表情,我知道你也不喜,我很高兴。”
阿木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支支吾吾的,拉着顾临的袖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身子怎么这么热。”顾临低声在他耳朵边说着,微热的气息吹拂着他耳上细茸的头发,叫他痒得缩了缩身子。
不是不需要,而是不喜。
公主的身份固然重要,固然需要,可顾临不喜,他便不要。
阿木心里砰砰砰的跳,胸腔里的热气直往他喉咙里撞,叫他说不出话来。他认识顾临那么久,知道他固执,却不知道他这般随性,不,是自信,明明只要答应北皇帝的条件,就可以简简单单的做到他想做的事情,可是他用一句不喜便推了,就好像没了北国皇帝的帮助,他也可以轻松办到。
☆、第五四章
阿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他很高兴,很高兴顾临那么说,却也担忧,担忧他们千里迢迢来了北国,却什么帮助都没有得到。
顾临只是看着阿木,便知道阿木在想什么,他牵了阿木的手,往殿内走去,只字未说,却让阿木逐渐静了心。
不管他再怎么担忧,做决定的都是顾临。
也许是看出了阿木的无聊,顾临便提出让阿木跟着他去议事厅,以林老爷独子的身份,以山林阿木的身份,都随意。
阿木高兴得恨不得抓只小狗儿来,拿手摇着狗儿尾巴哗啦啦,叫他看看他有多高兴。
虽然没人逼着阿木承认他就是林老爷独子,可是阿木却觉得,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是‘这位就是林老爷独子啊’的意思,人家没说话,他也不能辩驳,可人家要是喊他林公子了,他也不能反驳,因为林老爷的独子是林公子,山林的阿木也是林公子,在他眼里这两个人不是同一人,在别人眼里,这两个就是一个人。
之前没跟着顾临是因为他们在议事,阿木怕打扰,也怕会无聊,可现在顾临都这么提议了,他当然高兴,能看着顾临,怎样都是好的。
所以之后几日,议事厅里多了个少儿郎,梳着书生的圆髻,穿着普通的布衣,却能跟在顾临身后,双眼晶晶亮跟小狗儿似的,一眨不眨的盯着顾临看,那同顾临议事的人,时不时都要看他一眼。
议事厅里的人他大多能认出脸来,白胡子的老爷爷也有,和顾临一般大的人也有。
他现在都学会在袖子里藏糕点了,觉得无聊了,就拿出来窸窸窣窣的啃着,跟只小松鼠似的,人多数都对此见怪不怪,继续说他们的事。
他们要说的事情那么多,有阿木能听懂的却一知半解的,也有阿木完全听不懂的。钱,粮食,兵器,在他们谈论的事情中,这三样出现的最多。
他明白,和固国的战事,避免不了了。
第五日还是第六日的时候,阿木看到了一个熟人,他进屋的时候,阿木就挥了挥手,小声的喊着:“周叔!”
周兴平换了装扮,肩上覆了软甲,仍是握着那尖头挑起的弯刀,脚上的靴子犹如铁器铸成,踏进门槛后咣当一声踩在地上,原本在细细交谈的人都停了声音,朝他看去。
有人倒吸一口气,看着周兴平那刀:“弯头刀鞘黑蜥柄,这是平峰刀?你是周将军?”
周兴平微微点头,声音粗糙沉稳:“正是。”
那安静的人群仿佛都轻舒了口气,笑着同顾临说:“有了周将军相助,殿下如添虎翼。”
他们似乎现在才知道,周兴平是与顾临一起的。
而阿木现在才知道周兴平是个将军,他放下了手,背到了身后,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太大声。
周兴平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手里捧着个东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个底部贴着地图的木盘,里头盛了沙子和泥土烘烤成型后的小型山峰,盘子边缘放着不少的小旗,有不少颜色。
阿木愣愣的看着那个东西,只觉得熟悉。
片刻后他才想起来,这叫沙盘。
在山林里时,阿木就已经玩过了。
那时为了总是迷路的阿娘,阿爹想了不少的法子,在小道上种上好辨认的花,又在回家的道路上种了不少的扁桃树,可阿娘照样还是会迷路,捧着一手的花在山林里转半天,最后还是得由他们去找。
后来,阿爹叫他去记山林里的各种树,各种路,连树洞也不要放过。他说,阿娘每次出门总让他觉得像是在行军打仗,他要做个沙盘,把阿娘去的地方都标下来,再去那些地方都做上方便回家的记号,这样,下次再在这个地方迷路的时候,就不会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为了这件事,阿木爬了整整一个月的树,去画细致的地图,再由阿爹将模型做出来,细致到树木的品种,溪水的宽度。
沙盘成型的时候,就像是一个小型的山林,精致又漂亮,还留了好多细细的小孔等待插签标记。
可是把沙盘给阿娘看的时候,阿娘哭了,不是高兴的哭,也不是伤心的哭,她只是抱着阿爹,长睫上凝着泪水,暗淡又无声。
自那以后,沙盘的事也就不了了之,阿娘却再也没怎么出去过,阿爹却经常采着不同的花儿回来,阿娘也是很高兴,可眼中的忧愁,分明过了不少的日子才逐渐消散。
想到了阿爹,想到了阿娘,就又想到了林毅,只觉得心里难受的厉害,皱着眉低着头,手里的糕点也不吃了,呆看着那沙盘。
顾临没听到那松鼠样儿窣窸的声音,便停下了话语去看阿木,轻轻摸了他的头,低声问:“可是无聊了?”
