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梓面上便也浮出个微笑来,只是比起对方的柔和来,谭梓的微笑看起来疏离了些:“叶兄,又见面了。”
谭梓走过去隔着一人宽的距离坐到叶明澜身边,视线却停留在天边那一轮弯月上。
叶明澜偏头看着谭梓:“可惜今天没有酒了。”
谭梓发现自己之前想好的试探和暗示都白想了。他现在根本没有和叶明澜在这里叙旧的耐性,两个人各怀鬼胎试探来试探去也没意思。
“叶兄不是昨天刚走,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谭梓直视着叶明澜,眼里清楚地表示出直接摊牌的意思。
叶明澜依旧带着平和的微笑道:“因为感觉到了一些异动,我便和楚瑶分头行动了。”
谭梓翘起一边嘴角:“那叶兄……你找到这异动来自何处了么?”
叶明澜看着谭梓,脸上的微笑渐渐收敛。
谭梓却笑得更加开心:“看来你是找到了啊……”
叶明澜左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柄长剑,他右手握住剑柄慢慢抽出闪着冷光的剑来,“对不起,秦言。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二人的身份,我们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多谢抬爱。”可叶明澜至今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呢,谭梓笑了笑,话锋一转道:“那看在我们本可以成为朋友的份儿上,叶兄听我一句,我们去城外打成么?这地方容易误伤。”
谭梓肯定是逃不掉,叶明澜从善如流,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很快从客栈屋顶上消失了。
谭梓在一路疾行时,忍不住想自己临走时如果和舒筠道个别就好了……复又想到,如果舒筠知道自己要来见叶明澜,肯定是要跟着的,到时候牵扯到他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不道别也好,也好。
谭梓和叶明澜已经身处城外,正在水边一处开阔的空场上。
出于谨慎,裴知否他们从没让谭梓用过他天生的操控水的能力,而是一直用刀,事实证明他们的谨慎不无道理——今天随手玩了个小水柱,这不转眼就被发现了么?
不过现在谭梓也不用怕了。
叶明澜和谭梓各自的兵器出鞘,谭梓握着刀忽然问了一句:“我死之后,被我牵扯进来的那些人还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叶明澜似乎是不愿再和谭梓多说,直接提剑欺身而上。
谭梓却没有立刻抽刀格挡,而是勾了勾手指,身后平静的水面中便腾出一道水柱向着叶明澜直袭而来,挡住了他这一剑。
威力不错,但是……谭梓稳稳地把刀握在手中,接住叶明澜随即袭来的第二剑——谭梓还是更喜欢自己挥刀的感觉。
虽然谭梓心里自知不敌,但还是拼尽全力和叶明澜缠斗。刚开始谭梓能感受到叶明澜下不来狠手,所以谭梓还能勉强撑得住,但是随着过招的时间拉长,再加上谭梓每招每式都是用尽全力,叶明澜也认真了起来,不再手下留情,谭梓的处境一下子变得危险,身上挂的彩越来越多,回招也越来越勉强。
谭梓右手握刀,左手掐了个手诀,身后的水龙朝着叶明澜呼啸而去,叶明澜被逼退了几步,却也还算是游刃有余地将水龙给打散。不过好在两个人短暂地分开了,谭梓急促地喘息着,一身玄色衣衫看不出来端倪,但是衣角已经饱和到滴出血来。
……龙血有什么奇效来着?谭梓笑着摇摇头,生死关头,自己都在想些什么啊。笑着笑着,谭梓居然不顾现在是什么情况,自顾自地好像是发起呆来了。
