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大片的草地忽然就消失不见,巨大的山峦凭空出现,比冷杉还要高大的山洞黑漆漆的,生冷又尖啸的风从那洞中卷出,吹在阿木的衣袍上,留下层冰霜。
他站了起来,往后看了眼。
木屋不见了,花朵不见了,蝴蝶不见了,猫咪不见了。
顾临一身粗布白衣站在他身后,神情冷淡,黑发如瀑,他似是没看到阿木,只是看着山洞,眼中冰寒。
阿木不解,顾临一直在他身后?
那他等的,是谁?
他顺着顾临的视线看了过去,还未看清时,冷风便卷着枯叶吹到他眼前,叫他不得不闭了眼睛。
不过是眨了眨眼睛,可他面前忽然就多了什么。
还伴随着细微的呼吸声。
阿木一愣,抬头看去的时候,却又见一个‘顾临’,这个顾临一身黑衣,眼中满是戾气,唇如生血般艳丽。
他看到黑衣的顾临忽然就拔了剑,在阿木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剑尖忽然就贯穿了他的身体。
因为是梦,他未感觉到痛,可他却蜷缩起了身体,仿佛痛极,而在他回头看的时候,原本站在他身后的那个顾临唇角都是血,蜿蜒至脖颈,再晕染了淡色的衣袍。
山峦化为砂石,如在当初石屋中时飞扑而来。
忽然就一片黑暗。
“不……”阿木喊着,猛然睁开了眼睛。
微微泛着黄的烛光就在眼前,床帐轻微摇晃。
他只觉得头上全是冷汗,呼吸快得可怕,仿佛有人掐着他的脖子,才叫他这样着急的想要多吸几口气。
他动了动手,发现正死死的抱着顾临的身子,忙放了放松。
顾临的睡颜还是那样宁静安慰,呼吸柔和。
阿木看向顾临的脸,急喘的呼吸才稍微平复了点,他想靠着顾临近一点,就往上挪了挪身子。
也许是动作大了些,顾临的眼睫动了动,缓缓张开了,眼里还有刚睡醒的水光。
阿木轻声说:“吵醒你了……”
顾临把他往上抱了抱,又抬手,擦了擦他额上的汗:“怎么这么多汗。”
阿木摇摇头,抱紧了他,嗓子哑哑的:“做了个梦。”
顾临忽然笑了声,抱着他拍了拍:“噩梦?”
“不知道算不算。”阿木说:“有些害怕。”
顾临也抱紧了他,安抚得摸着他的头,轻声说:“不怕。”
他这两个字说得轻,但叫阿木冷静了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来,压在心口的郁气才彻底松了出来。
“我梦到了两个公子,黑衣服和白衣服的。”阿木说着:“黑衣服的用剑把我们贯穿了。”
顾临摸着他头发的手忽然顿了下,好一会儿才动了动,随后低低的恩了声。
“后面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就醒了,心里跳得厉害,就有些害怕。”阿木说着,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好在烛光并不明亮,顾临应该看不清。
“只是梦。”顾临说道。
阿木点头:“恩,只是梦。”
顾临亲了亲他的额头,说道:“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
“公子不睡了吗?”阿木问。
“恩,也到了时间,要去议事厅。”顾临说着就坐了起来,下床穿了靴子,又开始穿衣服。
外头天还蒙蒙亮着,阿木一时也没睡意,就也坐了起来,看着顾临穿衣服。
像是白玉一样的手在衣带间穿梭的样子格外好看。
来了北国,顾临就没再穿过粗布的白衣,可他的衣衫都是干净的淡色,就像阿木梦中的白衣顾临一样。
阿木忙摇摇头,不去想那个梦。
顾临穿好了衣服,又回到了床边,亲了亲阿木的眼睛,再次说道:“只是梦。”
阿木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知道了。”
“害怕的话,叫我的名字,我会立即过来。”顾临说着,因为离阿木很近,所以他弯着腰,黑发就顺着肩滑到了阿木的手里,凉凉滑滑的。
阿木拿手握了,恩了声,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他知道顾临不止是在安慰他,他身边有暗卫,喊了顾临的名字的话,暗卫就会告诉顾临。
顾临抬手碰了碰阿木微微发烫的脸,又说:“快回固国了,要是想带云朵回去,就带它多跑跑,不然该跑不动了。”
阿木一惊,忙问:“回固国?要……要打仗吗?”
