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梓站在酒铺的门口,抬脚迈进酒铺大门。
柜台里的人察觉有客,抬起头来瞧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又低下头去,不过片刻复又猛地抬起头来,眼神中带着不可置信,然后他直接从柜台里跃了出来,左手紧紧握着谭梓的肩膀,抬起右手来颤抖着摸了摸谭梓的脸,他眼中有着迷茫疑惑不可思议,但更多的是狂喜,“不是幻觉……”他喃喃道:“真的不是幻觉……”
谭梓握住舒筠的右手,抬起手来紧紧抱住了他,舒筠用不亚于谭梓的力度回抱住他,两个人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谭梓的后背都被阳光晒得发烫了,舒筠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怀抱。
舒筠左手牵着谭梓的手,右手拿两个板凳摆到店门外的阳光下,拉着谭梓坐在凳子上,他自己坐在对面,还是拉着谭梓的手,一双眼里写满了话望着谭梓。
谭梓被盯得下意识抓了抓头发,发现自己居然没来得及束发就这么一路跑过来了,之前的固定头发的东西估计早泡烂在湖水里了。
舒筠注意到他的动作,说道:“你等等。”然后便要起身,发现自己要想离开的话就得松开谭梓的手,他一脸不舍望着谭梓,谭梓笑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好了。”
舒筠回房间取了梳子还有一些束发用的东西,谭梓打量着这间满是生活气息的房子,问道:“你一直住在酒铺这儿?”
“嗯,在这里我能看见你。”
谭梓哑然,默默地握紧了舒筠的手。
舒筠笑着把谭梓又拉回店门口,边走边说:“之前的都过去了,现在你就在我身边,没什么可怕的。”
他把谭梓按在椅子上,总算是松开了拉着谭梓的手,开始帮谭梓梳起头发来。舒筠没问,谭梓已经自觉地说起了之前发生的种种事情,舒筠静静地听着,手里一下一下梳着谭梓的头发,谭梓要交代的事本来就不多,说完了的时候舒筠还没梳完他的头发。
谭梓说完之后就不再说话,舒筠就好像只专注于头发一样,也不说话,沉默带给两人的不是尴尬却是安心,谭梓感受着头皮传来的痒酥酥的触感,闭着眼睛几乎要睡着了,舒筠也不叫他,只是这份安宁很快便被打破了。
一个稚嫩的声音由远而近响起来:“掌柜哒!我来买酒啦!”
谭梓慢慢睁开眼睛,睡意被吵没也不恼,带着笑看向舒筠:“现在你是舒老板啦。”
舒筠带些得意笑了笑:“我在这里开店这么些年,做老板的时间可比你长多了。”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提着几个酒壶连跑带颠地过来了,看见谭梓之后很是惊讶,仰着头问他:“你是老板的弟弟吗?”
舒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谭梓搞不清状况,无可奈何笑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觉得啊?”
“因为我在家里就会帮我弟弟梳头啊!他年纪小,每次给自己梳头都梳得乱七八糟,还是要靠我这个当哥哥的来帮他,唉!”说着,小男孩还故作老成叹了口气。
谭梓哭笑不得,也仰头看向站着的舒筠,目光示意:我搞不定小孩,你来吧。
舒筠拿过小孩手里的酒壶,笑眯眯问道:“小河,还是按之前的来吗?”
小孩强装深沉点点头:“嗯,就按老样子吧。”
舒筠进去打酒,留下谭梓和这个叫小河的小孩大眼瞪小眼。
谭梓想了想,问道:“小河,是吧?你多大了啊?”
“我十岁了,大哥哥你多大了啊?”
谭梓被问着了,“呃……我,比店老板稍大一些,所以我不是他弟弟。”
小河一脸震惊:“你比他还要大!老板之前告诉我他几百岁咧!”
谭梓内心无语凝噎,“我只比他大一点,就一点。”谭梓把自己骗小孩儿的负罪感压回肚子里去了。
小河忽然神神秘秘靠近谭梓,小声道:“大哥哥你活了这么久,那你有没有见过老板要等的人啊?”
要等的人?是自己?可是就连谭梓自己都不知道它能死而复生,舒筠又在等什么?谭梓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问道:“店老板是怎么说的?”
小河歪了歪头:“这间铺子好像岁数比我还要大,我爹一直可喜欢他家的酒,就担心总有一天店会关,然后我就来问老板你会不会关店啊,老板他说……”
那时候的舒筠嘴角挂着微笑:“我在等一个人,等到了我才会关店。”
小河着急地问道:“那他什么时候来啊?”