叶明澜站在远处默不作声,脸上常带着的微笑早就消失不见。谭梓是为了休息所以按兵不动,而叶明澜没受多重的伤,不至于影响到行动,却也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瞧着谭梓。看见谭梓的笑,叶明澜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默不作声。
谭梓回过神来,对着叶明澜隔空拱了拱手:“刚才走神了,谢叶兄暂时不杀之恩。”说完又举起刀来,足尖轻点向着叶明澜掠去。
叶明澜发现眼前这个人简直是不要命一样,只攻击不闪躲,在这样的攻势下对方受的伤更多了,但是叶明澜也招架得稍显拘束。
谭梓彻底放弃了操纵水来助自己一臂之力,而是只用手中的刀,来和眼前这个很强的人一招一招你来我往。劈砍戳刺这些印在谭梓心里最基本的招式依然能派上用场,叶明澜身上也挂上了些伤口,虽然比起谭梓身上的伤简直不值一提,但好歹也还是对叶明澜有所影响的。
叶明澜出招越发凌厉,谭梓招架得越来越吃力。谭梓不经意间露出个小破绽,叶明澜的剑直朝着谭梓胸口刺来,叶明澜不觉得这种招式谭梓会躲不开,却没想到谭梓根本不躲不闪,长剑没入他左胸口的同时,他手中的长刀也刺入叶明澜的腹部。
叶明澜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用一条命换他重伤?不,对他这种修行者来说,甚至不能算重伤……叶明澜盯着带着微笑的谭梓,谭梓又扯了扯嘴角,嘴里控制不住地涌出血来,他就这样边吐吐血边断断续续道:“死之前这么痛快地打一场……还算心满意足……”
普通人要是被人一剑在心口捅个对穿肯定不能坚持这么久,谭梓毕竟是妖修,所以还能再坚持一阵子——其实处理得当的话不死也说不定,当然,这里也没人会帮他收拾,叶明澜能帮他收尸就不错了。想到这里谭梓又费力抬起头来,对叶明澜问道:“你用不用拿我尸体交差啊?”
谭梓离叶明澜太近,血腥味简直是扑面而来,叶明澜下意识摇摇头,他不用交尸体,只要拿走谭梓的内丹就好。
“那……麻烦你不要动我的尸体……会有人来帮我收尸的……谢谢了……”谭梓说话越来越费力,大口大口涌出的血让他说话含混不清。他抬起手费力地推了推叶明澜,把自己的刀抽了出来,叶明澜顺势把剑自谭梓胸口拔出,谭梓没了支撑,踉跄退了几步,用刀支撑着坐倒在地上。
“对了……差点忘记……”谭梓低声喃喃,嘴角浮现奇异的微笑,他左手五指成爪,生生从自己的丹田里挖出了自己的内丹,随后毫不留情狠狠碾碎。伴着他的动作,他口中又是哇的呕出一大口鲜血来,呼吸都变得困难。
从谭梓开始动作到结束,其实叶明澜有无数个机会拦住对方的动作,但是不知为何他只是僵硬地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谭梓毁了自己的内丹,轻轻动了动唇唤了声:“秦言。”
他心里空空落落,之前明明已经做好了要杀掉谭梓的准备,但是这一刻真的到来,叶明澜却从心里感到了寒冷。
内丹被毁,元神逸散,谭梓抱着自己插在地面上的刀,坐着没了气息。
叶明澜直挺挺地站着,面上一片空白的神色,许久,他缓慢地向前蹭了一步。他想伸出手去理一理谭梓散乱的发丝,他想触碰到对方曾经白皙如玉现在苍白中透着寒气的脸颊,但是他却没有再向前迈出一步来。
不知道站了多久,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叶明澜茫然回过头,看到楚瑶关切的脸,对方握着他的肩膀一脸担忧。叶明澜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楚瑶便走到谭梓的身前伸手去试谭梓的脉搏,片刻又走了回来:“前辈,长丰镇那里我检查了,结界完好没有异动……秦言的内丹在你这里么?”