阿木忙摇头。
虽然不是故意的,可还是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周兴平的脸不是很好看,眉峰微微皱着。
阿木想着,为什么不给顾临也做一个那样的沙盘,他见阿爹做过,只要有细致点的地图就可以了。
他一口将糕点塞到了嘴里,囫囵嚼了两下就咽下去,差点噎着,顾临还去拍他的背,让他吃慢点。
周兴平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忍不住出声:“议事重地,岂可儿戏,他人需静谧思考时,你却吃着东西,像什么样子。”原先还是挺好的人,刚见面的事情还会对他笑,会特地走出房间让他和顾临说话,可现在却总是看阿木不顺眼,处处挑他的错。
但阿木也觉得他说的对,便拍拍手上的糕点碎屑,摇头说:“我不吃了,对不起。”他神情认真,也是真的认为自己错了。
顾临的神色一下子就淡了下来,看了眼周兴平,把周兴平看得转开了视线。
阿木想着沙盘的事,就和顾临说:“公子,我明天不来了吧。”
顾临沉默了下,抬手摸摸他的头,还是轻声问着:“为何?”
周兴平却以为自己只是说了阿木一句,阿木就要赌气不来,心下更是不喜。
阿木凑到了顾临耳边,低声说:“我想到了个东西,想要给公子惊喜。”
顾临微侧了身,安静的听着阿木的声音,嘴角忽然就弯起细微的笑意,叫厅里的人各个都瞪大了眼。顾临竟然笑了,他们和顾临呆了那么久从没见顾临笑过。
听完阿木的话,顾临恩了声,眼里隐隐有抹水色,带着细微的期待和笑意:“去吧。”
阿木忙跑了出去,走远了才对着天上喊了声:“林毅你在哪里?”
他话音还没落下,林毅便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衣角都未曾动过,就好像他一直跟在阿木身边,而不是突然出现。
“主子?”如同隐形人跟着阿木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阿木喊他,林毅自然就有些惊喜,小心翼翼的问着。
“林毅,你有北国和固国的地图吗,我要很细致的那种,有山峰高度,河流宽度,平原要细致到知道是砂石还是绿草或者是别的,那样的地图你有吗?”
林毅想了下,回道:“属下没有,但知道哪里有,主子什么时候要?”
阿木回道:“当然是越快越好了。”
林毅说:“属下这就去取,一个时辰便能取来。”
阿木忙点头,笑得露出了贝壳般白乎乎的小牙齿:“谢谢!”
林毅说:“这是属下该做的。”刚说完,人就不见了,留下一阵淡淡的风。
阿木揉揉眼睛,可哪里还有林毅的身影。
不过走了两步,有个奴仆就走了上来,恭敬的说:“林公子,奴才来接您回去。”
林毅怕阿木不知道怎么回去,还特地找了奴仆才送他回去。
回了自己的住处,门口两个婢女还在那儿呢,看到阿木眼睛都要瞪出来,因为她们正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说着话,突然看到几天没回来的阿木出现在她们面前便受了惊吓,忙放了手,恭敬的说:“公子回来了,可是要用饭?”
阿木吃糕点吃饱了,也就不想不吃了,道了谢进了屋子,又找了那两个婢女要了不少的东西。也许是这些东西在宫里太少见又太古怪,两个婢女目目相对了一会儿,便下去找。
也就等了一会儿,婢女就把东西送来了,没一会儿,林毅也来了,手上拿着两卷东西。
阿木忙把地图摊开,发现山脉尤其的多,不过地图上所有的细节都标的很仔细,做起来也方便,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竟还有种湿漉漉的感觉,不知是天气潮还是他的错觉。
有了地图,有了材料,只要做就可以了。
虽然阿木没做过,可是阿木却看他阿爹做过,看得多了便熟记于心,做起来也就是个手上熟不熟练的问题。
林毅看着阿木撸起袖子,想要大干一场的架势,有些好奇:“主子要这些做什么?”
阿木回他:“做个好点的沙盘。”
林毅不解:“主子要沙盘做什么?”
阿木摇头:“不是我要,而是我想给公子一个惊喜,他的沙盘虽然好,可是我见过更好的,我想给他做一个。”
林毅沉默了,脸色不是很好看,握刀的手微微收紧,他深深的看着阿木,可见他那样认真又那样高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隐到了黑暗里去。
阿木坐在地上,坐在凳子上,趴在地上,趴在桌上,时间久了身子酸了就换个姿势,愣是一晚上都没睡。
他这样神秘,门也不出,顾临倒也没找他,每日叫人做了他喜欢吃的东西送来,又时不时的送点糕点给他。
阿木嘴里叼着糯糯的糕团咬来咬去,手里动作不停。
到了第三天下午,他终于做好了一大半,正在用彩色的墨染着色时,门口的婢女通报,有人找阿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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