顾临点头。
阿木微微有些心惊,梦境里顾临胸口埋了剑的样子挥之不去。
他说道:“那我也起来了,云朵那么胖,是该减减肥了。”
顾临却推了他回床:“还早,再睡会儿,做了噩梦精神会不好。”
阿木想了想,也是,他其实还有些困呢,眯眼打了个哈欠就躺了回去。
顾临给他盖了薄被,又如他昨夜那样轻轻拍着他。
“公子快去吧,不用管我的。”阿木嘟囔着,话虽这么说,可眼睛闭上了,呼吸也顺畅了,还很舒服似的蹭了蹭枕头。
他感觉顾临低了身子,在他额上印了个吻。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阿木伸了个懒腰,精神十足,穿了衣服又洗漱好,往婢女送的早餐里拿了两个包子就准备去云朵的宅子。
刚出了宫门,阿木就想起了什么似的,对着天上喊了声:“林毅?”
“主子。”林毅忽然就出现在他身后。
阿木习惯了林毅的神出鬼没,也不去想他之前躲在哪里了,伸手往他眼前递了个包子:“吃吗?”
“属下吃过了。”林毅说道。
阿木哦了声,咬了一大口,呼呼的往外吹热气,烫得嘴唇都是红艳艳的,他说:“你别躲着了,和我一起走吧。”
林毅眼中闪过丝喜色,说道:“谢主子。”
阿木摇了头,说道:“你不要叫我主子,叫我阿木好了。”
林毅看着他,没说话,脸上有些呆。
阿木又说:“不叫阿木的话,林木,木头,都可以的,我小名很多的。”
“阿木。”林毅忽然就喊了,声音放的很轻,在喉底轻微滚动。
他们去了宅子,将云朵拉到空地,带着它慢慢的走着。
云朵已经很胖了,比阿木初见到的时候还像是更高了点。一开始的时候还算顺利,因为云朵见到阿木很兴奋,撒欢跑了很久,但小半个时辰后就不对劲了,喷着响鼻甩着尾巴就是不肯往前走一步。
阿木轻轻摸了摸云朵的头,拿了根胡萝卜在它眼前晃晃:“吃吗?”
云朵黑漆漆的眼睛一亮,舌头一卷就吃了下去,嘎嘣嘎嘣两口就没了。
阿木见它喜欢,就又拿了一根,走到稍远点的地方挥了挥:“云朵,快来。”
云朵好奇的看着他,又看了眼他手里的胡萝卜,喷了个响鼻,不屑的甩甩尾巴,不上当。
林毅在一旁看着云朵肥肥的屁股,拿着刀的手就有些痒,往那屁股上一拍想让它吃痛走起来,阿木忙喊了:“别别别,它不走就算了。”林毅那么厉害的人,一刀鞘下去不知什么力道,要是拍疼了就不好了。
他以前坐在云朵身上连马鞭都不用的,更何况困在石屋的时候,云朵受了那么多伤,他可不舍得为了让云朵减点肉就要屁股开花。
他叹了口气,拍拍云朵圆滚滚的肚子,有些失落的说:“公子和我要回固国了,路上会打仗的,你要是不瘦下来到时候会跑不动的。”
他捏捏云朵的耳朵:“也不想你吃苦,不然就留在这儿吧?”想着要分离,阿木的话里自然就有些不舍与难过。
云朵耳朵一转,晶莹如宝石的黑眼睛就湿漉漉的,他忽然就拿脸蹭了蹭阿木的手心,直了脖子嘶鸣一声,扬起了前蹄往前跑了起来。
阿木愣愣的看着云朵的胖屁股,眨巴眼:“它是听懂我的话了?”