叶明澜回答时还有些恍惚:“没有,他自己把内丹毁了。”
楚瑶知道叶明澜要拦的话谭梓绝没机会毁掉自己的内丹,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要不然就是叶明澜本就想手下留情。
二人下界之前得到的任务便是检查结界,至于仙妖结合的余孽,任务里只说见到便直接诛杀,将内丹交回。眼下内丹是找不回来了,但是两人还是要回去交任务。
楚瑶临走前问叶明澜:“前辈,我们要不要帮秦言……呃……?”话不好说出口,楚瑶只得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叶明澜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楚瑶在问什么。叶明澜又回头看了眼坐在那里的尸身,转回来道:“不必了。”
秦言定是希望着别人来帮他收尸,而那个人……不是他。
☆、二十六
睁开眼睛的时候舒筠感觉身边不太对劲,挥挥手除去身边那层隔声结界,屋外的鸟鸣和起早的人的对话这才毫无障碍地传进他耳中,同时传来的还有谭梓布置结界时神识留下的一句“我去城外”。不知为何舒筠今天起得比以往都早,外面的天还是黑沉沉的,太阳连个头都没冒出来。
屋里没有点灯便是漆黑一片,但是舒筠依然可以看到对面的床上空无一人,被子也是整整齐齐的。谭梓去了城外,之前的结界要么是谭梓起太早怕吵醒他,要么是谭梓根本没睡昨晚就布下了,舒筠心里下意识地偏向了后者。
谭梓去城外做什么?要么是心血来潮要么是有人叫他,如果是谭梓自己做的决定的话,他完全可以留张字条写得详细些,而不用只匆忙地留下四个字,所以应该是有人叫他一起去了城外。不想把自己吵醒……谭梓应该清楚,在这种情况下,比起被吵醒的短短不适,还是舒筠第二天醒来看见谭梓不在带来的慌张更严重些。所以谭梓之所以不愿意吵醒他可能是因为……如果自己醒了的话说不定会强行同行,而同行之后可能会发生些不好的事情。
说不定已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舒筠穿衣服的动作加快,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坏的不灵,什么都没发生。
衣服穿好之后趁着天色还暗,舒筠从城里便直接御剑朝着城外而去。
虽然太阳依旧没出来,但是天色已经比之前亮了不少,舒筠想先御剑从空中大概看一看,如果这样找不到谭梓,之后再到下面一点一点地排查,结果就在水边开阔处远远望见了深色的人影。
舒筠没想到他到这里就是来面对谭梓的尸体的。
朝阳初现,还带着夜晚寒气的阳光洒在谭梓垂头坐着的身子上,竟然显得有些温暖。谭梓发丝散乱沾满血污,身上的衣服布满口子,露出的肌肤上是被血掩盖住的伤口,他右手还握着刀,手背上浮现青筋,整个人完全是靠刀的支撑才能坐在原地,左手鲜血淋漓垂在腹部的位置,像是死之前握着什么东西。
舒筠不管谭梓这一身的血,握着谭梓的肩膀让他还没僵硬的身子靠在舒筠怀里,谭梓的左手滑到一边,舒筠看到了他鲜血淋漓皮肉外翻的狰狞伤口。
视线转到谭梓维持着握拳姿势的左手上,舒筠从看见谭梓开始就一片空白的脑袋里突兀地浮现出一个想法:谭梓自己挖开了自己的丹田,毁了自己的内丹么?