舒筠拍拍小河的头:“不用担心,这家店是能长长久久开下去的,因为我要等好久才能去见他。”
谭梓意识到舒筠所谓的等人其实不过是等死。
如果自己不出现,舒筠就打算在这家不起眼的小店里虚耗掉他漫长的一生了。谭梓忽然有些难过,难过之后复又欣慰起来。还好自己没死,还好舒筠不会空耗他的一生,有谭梓在,他们两个之后长长的人生都会变得有意义。
小河一张小脸皱了起来:“本来听了店永远不会关,我还挺开心的,可是现在我又觉得店老板总是等不到人又有点惨。”
“那你是希望他等到还是不希望他等到呢?”
小河又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虽然我很想这家店长长久久开下去,但是老板怪可怜的咧,还是祝他赶快等到那个人吧。”
“小孩子叹气太多会长不高的,”舒筠拿起一壶酒来放到小河头上,“而且在别人背后说坏话是会咬到舌头的。”
“我我我没说你坏话!”小河把酒钱抛给舒筠,拿过酒壶就跑。
“多大的人了还欺负小孩。”谭梓睨了舒筠一眼。
“这不是不想让他打扰我们两个么。”舒筠两手捧住了谭梓的脸,笑眯眯地直接吻在谭梓双唇上,一触即分,离开之后舒筠笑道:“脸和唇都是暖的。”
谭梓反应过来之后脸上慢慢浮现出红色来,盯着近在咫尺的舒筠的脸,想也不想便又凑了上去。
两个人吻进了酒铺大门,舒筠喘着气煞有介事道:“今日宜歇业。”说完甩上了酒铺的大门。
门重重地合上,门框上那个张扬的“酒”字,在阳光下安静地颤了颤。
☆、番外
我叫郑小河,我今年七岁,我家住在长丰镇。
因为家里有弟弟之后忙不过来,所以我今天要去帮家里爱喝酒的老爹去一个老远老远的酒铺打酒呢,小兴奋。
到了之后我发现那个酒铺其实也没那么远,最奇怪的是,那间铺子就叫酒铺,门框上挂个“酒”字,别的什么都没有。
进去之后酒香味还是挺浓的,我抽抽鼻子看见柜台里站着一个人。
诶刚才那里有这么个人么?
站在那里应该就是老板了,我捏着酒钱还有酒壶低着头想着老爹要的那些酒,还没说话老板先说话了。
他说,你是老郑的儿子吧。
他声音还挺好听的。我说,是啊。
他说,那你把酒壶直接给我吧,我知道他要什么酒。
我抬起头来看见了老板的脸。
哇这个老板长得真好看,感觉他的脸快要比我弟弟还嫩了。
只是快要,还是我弟弟的脸更嫩一点。
因为我已经满七岁了,所以帮老爹打酒这项大任就完全交付给了我。
最开始我还有点不情愿,不过想想那个老板,我就又觉得挺高兴的。
去的次数多了之后老板就认识我了,所以会有时候就会提前出门,在酒铺里磨一磨时间再回来。
因为爹娘下地干活,弟弟又成天睡觉,所以还是酒铺好玩一点。
可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个店老板叫什么。
第一天我问的时候他说他叫李四,第二天我有点想不起来再问的时候他说他叫李六。
我觉得他在逗我。
有时候我坐在店里看他,发现他时而就会盯着什么地方走神。
我走到他盯着的地方仔细看看,发现什么都没有。
我问他在看什么,他有时笑一笑不回答我,有时候会笑着和我说他在看幻觉。
我问他什么幻觉,这个问题他从来没回答过我,只有一次他说了一句话,他说这是他既想看见又不想看见的幻觉。
我没听懂他什么意思,我觉得他是在说绕口令。
后来我就不问这个问题了,没意思。
我叫郑小河,我八岁了。
我忽然意识到这么长时间我都没看见过店老板吃过东西。
不只是吃东西,还有茅厕他也没去过。
虽然我年纪小,我也知道这不是正常人能坚持下来的。
大概是我瞧着老板的眼神太奇怪,他笑了笑问我怎么了。
我还想问你怎么了,你不是个死人吧,要不然就是神仙?
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害我,就直接问了出口。
他愣了愣,然后说,我要是说我这些事儿都是背着你悄悄干的你信吗。
我信了就是傻子。我那个还会尿床的弟弟都不会信好吗。
我眼神可能真的是挺明显的,他笑了笑说他其实有几百岁了,所以不用吃饭也不用上厕所。
我想了想好像也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只是从他这里买买酒,管他吃不吃饭出不出恭呢。
大堂里挂了几幅画,以前我也没咋注意过。
有一回老板正跟我说他其实叫陈十九因为他是家里第十九的孩子的时候,身后挂着画的绳子突然断了。
让你再瞎说你叫啥,再说你之前不都姓李吗怎么忽然就姓陈了呢。
老板走到画边把画捡了起来,我看他动作慢慢悠悠,估计是坐太久了活动不开。
他慢慢悠悠把断掉的绳子重新打了结,然后慢慢悠悠把画挂了回去。
他肯定是太久没动过了,胳膊稍微抬高点就抖起来了。
老板慢慢转过身来。
娘诶他眼圈怎么有点红!绳子坏了至于心疼成这样!