林毅摇头:“他听了你语气里的难过就跑了起来,通人性脾性也不错,真是匹好马。”
阿木笑了:“云朵是公子送我的呢。”
林毅眼里的赞赏一下子就不见了,脸绷得黑漆漆的。
带了云朵跑了很久,又给它洗了澡,说了很多的话,阿木这才往回走。
去辉月殿的路上,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儿还有好多顾临做的草编蚱蜢,不知道有没有被婢女收起来,得放放好才行。
这么想着,他就往自己的住处走。
刚进了大厅,他就看到有人坐在了主位上,手中端着一杯茶,腰间佩环被风吹得叮当响。
☆、第五八章
这是阿木第一次近距离看公主,同他想的一样,公主面容精致,眼睛是很漂亮妩媚的丹凤,唇中淡色,如牡丹般贵气。
阿木站在门口的时候,公主也看到了他,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杯底在桌上轻轻磕出点声音。
“林公子。”她说话了,对着阿木,声如莺雀,温婉动听。
阿木没学过礼仪,此时连手都不知怎么摆,只能背在身后。
“林公子不必紧张,本宫只是来坐坐。”她说着,手就放在了膝上,缓慢而端正,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贵气的很,叫阿木更是有些不知道怎么说话。
他想了想,还是走到公主前头,直接说道:“公主想问什么。”他知道公主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
坐在座上的女子微微有些愣住,却只是很短一瞬,她笑道:“林公子是真性情,也不必拘于礼节,唤本宫一声庄坞姐姐就好。”她说着,嘴角有一抹很浅的笑,唇线微微泛着光,莹润潮湿:“若我没看错,你该是比我小上一两岁。”说到最后那句话时,她省下了本宫的称呼,直接用了我来代替,更是微微放松了身子,没有给阿木那么多压力。
阿木稍微有些松了口气,喊了声:“庄坞姐姐。”
庄坞点了点头,对他示意:“快坐下吧。”
阿木往旁边的座位上坐下,看着庄坞,他还是有些无措的,眼睛瞪得有些圆,手也抓着裤子,可丝毫没显胆怯,小虎儿一样精神的很,只是像是看到了未知的敌人般紧张的很。
庄坞打量着他,眼中有丝柔软,她说:“你和三殿下,这几天就该走了吧。”
阿木点点头:“公子没说是什么时候,但是是这几天了。”
“你唤他公子。”庄坞笑了笑:“你与他,并不是主仆关系,却也不止于君臣,可为何唤他公子。”
“习惯了,一开始就是叫的公子,后来就改不掉了。”阿木老实的回答。
庄坞恩了声,风儿吹到堂里时,她发上的簪子就微微摇晃,衬得耳朵莹润小巧,耳边的碎发微微拂动,她说:“我挺喜欢三殿下,可惜他不喜欢我。”
她说着,眼中就有些暗淡。阿木接不上话,就听着她说话。
“父皇将他的事情告诉我时,我只是惊叹,怎么会有那么坚韧如柳之人,见到他后,也止不住的喜欢,他坐在殿上侧耳倾听的样子,叫人没法不心动,我想着,嫁给他,应该是不错。”
阿木有些发愣,他不知道身为公主的庄坞,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
“你们来北国前的那场磨难,是我让父皇给的,我想,要娶我,怎样也要有些胆子,你们挺过来了,我也很高兴。可我发现,三殿下他并不喜欢我。”她说:“他对所有人都是那样宁静安稳的面容,对我更是温和有礼,但他的眼里,没有喜欢,我更是没法发现他眼里的半点情绪。”
“后来就看到了你,”庄坞摇了摇头,发间簪子轻响:“我看到了他眼里的情绪,听到他喊你名字时声音里的情绪。”
阿木缩了缩身子,他知道庄坞说的是那次在辉月殿阶前的事情,那次庄坞慌张的离开了,该是觉得很丢脸。
“我先是觉得失了颜面,我一个公主,却被他撇在身后。后来想了想,却更是好奇,你与三殿下,是相爱的吗。”庄坞忽然问他。
阿木呆呆的看着她,脸色有些泛红:“我是喜欢公子的。”
庄坞点了头:“我不知固国兴男风到了何种地步,可皇室间,男风并不盛行,未来他得了固国,为了子嗣,必定会娶妻。到那时,你该如何?”
阿木没说话,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庄坞。
庄坞只是问问题,面上有些好奇,并无任何恶意。
可阿木却是怎么也回答不出来,他没有想过那么远的问题。
所以他说:“我不知道,我只是喜欢公子,没想那么远。”
庄坞看着阿木,一直看到他的眼底心里去,可阿木双眼清澈晶亮,叫庄坞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她笑了笑,忽然端了身旁的冷茶,轻饮一口,再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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