舒筠怔怔地望着谭梓的脸。谭梓的眼睛半合,露出的一点黑色瞳仁已经不复清明,而是深沉又浑浊,舒筠抬起右手不带一丝颤抖地抚过谭梓的眼睛,感受着手中冰冷的触感,舒筠却不愿将手移开了。
遮住双眼之后露出的下半张脸依然清俊,纵然谭梓脸上还沾着不少血点,也只是让他苍白的脸显得更加清冷,残忍而惑人。
舒筠就着环抱谭梓的姿势,右手没有从谭梓的眼睛上移开,慢慢低下头去,轻轻把自己的唇印在谭梓的唇上,舒筠也没再有什么动作,只是轻轻地蹭了蹭谭梓的唇便抬起了头。舒筠松开右手,谭梓的表情平静,乌黑的睫毛在阳光的照射下落下一小片沉默的阴影。舒筠对着谭梓露出了他惯常的笑容。
舒筠把腰间玉佩摘下,那玉佩在他手中分为几块,他挑了一块合适大小的,分开谭梓的唇齿放在他的舌根下面,谭梓看起来虽然依旧苍白,却不是死人一样的惨白了。
寒玉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什,它确实可以维持尸体不腐,不过也只有三五天罢了,其他的帮助修行的好处一概没有,所以修行者也都不怎么重视这东西。
眼下舒筠看着谭梓的脸色稍微有些满意,拿起谭梓的刀,打横抱起谭梓朝着水边走过去。
时间尚早,而且这边又没有什么道路,所以无人经过,舒筠坐在水边,让谭梓的脖颈躺在他腿上,头正对着水面,然后舒筠撩起水来,一点一点清洗着谭梓头发上凝结的血污。他洗得小心翼翼,细细的头发上打了结,舒筠不忍心直接扯开,便把打结的发丝浸在水里一点一点地捻松然后解开。舒筠把谭梓一头长发洗得干干净净理得整整齐齐,这之后又用内力一点点把发丝蒸干。
处理完头发,舒筠扯下谭梓袖角摇摇欲坠的破损衣料,在谭梓的头依然在他腿上的状况下,弯着上身把手里的布料在水中摊开。从布料中漾出一道又一道的血丝,缓缓漂在水中散去,舒筠把手里的布洗净拧干,轻轻擦拭着谭梓沾了灰尘和血迹的脸颊。脸颊之后是脖颈,再之后是双手,每擦过一个部位,舒筠都会认真地把手里的衣料洗净,因为擦过之后黑色的布料上面总是会沾上不少看不见的鲜血。
露在外面的皮肤都擦拭过,舒筠开始清理谭梓的伤口,手里没有药和纱布,舒筠就一点一点轻轻地把伤口旁的血迹擦净,他做这些动作时小心翼翼避开了谭梓的伤口,就好像谭梓还会感觉到痛一样。
满带暖意的阳光落在水边的二人身上,舒筠带着微笑,觉得怀里的人和自己一样温暖。
也说不定是自己已经和怀里的人一样冰冷了。
客栈刚开张没多久,掌柜的看见舒筠没穿外衫抱着一个人走进了大堂,定睛一看,舒筠怀里那个裹着他外衣的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的人,好像是他们店里的秦师傅?
掌柜的几步上前,看见舒筠不太明显地往后退了半步,便尴尬地在舒筠身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问道:“秦师傅这是怎么了?”
“我得代秦师傅和掌柜的道个歉,他这两天状况不是太好,估计是做不了工了。”舒筠带着微笑,面色如常。
掌柜稍微放下心来:“没事没事,秦师傅歇好了再说。”
“对了掌柜的,您能不能联系到客栈的大老板?秦师傅同他是旧识,现在的状况,还是同他说一声较好。”
掌柜的一口答应下来,舒筠抱着谭梓回了房间。
谭梓躺在床上,舒筠坐在床边。谭梓身上的伤口舒筠已经都清洗过了,舒筠把谭梓破得不成样子的外衣脱下,找了件新的衣服给他穿上,躺在床上的谭梓看起来除了面色比别人苍白些和胸膛不再起伏之外,看起来一切正常。
舒筠靠在床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他不是会因为感情的事颓废不起一蹶不振的人。只是眼下这种情况——毫无准备,猝不及防,简直像不知从何处疾飞而来刁钻无比的一支暗箭,只在他来不及眨眼的工夫便穿胸而过,而在他眨了几下眼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时,疼痛就先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生离死别,即使事先让他心里做好准备也依旧会疼痛无比,何况又有谁能做好面对心里的人离去的准备?
修行之人漫长的人生中好不容易出现的第一个,舒筠愿意敞开心扉坦诚相对的钟意之人,在他们之间只短短相处了一阵子,甚至舒筠连简单的心悦你,钟意你,喜欢你都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时候,离别就到来了。不是生离是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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