再眨眨眼老板还是那个正常的老板,是我看错了吧。
九岁那年我弟弟已经会满地乱跑了,有时候我都追不上他。
好吧其实是我懒得追这个小崽子。
在我爹娘没空的时候,我要去打酒都不得不带着这个小鬼。
老板根本不管,我弟弟哭得让我觉得房顶都要掀了的时候他还是用一个姿势坐在柜台里。
偶尔有时候他也会用吃的逗一逗我弟弟。
我看着我弟弟捧着吃的乖乖地坐在门槛上,忍不住想真是不争气一块桂花糕就把你给收买了……
诶?他不是不能吃东西么?
老板吃着桂花糕慢悠悠说道,偶尔吃吃也不会死啦。
等等我的眼睛是不是会说话了?
有一天我背着弟弟来打酒的时候,老板忽然问我多大了。
哦哟老板你还会关心我啊,我九岁了。
他一言不发又坐回到坐回到柜台里了,我凑近了听到他喃喃,八十多年……还是有九十年了?然后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我还等着你问我生辰呢!你别不说话了啊你!
但是他之前提的年份很可疑,我有点担心他是不是不想开店了。
我还挺喜欢这儿的,我感觉我弟弟也挺喜欢这儿的。
我弟弟抬头看我一眼,水汪汪的大眼睛傻愣愣地眨巴眨巴,颠儿颠儿跑门槛上坐着去了。
至少我弟弟很喜欢这里的门槛。
我琢磨着问问店老板他打不打算关店,又怕他本来没这想法我一问反而提醒了他。
今天我的视线一直在他身上转来转去。
我的眼睛不是会说话吗?老板之前不是能看出来我在想什么吗?
老板没有接收到我传达的信息。
我决定直接上了。
我问他,老板,你这酒铺会关门吗?
老板说,我每天都关门啊。
不是这个关门,是再也不开的那种。我有点急了。
老板笑了笑,他说他在等一个人,等到了他才会关店。
我更急了,还真要关啊!我就问他,那他什么时候来啊?
老板拍了拍我的头,其实他很少做这个动作,不过我感觉还行。
他说,不用担心,这家店是能长长久久开下去的,因为我要等好久才能去见他。
我应该挺高兴的啊,这家店怎么也不会关,老板看起来也挺高兴的,嘴上还带着笑容。
我突然有点难过。
那个人怎么不能主动过来找老板啊,非要等老板去见他。
我叫郑小河,我终于十岁了。我觉得我弟弟不止跑得比我快,说话也比我还顺溜了。
大部分时间我都没法甩开他,所以只能和他一起去打酒,但是偶尔我还是能一个人去的。
不过一个人去的原因也是因为他没有找我,毕竟酒铺就在那儿,他也不是不认路。
这么一想还有点小气愤。
不过至少他还要靠我帮他梳头。像他那么大的时候我早就自己梳头了,他现在还是会弄得乱七八糟。
我提着酒壶跑过去,老远先喊了一嗓子。
走近了一看发现老板在帮另一个人梳头!
奇了怪了,几年下来除了我和老板有交流之外,其他人也就只会来买买酒,感觉老板在镇子上没什么熟人啊。
再走近点发现那个人不是镇子上的人。
哇他也长得好好看啊。
是不是好看的人都会喜欢好看的人啊。
我感觉今天的老板笑起来的样子和平常不一样。
我试着去问他知不知道老板要等的人,毕竟这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老板的熟人了。
他好像也不知道。
可我觉得他就是老板要等的人。
要不要帮老板说点好话?
他居然说我在背后说他坏话!还咒我长不高!
我有点生气,提着酒走了,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店门关上了。
我转过头去继续走,身边走过了一个穿着绿衣服的人,他衣服上好像画着不少竹子。
刚才我回头的时候明明没人了啊。
我仔细看了看那个人,有影子,也踩在地面上,我小跑两步,发现那个人不见了。
哇见鬼了。
从我那天说过那句祝他赶快等到那个人之后,那间酒铺就再也没开过。
我也正如店老板诅咒的那样,直到停止发育也还是长得没我弟弟高。
我明明没有总是在叹气啊!
我那个高我半头的弟弟走过来了。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身边人来人往热热闹闹,他凑到我耳边说,你看那边那个人好眼熟啊。
四周都是参加庙会的人,我抬头望过去,看见那两个熟悉的人之后笑了出来。
他们两个没有变老。
老板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可我再也没买到过同样味道的酒了。
我也再也长不高了老板你这个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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